第77章
就算陛下不让他们私下审理,不让他们碰尸身,也不过是拖延时间罢了。
但此刻,宗正卿却有些不确定陛下的用意了。
不确定陛下究竟是为了包庇乔肆这样做,还是把乔肆当做一个幌子,做真正想做的事了。
毕竟,晋王与陛下不合,也不是秘密了不是吗?
嘶……
众人正各怀心思时,仵作那边也结束了验尸。
殷少觉不动声色地低头擦着手,命人将晋王的尸首抬走。
一共二十八刀,三十六处伤口。
力道、角度,用刀的方式,落刀的位置……
他缓缓叹了口气,眼底却浮现冷淡的笑意。
确实是他教的那些。
看得出来,乔肆仔细学过了,私下里也认真练习过,只是太心急了些,有些学艺不精。
把身上弄得那么脏,一看就是心急了,没有仔细躲避血飞溅的方向。
殷少觉闭了闭眼,头脑前所未有的冷静。
是他教的。
是他将这些教给了乔肆,亲手将乔肆推上了绝路。
第51章
一个时辰过后, 皇帝从宗正寺离开。
宗正卿姓氏为郑,原是先帝的母后那一边的血脉,虽然不姓殷, 但也与皇室沾亲带故。
上任以来,郑大人一直行事低调,看起来不曾在任何一方站队, 但殷少觉心中清楚, 同样是不站队、不结党的人,郑卿与谢少卿有着本质的不同。
他并没有谢昭的正直公正, 也不似刘疏重恩情, 一旦决定忠君便不可动摇,更不似世家子弟以利益为主。
他慕强。
晋王春风得意时,他便钦佩晋王的野心, 乔家如日中天时,他便与乔政德颇多来往,如今这两方都败了,他也并不伤心,只嫌弃他们如此不堪一击,竟会败得如此简单直接, 实在是自己看走了眼。
过去殷少觉懒得理他,只觉得像这般脑子不太好使的墙头草没有重用的价值。
如今只需稍许震慑, 他就不敢乱来。
皇帝离开后,郑大人依然站在宗正寺的门口,望着陛下离去的方向面带微笑。
在他侧后方,其中一位少卿看出了大人的态度有所变化,主动询问道,“太后那边……?”
在这之前, 他们还曾经接到太后的书信。
郑大人摆了摆手,“太后只是关心则乱,有些感情用事了,咱们做臣子的,万万不可跟着一起犯糊涂。”
“属下明白了。”
另一位年轻些的少卿却还是心有疑惑,“大人之前不是说,陛下一味宠信佞臣,今日来恐怕也是为了包庇那人为其脱罪,万万不可失了臣子劝诫的本分吗?”
“陛下不一样,你不懂,”
郑大人回味着与陛下的谈话,微微眯起眼来,带着人往回走去,整个人看起来踌躇满志,
“陛下是做大事的人,那些不过是用来放松他人警惕的表象,是幌子,我等只需要用心辅佐陛下,定能成就一番伟业。”
“原来如此,还是大人看得通透。”
“是啊,那接下来是不是就不必担心什么,放着犯人自生自灭便可?”
“恰恰相反。”
郑大人微微一笑,一副沉浸在皇帝心腹的优越感中,一想到所有人都没想到陛下在下这么大一盘棋,就越发感到众人皆醉我独醒,
“乔大人也当真是个人物,这几日要好生照顾好他,别让他拖后腿才是。”
离开宗正寺后,殷少觉又私下召见了一次刘疏。
比起在宗正寺逗留的一个时辰,他与刘疏的谈话要简短直接很多。
“刘卿,这几日要委屈你一下了。”
“微臣愿效犬马之劳!”
……
第二日的早朝之上,果然出现了很多攻讦乔肆的声音。
文武百官在朝堂之上就乔肆、晋王之事直接吵了起来这原本应是一边倒集体声讨乔肆、请陛下立即处罚乔肆的局面,如今却因为晋王留下的一纸认罪书而分为了两派。
论礼法,晋王是决不能被施以酷刑、屈打成招的,这证词也完全不可信,偏偏如今江南之事引起百姓群情激奋,正需要给百姓一个交代。
没有什么臣子在此刻还想着维护乔肆,或是认为杀了王爷还能逃脱死罪,但因种种原因和有心之人的引导,争吵的重点逐渐从乔肆成了晋王。
殷少觉便放任他们吵了一会儿,等到他们越发情绪激动,才厉声喝止了众人,其它的改日再议。
……
很快,便有新的风言风语传了出来。
众人皆传闻,皇帝有心拖延晋王被刺案,不愿早日审理,是因为其中还有内情,涉及皇家丑闻。
又有人分析当今朝局,认为皇帝是借此阳谋故意同时除掉晋王一党并打压世家势力,乔肆不过是忠于皇帝的一个幌子,此前皇帝故意放任乔肆做出种种放肆言行,都只是为了这一刻。
一连三日,早朝之上都是争论不断,皇帝却迟迟不肯开口下定论,拖延着时间。
直到第三日,皇帝终于在刘尚书的谏言下开口,让三司共同审理晋王被刺案,主审人为谢昭。
但因为江南一案还未了结,朝廷人员不足,审理此案的事件要定在后天,也就是晋王死后的第五日。
五天时间,已经足够消息传遍京城,也能让坊间议论纷纷。
飞白使们趁此机会放出种种小道消息,让晋王包庇地方官害死无数徭役、压迫百姓的传闻越传越广,状元郎林霁远也从中煽风点火,让众人关注的重点也从晋王被杀逐渐转移到晋王是否死有余辜上面。
很快,被软禁在宗正寺的乔肆也察觉到了不对劲。
他的风寒已经大好,但身体依然乏力,总有些犯困、畏寒,还低烧难退,四肢都酸酸的。
前两日时,他还没放在心上,等到那身红衣晾晒干净了就重新穿上,没事了烧烧纸,迭一迭金元宝,想着过不久就能被诛九族了。
但别说诛九族了,就是一点审问都没等到。
王太医和乙一的态度也很是奇怪,像是不担心他会被问罪。
于是到了第三日,乔肆便打算做点什么,给诛九族的大业加一把火。
不久之后,谢昭便看到了端端正正放在他桌案上面的纸飞机。
谢昭:“……”
他将纸张打开,在看清里面的内容时,却缓缓睁大了双眼。
怎么会……
乔肆不知自己的身份已经暴露,竟在此刻借助这神秘的前辈身份,让他帮忙将晋王案的消息传去京外,秘密通知晋王一脉的相关皇家宗室,让他们尽快来京。
谢昭以为他会借助这密函求助自己,尽可能减轻罪责或是寻得生路……哪怕是交代后事也好,却没想到竟是想让他帮忙封死一切生路的。
直到这一刻,他才终于确认,乔肆刺杀晋王不是出于一时冲动,更不是遭人算计,这其中恐怕再无内情了。
乔肆……竟是真的心存死志。
捏住纸张的手指越发用力紧绷,直到片息间,被他无法忍受地死死攥住,捏成一团。
谢昭下意识想要一把火烧了这张纸,却在刚刚靠近烛台时猛地动作一顿。
不行。
事到如今,只是一味替乔肆隐瞒已经行不通了。
若是乔肆发现他这边不想帮忙,说不定还会做出什么危险的举动!
谢昭立刻重新将纸条展平迭好,带着东西再度进宫去面见陛下。
……
谢昭以为陛下会勃然大怒,至少也会惊讶万分。
然而,在亲眼确认了纸条上的字迹和内容后,皇帝却并没露出丝毫意外的神色。
他将那纸条拿起,放在烛台,直到其彻底燃烧殆尽,才缓缓开口,
“告诉乔肆,朕已经命你两日后审理此案,只要证据确凿,定会严惩。”
“陛下……”
“若是他再暗中联络你,就按照他说得去做。”
谢昭一怔。
连陛下也要放弃了吗?
他忽然朝着皇帝跪下,“陛下!乔大人他此举必有苦衷,微臣认为一旦开启三司会审,以乔大人的状况,一定少不了要吃些苦头,刑部之中又情况纷杂,若是……”
“朕知道。”
见他终于愿意开口为乔肆求情,殷少觉出言说道,
“朕知道你一直与乔肆暗中有书信往来,也知道他有苦衷,否则,他又如何能在软禁期间有机会将这密函送到你府中,请你帮他这个忙?”
谢昭低下头,在沉默中很快想通了。
是的,乔肆如今抱病在身,又没有功夫,定是有人从中相助,这纸条才能被他看到。
只是没想到……这从中相助的力量,竟是来自于皇帝的默许。
更没想到,陛下竟然从一开始就知道。
“他不愿暴露身份,你也确实守口如瓶,始终装作不知道这些密函是出自他手,算得上君子仁义,这件事,朕不会追究。”
殷少觉将他隐瞒的事情轻轻放过,正当谢昭松了一口气时,又话锋一转,
“但谢少卿也该明白,朕想让你调查一些事,那最好这些事的真相,都是最先从你口中主动告知的,不要等朕耐心耗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