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瘦了。
殷少觉微微仰头望去,一时有些晃神。
对江湖中的易容术,他早有耳闻,今日却是第一次见。
乔肆原本的面容是让人一眼难忘的,犹如一副浓墨重彩的画,画如其人,张扬肆意,喜怒都分明。
如今却变了一副模样,五官清淡如水,眼型拉得细长了些,薄唇淡眸,不含笑意看过来时,整个人都显得疏离而淡漠。
旁人有这样一副面孔,也能称赞一句眉清目秀,可落在乔肆的身上,便衬得格外清冷薄情。
像是什么都不会看在眼里,转身便能去往天涯海角,相忘江湖。
乔肆怎么会选了这样一张脸。
“你还好吗?积雪里可能有冰坨子,你……受伤了没?要不我赔你点儿钱吧。”
见他不说话,乔肆的声音却是更心虚了几分。
“你在上面做什么?”
开口时,他刻意压低了声音,带了三分沙哑,竟一时被没听出身份。
“当然是看行刑了,这里视野好。”
于是殷少觉顺势邀请道,
“我还知道一个视野更好的地方,我带你过去,你请我吃酒当做赔礼,如何?”
“可以可以!”
一听有这么好的事,乔肆下意识就要答应,然而话语脱口而出时才觉得不妥,“啊不行……我还有个朋友在呢,我这么丢下他不太好。”
“呵……”
【完了这是真的生气了吧。】
乔肆想了想,正要从树上下去说话,就因为动作带动了更多白雪噗噗噗往下落。
他心一横,干脆直接往下跳,不爬树干了,省得越抖落越多
“小心!”
落地的瞬间,半融化的积雪将地面变得无比湿滑,乔肆顿时失去重心,整个人向前摔去。
关键时刻,一双手臂却及时拦在他的腰上,将他稳稳扶住。
乔肆看着近在眼前的雪地,吓得心跳加快,重新找回平衡站稳,
“谢谢啊……还没给你赔礼道歉呢,就又欠了你一个人情。”
【陆晚去哪儿了?一下来又找不见人了。】
“无碍。”
殷少觉自然知道他去哪儿了。
为了能单独接触乔肆,他早已安排了刘疏来观刑,有亲哥哥牵绊手脚,自然腾不出手来。
“就听你的吧!走走走。”
【算了算了。】
【视野更好的地方去了应该就能找到陆晚了吧,到时候跟他招招手就好了。】
见乔肆这样轻易就答应了跟他走,殷少觉反而有些怔愣。
他原以为乔肆会更加警惕,还为此准备了许多,哪怕乔肆不肯理会他,他也不会在此刻勉强。
但乔肆竟然就这样应下了。
放在以往,哪怕是被分配去的下人,乔肆也不会随意亲近,就像是与所有人都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不失礼数,也随时都能脱身。
但眼下,乔肆却带着淡淡的笑容,连他这个突然冒出的人身份姓名都不问,就放任他带走自己。
如此不设防。
如此……不在意。
殷少觉没有出声,直接揽住他的身体,运了轻功飞去了最近的小酒楼上。
二层的小酒楼今日被人包了场子,并未对外营业,是他特意提前安排的,此刻里面虽然没有客人,却不乏美酒。
从二楼的看台望去,正好能将整个行刑台和拥挤的人群尽收眼底。
“大侠好功夫!”
【哇这里果然视野好多了!】
殷少觉依然没有摘下帷帽,喊来了提前等着的小二,让他们端来好酒好菜。
“桂花米酒?”
乔肆闻了闻,笑着又放了回去,“小二,这哪里算酒,去拿些更烈更好的酒来,要你们这里最贵最好的!”
说着,乔肆还丢了一块碎银过去当做赏钱。
“好嘞!”
小二喜笑颜开接了赏钱,转身就去办了。
殷少觉未曾见他这样主动要喝烈酒,微微蹙眉,
“不怕喝醉?”
“怎么,你酒量不好吗?”
“不算太差。”
“那不就得了。”
乔肆倚着栏杆,在小二拿来烈酒之前先来了一口炸花生米,就着一口桂花酒下肚,低头看向了外面,
“啊,犯人上来了。”
午时已到。
乔肆脸上的笑容逐渐落下,只死死盯着行刑台上的犯人,手指也不自觉捏住了酒杯。
在他对面,‘陌生’的公子透过模糊了光线的纱幔,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多日未见的乔肆。
“你……”
“二位爷,酒来啦!”
小二抱着一坛子酒放在他们桌上,盖子一掀,香味顿时散开,他给两人满上,甩了下肩膀的毛巾退下,
“上好的金澜酒!二位请用!”
乔肆拿起酒杯,一饮而尽。
与此同时,行刑台上传来监斩官洪亮的大嗓门,
“午时已到!行刑”
刽子手将烈酒喷在刀身,高高挥起了大刀,抡圆了手臂砍断了乔氏的头颅。
人头落地,鲜血喷涌而出,被绑缚的尸身抽搐失禁,成为一大坨沉重的肉块。
乔肆在扶着栏杆,垂眸遥遥望去,这才想起了今天死的是谁。
他沉默着,心声也寂静一片。
监斩官开始命人宣读犯人的种种罪状,人群骚动了起来,有人说他死有余辜,有人说他死不瞑目。
【死不瞑目?】
听到这么个字眼,乔肆面露困惑,若有所思地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眼皮。
【我死的时候有没有闭眼来着?】
【哈哈哈……想这个干嘛。】
乔肆抱起沉重的酒坛子要续杯,对面的公子忽然伸手过来,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臂。
“怎么了?”
乔肆疑惑抬头看去,他才重新松开,从他手中接过酒坛,为二人倒酒,
“我来。”
第54章
酒楼的二层被提前包场, 此刻只有他们二人,心声清晰地传入耳中,再无其他可能。
殷少觉送开了乔肆的手臂, 用倒酒的动作掩饰了自己的失态。
掌心托举的是冷硬的酒坛,与方才触碰到的温热手臂完全不同。
既是带了体温的,便不会人间游魂, 便一定是活人。
活人, 却轻描淡写地用回忆的语气提及死亡。
……为什么?
明明锦衣玉食、前途无量,却视死如归、以命做局, 一心赴死, 只为诛九族。
不久前,综合飞白楼、暗卫、以及谢昭的调查结果,乔肆的一些生平已经明了。
是, 乔家人都该死。
但是……为什么?
清亮的酒液散发浓香,闻着便有些醉人。
托着酒坛的手宽厚有力、筋骨分明,显然比乔肆力气大很多,倒酒的动作也极稳。
就是这样一双手,稳稳将美酒倒入杯中,举重若轻、纹丝不动, 然后眼睁睁看着杯中酒液逐渐盈满,直到再多一滴便会溢出才猛然停手。
“抱歉。”
殷少觉放下酒坛, 有些懊恼,“抱歉……我没注意到。”
酒杯盈满得过了头,只消轻轻一碰,就随时会洒落到桌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