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冲破花浪，破海而下，又从云层钻出，舰身拖出一缕缕白色云雾，同时沾染了些许水珠。

　　视野瞬间清明，黎又紧张地抓着安全带，他缓缓睁开双眼，震惊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这里并非海底世界，而是一个与卡莱诺亚区域颠倒的世界，天空中布满软绵绵的厚云，碧蓝的海水正从云朵里不断往下坠落。

　　卡莱诺亚区的海水从漩涡渗入，倒灌垂落到此。而这里，成片成片的蓝色花海中，被风扬起的花朵钻过涡眼，去往了卡莱诺亚。

　　战舰在空中颠簸了几下，缓慢下降，停泊在花海中。黎夜收回已在此处初步探寻的黑狼，先一步离开星舰，在外面巡视一圈，才去副驾驶位将黎又带下来。

　　“在左边。”黎夜托着黎又的手，将他从星舰上抱下来，又道，“你得做好心理准备，他们都已经不是以前的样子了。”

　　黎又怔住，抬头看向黎夜，张了张嘴却什么也没说，只是点点头“嗯”了一声。

　　他往左边望去，随风旋转的花朵朝他扑来，温柔地抚过他的脸颊，一朵小花落在了他的肩头。

　　就像熔炉发散黎又的记忆展现给帝国的大家一样，无数交织的片段、无数分不清归属的记忆，如漩涡般将在场的所有人卷入其中，引领人们踏入这场盛大的回忆华尔兹。

　　“我早说过了，四殿下就是最没用的。”

　　“帮不上忙就算了，还带个不知道从哪儿捡来的野人回来，陛下竟然同意收养，皇室是说进就能进的？还真是笑话。”

　　“我看这帝国迟早要完。”

　　“谁说不是？你们最近看军事频道了吗？南部战区那一战打成什么样了？这群吃人民俸禄的家伙，到底有没有尽职尽责，咱们用眼睛都看得出来！”

　　“拿帝国最好的资源，却使不出实力，说的不就是这些人吗？”

　　“四殿下就是典型，别找什么年纪小的借口，十四岁已经不小了，当年的陛下十五岁都能亲自领军打仗。”

　　“真是一代不如一代。”

　　饭后闲谈总少不了议论国事的人，大家围坐餐桌高谈阔论，摆出一副指点江山的姿态，总觉得换做自己一定能做得更好。他们蜗居在一方小天地里，故作大军事家，互相虚作着那份从未真正拥有过的体面。

　　在店里挑选生活用品的路德听见这些对话，垂在身侧的手骤然捏紧。旁边的杰森拍了拍他的肩膀，轻轻摇了摇头。

　　“算了，别往心里去。”杰森牵着路德的手往外走，“这里没你想要的东西，咱们换一家店。”

　　这个阶段，杰森和路德都还没从军校毕业，却已经上过好几次战场了。今天难得有空，他们回到帝国采购生活用品，没想到会听见这样的对话。

　　他们身着常服，衣服下的身体缠满了绷带，那是在战场上受的伤，此刻伤口还在隐隐作痛。

　　如今的帝国局势动荡，无数地区遭受畸变种和深渊污染物的袭击，帝国的军事力量出现短缺情况，不得不从军校调人前往战场。

　　双手揣在兜里，跟在杰森身后的路德烦躁地“啧”了一声，闷闷道：“我就想不明白，他们明明什么都不知道，还是被保护的人，凭什么能说出这种话？”

　　“好了，别生气。”杰森面对路德，倒退着走，拳头轻轻抵了抵路德的肩膀。留着寸头的他，笑起来像个憨厚的开心土豆。

　　正是阳光明媚时，光线将这对挚友的身影拉得又长又远，仿佛见证了他们一同上学、一同上战场、又一同活着相互扶持走到现在。

　　“会好起来的，大家现在只是太害怕太担忧，等以后肯定会变好。”杰森双手举起来，托着后脑勺，又转了个身与路德肩并肩，望着阳光慢慢前行，“，你说要是以后没有畸变种了，也没有深渊污染物了，我们做点什么好呢？”

　　他笑了笑，自顾自地继续说：“我想去军部，想进陛下的护卫队，成为一名军人。”

　　“你呢？”杰森偏过脑袋看向路德。

　　路德双手环抱在胸前：“军人，或者……”

　　他扬起眉宇：“做一名军校教师好像也不错。”

　　“做教师特别适合你！”杰森笑起来，“你的各方面成绩都是最好的，你要是想留在军校，校长估计都会笑着来迎接你。”

　　“夸张了啊。”

　　“我说的是实话！”

　　他们暂时抛开烦恼，畅聊起未来，仿佛这样就能窥见日后的美好。

　　记忆碎片慢慢散去，随之席卷而来的是另一篇章。

　　穿着战术服的黎又独自站在训练室里，身上布满淤青，全是打架留下的伤痕。

　　前一场是他和黎明大哥的对决，他毫无悬念输得一败涂地，还受了不少伤。

　　比赛结束后，其他人都走了，只他留在训练室呆站着。

　　不多时，室外有侍从路过，交谈声传了进来。

　　“黎明殿下今天怎么这么大火气？”

　　“能不大吗？小殿下不作为，任谁看着都着急，而且大殿下最近的压力太大了。”

　　“压力大也不能那样打小殿下啊。”

　　“哎，你不知道，小殿下他……算了，反正现在没什么人看好小殿下，大家都清楚，就连不是皇室血脉的黎夜殿下，都比小殿下……”

　　“你们在做什么？为什么还不去打扫池塘？”

　　一道呵斥传来，侍从长将那两个说闲话的侍从吆喝走，外面的声音渐渐平息。

　　呆站的黎又动了动视线，抬眼时，双目已然通红。

　　手腕上的光脑突然响起，是远在战场的黎夜发来的消息。

　　黎又拿起光脑，强行压下翻涌的情绪，脸上挤出笑容，对着光脑给那头的黎夜回语音。

　　“我很好哦哥哥，你那边还顺利吗？你没事吧？”

　　说完这句话，他立即关了光脑，脸上那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渐渐垮掉。黎又低下头，双手撑着脸，深吸一口气，从齿缝里挤出颤音：“我好想你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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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晚上好[狗头叼玫瑰]

　　第74章 新生

　　“听说了吗？军校那个成绩最好的学生当了逃兵！”

　　“那个路德？天呢, 我以为他多厉害呢！原来是个胆小鬼！”

　　“这种人根本不配获得这么多荣誉，让他滚出军队，滚出军校！”

　　……

　　房间里没有开灯, 杰森站在门背后, 埋着脑袋捏紧双拳。

　　“他们根本不知道……”他的声线发颤, 从齿缝中挤出声，“你明明是为了救我，为了救战舰里的大家……”

　　站在窗前给伤口缠绷带的路德看他一眼，收回目光：“我和你知道真相就行了, 就像你曾经说的, 以后会好起来的。”

　　“可是……”

　　“没什么可是。”路德的脸色苍白, 这次出战救援行动, 他受的伤让身体变得更差。绷带缠绕好, 又简单处理了皮外伤, 他往杰森所在的暗处走近了些，“我有点累了，想睡一会儿, 你先回去吧。这件事该放下了，杰森, 你比我更清楚该如何调节情绪, 我希望你不要被闲言碎语扰乱心态。”

　　“我知道！我当然知道！可我宁可那些指责的声音针对的是我，你明明什么都没做错！你是为了救我们啊！”杰森的情绪难得有些激烈, “你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帝国，为了大家，为什么他们要……”

　　“有些事是无法解释清楚的。”路德垂下眼帘，他其实比任何人都觉得委屈，却没办法将这份委屈说出口, “回去吧，我们之后还有任务。”

　　“……”杰森捏紧了拳头，低下头，声音沮丧极了：“我知道了，你好好休息。”

　　在帝国最艰难的时期，诸如这类被误会的情况层出不穷。战士们顶着压力上战场，背负民众的希望，又承受着无数舆论压力，□□和灵魂同时遭受无边折磨，支撑他们前行的，只剩下让帝国变得更好的期望。

　　可再厉害的战士也有心灵脆弱的时候，尤其是当打击他们的人，是帝国的民众。不是敌人，而是自己人。

　　在又又殿下用生命化解大危机后，路德因饱受无数误会，又因战场上遗留的诸多后遗症，身体和心理遭受重创，再也无法回到最初的状态。

　　他后来的确当了老师，只不过他不愿留在主星，而是躲开所有人，只身前往帝国最偏远的星球，在那里的孤儿院里做一名教师，在漫长的等待中走向生命尽头。

　　他没撑多久。

　　路德早在多年前就已经去世了。

　　“他早就不在了，我该接受这个事实的。”

　　花海中央躺着一个男人，他脸色惨白，却神情平静安详，没有丝毫生气，只因为他早已安眠。

　　那是路德，安德烈路德。

　　他穿着军校时的制服，双手交叠放在身前，被蓝色的花朵簇拥，手里握着一朵小花。

　　在他身旁，站着一个人不像人、畸变种不像畸变种的身影，那是杰森。他低垂着脑袋，过长且杂乱的头发垂落下来，遮挡了视线，看不清神色，只能听见他声音里满是疲惫与哀伤。

　　“又又殿下，您在拯救帝国前被大家那样误会时，是怎么想的？”杰森问道，他抬起头，一双被污染物感染的黑色眼睛空洞地望着黎又，“您又是怎么熬过去的？为什么能坦然用自己的生命拯救大家？”

　　黎又抿唇，没有说话。

　　这个问题他无法给出答案，他只知道那是他必须去做的事。

　　“前辈，你……”黎又张了张嘴，却不知该从何问起，又觉得此刻不该再提起往日种种。刚才看到的画面已经证实了杰森和路德前辈曾经的遭遇，也能猜出后来发生了什么。

　　“我想救活他。”杰森收回目光，继续垂着头，望着花海里躺着的人，“我大概是疯了，竟然相信他们说的能救活逝去故友的胡话。”

　　他苦笑着，双手掩面：“其实我只是不愿意相信他已经离开了。人死怎么可能复生，我真的太傻了。”

　　说到这里，杰森突然安静下来，他看向黎又：“又又殿下，您是怎么回来的？”

　　杰森悲惨的眼神让黎又有些不忍心。黎又清楚自己的确死过一次，但他是如何回来的，他自己并不知道原因。

　　黎又和路德前辈同样不幸。

　　但黎又又是幸运的。

　　他忽然为自己无法帮到路德前辈而感到无奈与自责。

　　“抱歉，我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来的。”黎又摇了摇头，“真的很抱歉……”

　　“……”杰森眼里那唯一的光亮黯淡下去，“您不必道歉，您没有错……”

　　杰森蹲下身，看着花海里没有呼吸的昔日挚友，声音发颤：“我是个混蛋，为了让他活过来，我把我们两人的基因交给了实验室的人。我答应了他们的条件，让他们用深渊污染物的基因改造我和路德，帮他们采集深渊物种的基因，却没想到他们会用采集来的基因改造，去感染无辜的人类。”

　　“我让死去的路德无法安息，我违背了我们曾经要守护好帝国的誓言。”杰森脸上的皮肉开始融化，“我本以为，最后帮他们拿到黎夜殿下的基因，就能真的救活路德，可我错了，路德不会活过来。”

　　“我做了太多错事，”杰森说，“就算用我的生命去赎罪，恐怕也远远不够。”

　　即将化作一团肉水的杰森向黎又央求：“又又殿下，前阵子您见到的路德只是一个傀儡，是他们在操纵，而我，是协助他们的帮凶。我请求您不要怪罪路德，这一切都是我的错。我快死了，我把他们的窝点告诉您，如果可以，希望您能把路德带回家，将他埋葬在他的老家，那是他生前对我说的最后一个愿望。”

　　“我答应过他，却食言了，擅自把他藏到了这里。”杰森的声音逐渐混沌，和他融化的身体一样愈发模糊，“殿下，他们在伦利亚尔星，那里有完备的实验设备，你们一定要小……心……”

　　“杰森前辈……”黎又往前跑去，被黎夜的触手圈住腰拉了回来。他愣愣地看着黎夜用另外的触手将平躺的路德前辈也捞过来，眼睁睁看着化作一团肉水的杰森前辈将那片花海全部腐蚀。

　　黎又双眼通红，他低下头，双手掩面：“怎么会这样……”

　　天上的厚重云层渐渐散去，阳光洒落下来，缓慢降落的海水像滑动的长帘，一朵朵旋转的花朵缓慢升空。

　　光线笼罩下来，将这片花海映衬出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