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脚步, 莫名有点紧张。

　　按照现在的时间来算，他和莫格尔老师有十多年没见。但黎又死去后再苏醒，这中间的十年对他来说其实只是晃眼一瞬，没有记忆, 没有实感, 分别就像发生在昨天。

　　他与真正经历过这十年的人感受完全不一样。

　　十年是个漫长的数字。他的离去, 对记得他的人来说早已许久许久以前的事了。

　　只要意识到这一点, 黎又便自然而然能对分别数年有清晰的感受。

　　他亦步亦趋上前, 停在几步远外, 看着背对他盘腿而坐的莫格尔老师，紧张又郑重地咳嗽了一下，礼貌打招呼：“下午好, 莫格尔老师。”

　　盘腿而坐的男人闻言愣了下，立即回头看来, 那道带着老疤痕的脸上露出不可置信, 起身快步过来站定在黎又身前，一字眉紧紧拧着：“黎夜殿下通知我, 说今天下午会有一个学生到皇室格斗场来，就是你？”

　　黎又点头：“是我。”

　　“……”莫格尔上下打量他，那张本就凶相的古铜色脸始终凝着，片刻后他翻出光脑，又将黎夜殿下嘱咐的话语看了一遍, 抬眼看着眼前的金发少年：“你和我曾经一个学生很像。”

　　黎又眨眨眼：“是吗？”

　　“是的，那是我教过的皇室学生里成绩最差的一个。”

　　“……”黎又挤出个不失礼貌的笑容：“真的很差啊？”

　　“也不能说特别差劲。”莫格尔双手环抱，“哼”了一声，“那小子要是诚心学习，哪里会输给其他人？分明射击很有天赋，却不好好珍惜。”

　　说着他又审视眼前的少年：“现如今，皇室贵族的孩子已经不来这地方学格斗术了，早些年全都转去军部学校，这里也就每年举办比赛的时候会用。黎夜殿下让我来带一个学生，我还纳闷为什么非要选在这里。”

　　“因为我现在没法去军校。”黎又挠挠脸，“备考要花很多时间，我又不想走后门，那样对其他人太不公平。”

　　“你找我单独给你开小灶学习就不算走后门？”莫格尔盯着他问。

　　“您本来就是我老师，这不算开小灶吧。”黎又笑了两声，“莫格尔老师，我以前是贪玩了点，但那都是过去的事了，现在改还来得及吗？”

　　“你小子……”莫格尔深吸一口气，单手捂着眼睛，许久后才挪开，那双早年受伤略显浑浊的瞳孔周围红了不少，“我以前怎么说的？什么时候收心都不晚，怎么会来不及？只要你肯好好学。”

　　“好的呀。”黎又双手背在身后，“那以后就辛苦莫格尔教练了。”

　　“混账小子！”莫格尔直直看着他，眼睛里布满红血丝，说话都咬紧后槽牙了，千言万语到最后，只化作一句“回来就好。”

　　黎又心里酸酸的，赶紧提起今天的正事：“老师，我哥五天后回来要抽查我的训练成果，时间紧迫，我们什么时候开始练？”

　　莫格尔迅速调整状态：“他给你布置了什么任务？”

　　“两场之内能打到他。”

　　“嘶……”莫格尔摩挲下巴，又上下打量黎又，摇头，“有点难。”

　　“别啊，老师你要对我有信心！”黎又可怜兮兮的说，“我才跟我哥大放厥词，让他走着瞧呢。”

　　“我不是对你没信心，”莫格尔单手扶额，“黎夜那小子有多厉害你又不是不知道。”

　　黎又耷拉下眼睛：“是的，我知道。”

　　“那也得试试嘛，”他嘀咕着，问莫格尔，“那我们从什么练起？”

　　莫格尔当即转身：“今天下午不练，你跟我来。”

　　黎又疑惑又惊讶，却还是小尾巴似的追上去：“不练？那我们做什么？”

　　“带你去军校看看，再四处走走。”莫格尔拿出光脑，问他，“晚上想吃什么？我让你丽莎老师做几个菜。”

　　黎又怔愣了下：“这样是不是太荒废时间了？”

　　“训练的事急不来，我得先了解你现如今的基础情况才能制定计划。”莫格尔催促道，“快说晚上吃什么？”

　　“可是我哥他……”

　　“打不过就打不过，这回没打过，以后还有机会，别急于求成。”

　　“哦……”

　　“吃什么？”

　　“吃鱼。”黎又掰着手指细数，“想吃清蒸鱼，红烧鱼，还有丽莎老师做的栗子糕。”

　　“你小子上辈子是只猫吧。”莫格尔发完消息，收起光脑，“走吧，带你去军校看看，这会儿这届新生该在入校训练了。”

　　黎又翻出墨镜挂在鼻梁上，小跑追在莫格尔身边。

　　莫格尔看他几眼：“你现在看着也就十七八岁，正是入校的年纪，之后我跟黎夜商量一下，入校对你来说是个好选择。”

　　“可是我就想让您教我。”黎又说，“还有我哥。”

　　“算你小子有眼光。”莫格尔心情好了不少，“上军校你可以选我的课，格斗和理论我都有授课。”

　　黎又安静几秒，“之后再考虑吧，我不太想去人多的地方。”

　　“你……”莫格尔顿了顿，没再往下说，只是无声叹气，“以前那些糟心事确实挺让人憋屈，我尊重你，就在格斗场练也行。”

　　“嗯，谢谢老师。”

　　“对了，”莫格尔还是没忍住问，“你到底怎么回事？十多年了样貌一点没变，这十年你去哪了？”

　　黎又扯出个笑：“我十年前已经死了，怎么回来的我自己也不知道，反正回来就是现在这样。”

　　“……”莫格尔蹙眉，看着前方，“行，当我多嘴。”

　　黎又摇头：“这没什么，我不介意提这事。”

　　“没人会喜欢提糟心的过去，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小子？”莫格尔说，“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但你大可以不原谅曾经诋毁你的人。发泄发脾气都是应该的，不让人提起那些事也是你的权利。”

　　莫格尔低头看着他：“你只需要让自己舒心就行了，其他的不用多考虑。”

　　黎又听得一愣一愣的，抬头看去：“老师你现在懂好多人生道理。”

　　“不过是活久了罢了。”莫格尔双手环抱，问他，“你回来的事有多少人知道？”

　　黎又想了想，细数：“我哥，尤里安，还有大哥二哥三姐，再加上我哥身边的几位军官，好像就这些。”

　　“还挺多。”莫格尔“啧”一声，“那几个臭小子，知道这事儿都不跟我说一声。”

　　他又看向黎又：“你小子也是。”

　　“嘿嘿。”黎又笑两声，试图蒙混过关。

　　“别跟我嘿嘿嘿，我知道你以前怕我。”莫格尔戳穿他，“我那时候罚你是因为你不听话，你要是好好训练我至于罚你？”

　　“我知道的。”

　　“知道就好。”

　　黎又回忆以前的事，忽然问道：“莫格尔老师，你和丽莎老师结婚了吗？”

　　“都结八年了……”莫格尔说着顿住，抓了抓头发，“可惜你没赶上婚礼，过几天我单独给你买一包喜糖。”

　　“好耶。”黎又拍拍手，真心祝福，“祝你们白头偕老。”

　　“就你嘴甜。”

　　帝国军校建在军部不远处，四大院区早已形成完备体系。黎又跟着莫格尔老师来到新生格斗场，他的墨镜全程“焊”脸上，坚决不靠近人多的地方。

　　许是看出他的心思，莫格尔也不往人多的地方去，见到老伙计也只远远打个招呼，有学生上前来问候都只应付几句。

　　黎又静静地观摩满场地生命力十足的学生，直到看见莫格尔老师第五次应付熟人，他终于开口：“老师不用担心我，你和他们聊吧。”

　　“这些小鬼头该去练习了，你以为我是为了你？”莫格尔睨他一眼。

　　“哦……”黎又咂嘴，继续看向下面的场地，忽然在人群中瞧见了黎明，正巧对方也看了过来。

　　黎又赶紧挪开眼睛，当做没看见。

　　“……”莫格尔察觉到了这两兄弟间奇怪的氛围，他看了眼下面的黎明，对黎又说：“黎明前阵子出星外任务受了伤，暂时停了外勤任务。正巧今年新生缺个教练，就让他来顶个位置。”

　　黎又：“哦。”

　　反应淡淡的。

　　莫格尔心里无奈，他当然知道这两兄弟以前的关系不怎么样，追根溯源还是黎明做得不对。

　　十多年前，帝国局势不稳定，污染源肆意，帝国急缺战士，无数双眼睛都盯着皇室的动向，尤其关注皇宫贵族的孩子，更别说当时君王的这几位殿下。

　　那时成绩最差的黎又长期处于风口浪尖。在民众口中，他不务正业顽劣懒惰，甚至被诟病毫无责任心。

　　与此同时，另外三位殿下对黎又的态度逐年冷淡，甚至到了排斥厌恶的程度。

　　莫格尔曾经亲耳听见黎明怒斥黎又是废物。

　　那段时期，作为大哥的黎明压力的确很大，但那样的情况下无人没有压力。黎明分明知道黎又并非真顽劣懒惰。黎又难道没尝试过努力？并非如此，皇室里的几位都知道黎又试过，他也并非不务正业，只是实在比不上其他几位，屡屡遭受打击急需要转移注意力的方式。逃课是事实，但不负责任这个说法的确是妄言强加的。

　　就算黎明知道，他还是对黎又爆发了脾气，老二老三都看得出来大哥在对黎又宣泄负面情绪，却没人阻拦。

　　只有黎夜会向着黎又。

　　现在回头看，那时承受最多的其实一直是黎又。

　　可往往又是黎又强颜欢笑安慰大家。

　　如今想想，实在荒唐。

　　莫格尔沉默许久，起身：“走吧，你丽莎老师叫我们吃饭了。”

　　黎又看一眼时间：“可是现在才四点。”

　　“栗子糕做好了。”莫格尔双手环抱，“去不去？”

　　黎又立即起身：“去！”

　　说着蹦起小碎步快步跟上莫格尔老师。

　　同一时间，格斗场地里，学生方队中有人呼唤黎明：“教练，莫格尔教练今年不带新生？”

　　黎明收回目光，看了那学生一眼：“带也轮不到你们，一个个注意力都放在哪里了？好好练习。”

　　没察觉到黎明情绪不好的学生们七嘴八舌地说起话。

　　“黎明殿下，您知道我们都有个梦想，就是上一堂莫格尔教练的课，他可是教导过皇室成员的最优秀教练！”

　　“其实殿下您今年来带我们这一届也让我们特别惊喜！”

　　“说起来，莫格尔教练为什么会来新生训练场？”

　　“哦我也很好奇！刚才见到他的时候我还以为是自己晃眼了！他可是我的偶像！”

　　“对了，你们看见他身边那位金发男生了吗？就是戴墨镜的那位，那是谁啊？”

　　“也是新生吗？为什么他能跟在莫格尔教练身边？”

　　“他是金发诶，这个发色好稀有，而且是同黎明殿下的金发一样的金色。你们猜会不会是皇室里的哪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