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人群中不知谁不知轻重地喊了一声,立马被身边长辈拉住捂嘴,并狠狠朝头上拍了几下。
法子自然是有,提升亩产。将增缴的税粮,从土里刨出来补齐。
家中有条件的,自然想办法施肥细耕。将相应资源投入田中,才能产出对应的粮食。比如磨坊家有几头牲口,粪便等都是不错的肥料。这季夏收,每亩上田打了2石5斗,这应算是孟家村所有田地产量的上限了。
可谁家有那么多肥啊。就算找到肥料,沤堆发酵,最快到来年春耕时才能用上肥料。
柳婶想起庄聿白菜园中的那个肥堆,那日她只是顺着话茬说要学着堆肥,并没有十分上心。今日忽然想通了。肥料能施在菜园,自然也能撒入农田。即便每亩多收个三五斗粮,对庄户人来说日子也能宽松不少。
柳婶开始四处寻找庄聿白,其实并不难找。即便在众多粗衣短衫的乡邻中,人群中那两个飘然世外的身影也格外惹眼,如人间仙子、不染尘嚣。
孟知彰和庄聿白低头小声议论着什么,不等柳婶走近打招呼,两人却朝耆老们的方向走去。
果然是说堆肥之事。
庄聿白作为族人一致认可的“贵客”,现在孟家村乡邻面前竟也有了几分话语权。族长准许下,他说自己有一个成熟的堆肥法子,只需18日便能制成松软肥厚的肥料。自家菜园目前就在用,菜苗长势极佳。
柳婶也忙过来作证:“确实,知彰家后院那片荒地现在已经成了一个顶好的菜园。园中的瓜菜个顶个的旺。”
族长低头不语。若不是此前积攒的好印象,外加持重沉稳的孟知彰就站在他身后,族中耆老们跟本不会容庄聿白将话说完,提到“18日制成”之时就会把人轰了出去。
祖祖辈辈与田地打交道,自己也已是土埋大半截的年纪,堆肥还能不会?可谁家18天就能堆成?
在场众人听后,也纷纷摇头,称这后生到底年轻些,做事容易冲动,容易急于求成。肥料只堆18天,施到田里岂能不烧苗?
粮田是庄户人的命根,哪敢随意往田里乱施肥。18天堆成的肥,哪个敢用。多缴的税粮,或省、或借,总能有办法补上。但若用这速成的肥料弄坏了田地,岂不是将全家老小往火坑里推。
庄户人没有任何托底后盾做支撑,向来谨小慎微,尤其这种事关粮食的大事,更是承担不起任何一点风险。
有人不屑。有人避之如虎狼。当然多数人选择观望。
庄聿白完全能够理解,这事强求不来。
人群络绎散去。空气中的燥热降下来,孟家村的夜,却久久难以平静。增税是躲不过的话题。再有一个,便是庄聿白的堆肥术。
“18天堆成肥料,简直天方夜谭!别看那知彰表弟人长得清爽,也有头脑,但种田这事,我看他不行。”
“我倒觉得他不像会说大话的。何况我看知彰非常信任他。你信不过他,难道还不信知彰?万一18天真能堆成呢?”
“180天都不一定能行,18天,除非天菩萨现了身,亲口告诉我能成!”
第二日酉时,庄聿白在家中讲解堆肥技术。虽多数人并不看好,但来的乡邻还是围了个里三层外三层。有孟知彰、金玉满堂和兰花炭这三个背书在,大家对庄聿白的这个18日堆肥术,不管信与不信,还是想看看究竟是个什么制法。
庄聿白将堆好的肥料拿与众人看,族长握了半把松软肥料在手中,不需细看,种了半辈子田,族长凭手感就能晓得这肥料是好是坏,他花白胡子动了动,沉吟半日,“这当真是18天堆出的肥?”
庄聿白又将众人带至菜园参观施肥后的成果。不少人心动。
心动归心动,付诸行动的并不多。菜园种菜,若是种坏了大不了少吃几口菜而已。粮食不一样,田若是坏了,全家就没活路了。
族长家试种2亩中等田。牛大有都听孟知彰和庄聿白的,既然孟知彰家6亩田全用这堆肥术制的肥,牛家也全用。再就是在窑上帮工的乡邻中也有几户,见牛叔家跟着试这堆肥术,也多一亩两亩地跟着试做。
缴粮税、育禾苗、翻田地的忙碌日程中,新型肥料的堆制也在如火如荼进行着。
族长自然希望这堆肥能够成功,每日盯着。柳婶更是常来请教庄聿白,时不时将他请去帮忙看肥堆的状态。庄聿白,自也是义不容辞。
这日临近中午,庄聿白还没回来,孟知彰有些急。他在院子里踱了半日,正要关门去族长家寻,忽见柳婶儿子怀仁抱着本书蹦蹦跳跳走来。
“知彰哥好!”
“你怎么来了?”孟知彰以为庄聿白跟在后面,眉眼间的神色柔和下来,抬手整理下衣襟,朝前路看去却并不见庄聿白,“琥珀呢?”
“我舅舅家来人了,琥珀哥哥正陪着说话呢。”怀仁举上一本书,“我有个问题想请教知彰哥。”
“你舅舅家?”孟知彰像是想意识到什么,眼神猛地沉下来。
怀仁登时紧张了,他从未见过知彰哥这么……凶。
孟知彰找到庄聿白时,他正与柳婶夫妇从族长家堆肥空地往回走,一路说说笑笑。柳婶夫妇见孟知彰接来,道过谢便先行回家了。
空气静下来,一种莫名的情绪却在二人之间悄然翻腾。比这正午的日头还刺眼刺心。
已近中午,日头毒,到家还有一段距离,孟知彰担心庄聿白身子扛不住,寻了个阴凉的小路往回走。
“柳婶娘家来人,你去见过了?”孟知彰问的直接。
“我不可以见么?”庄聿白一下恼了,不知哪来的无名之火猛地窜上来,“我见与不见,与你孟公子什么相干。难不成我每日见了谁,同谁说了什么话,做过哪些事,都要与你请示汇报不成!”
孟知彰啊孟知彰,做事不能太双标。你娶不娶亲、娶男娶女,我有问过一句么?怎么到我这里,事无巨细你都想管一管!
庄聿白气鼓鼓向前走,林子越走越深,竟走到一潭清水旁。他捡起几枚湿漉漉的石子,用力甩进潭中。
“潭深,当心。”
现在连玩水也要管?独裁!
“你管我!”庄聿白贝齿紧咬,带着冰冷的恨意,“凭什么你不让我玩,我就不能玩?孟知彰,你是我什么人!今天这水,我是非玩不可!”
庄聿白往潭边站得更近些,掬起水狠狠洒向孟知彰。
孟知彰下意识去躲,庄聿白越发生了气,待要再用力去洒。谁知脚下一滑,直愣愣摔进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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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微剧透,下一章,恢复记忆
*关于古代计量单位:
1石=120斤=10斗=100升
【才高八斗】成语出自南朝宋无名氏《释常谈斗之才》:谢灵运尝曰:“天下才共一石,曹子建独得八斗,我得一斗,自古及今共用一斗。”
换算一下,谢灵运认为天下才华共120斤,曹植96斤,他谢灵运12斤,从古而今的人加起来分那剩下12斤。
*关于古代粮食产量、税收等信息:
参考论文《宋代江南地区的粮食亩产及其估算方法辨析》http://agri-history.ihns.ac.cn/scholars/gejinfang1.htm
第45章 退婚
潭深, 水冷。
虽是暑夏之际,潭水却像是冰山中沁出来的,噬骨的冷。离岸一米远, 脚却根本碰不到潭底, 或者说着水潭就没有底。
潭水猛地从头顶盖下来,庄聿白狠狠呛了两口水,窒息感带着濒死绝望感,他慌了。手脚并用,狠命挣扎起来。奈何周身衣服死死箍住他, 生铁一般, 都任他如何挣扎, 动弹不得半分。
水温过低、潭水坚硬, 每一下挣扎都像是在冰冷的铁水中搅缠。庄聿白很快没了力气, 他紧闭双眼,潭底黝黑,没一丝亮光。
耳畔除了如擂心跳, 再就是灌进耳道的大作水声,恍惚中似乎还有阵阵唢呐之声传来。唢呐悠远凄厉, 夹着字正腔圆的祭词:
“庄氏族人,伏拜祝告……敬奉三牲及童子一人, 庄氏聿白……躬身侍奉……祭礼告成,伏惟尚飨!”
庄聿白不记得自己怎么被救上岸, 也不记得如何回的家。
他吓坏了。更具体些, 应该是被震惊到几乎失了魂魄。
寒冷的潭水像冰醒了他的身子,将另一个人的生命轨迹带进来,两段记忆在他的头脑中开始和交错重合。庄聿白一时分辨不清,哪个是真实的自己。
庄周梦蝶, 还是蝶梦庄周?
庄聿白呆呆的,像一个牵线木偶,任凭孟知彰安排处置。
孟知彰递过巾帕,他便给自己擦水;递过干净衣物,他便解带换上;递过一碗姜糖水,他端起来几口喝净。
一苗灯火摇曳,庄聿白静静坐在椅子上。此刻的他,很乱。
原主的记忆就像电影的蒙太奇镜头,在庄聿白脑海一帧一帧闪过,观影人也只有庄聿白一人。
每一帧画面或清晰,或朦胧,或清晰完整,或零散破碎……但整体底色是晦暗的,潮漉漉的,化不开的苦涩和酸涩。
除了辞世的母亲,似乎从来没有人对原主展示过真正的友善和温暖。一年三百六十日,风刀霜剑严相逼。
时不时一张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在镜头中飘过,继母刘氏,弟弟庄鹏程,族长次子庄皓仁……每张脸背后,都是不可告人的算计和恶意。
只需一眼,庄聿白的后背就像被冰冷的刀刃划开,彻骨的痛。
原主的凄惨身世,令庄聿白震惊不已,更愤怒不已。
他不能理解世上怎会有如此荒谬之事:为求所谓的风调雨顺,将一风华正茂的少年活活献祭。这简直是无视法度,践踏道德,灭绝人伦……
庄聿白恨恨一拳砸在桌边。疼,可不等他收回拳,一个名字猛地跳入他脑海:孟知彰!
孟知彰?!没错,是这个名字。
原主的生命轨迹,怎么会和“孟知彰”有瓜葛?
庄聿白大为不解,想了片刻,终于明白过来。天下同名同姓的多了,原主也认识一个叫“孟知彰”的人,不足为奇。
庄聿白的心刚放下片刻,忽然如针线穿肉,猛地悬揪起来。那一帧记忆里,原主祭河前欢天喜地试穿的嫁衣,是要给他的待嫁夫君孟知彰看……
长宁州,暨县,孟家村,孟知彰!
庄聿白待嫁夫君,孟知彰。孟知彰未婚夫郎,庄聿白。
几声惊雷在庄聿白头顶滚了又滚。
庄聿白手脚冰凉,三伏天里,他却由内而外冷得直发抖。
孟知彰要娶的男子,竟然是自己!
庄聿白一阵胸闷,他伏在桌子上,感觉自己呼吸不上来,整个人要憋闷而死。
不知过了多久,等他缓过些神,终于意识到起记忆中的孟知彰,就是此时此刻待在自己身边、而且与自己同床共枕生活了一个月的人!
他抬起头,下意识满屋搜寻孟知彰的影子。像一只惊慌失措的小鹿,寻找近在咫尺的危险猎豹。
近旁的椅子,是空的。
往日总在旁边椅子上等自己的孟知彰,今日却早早结束温书活动,此刻已经躺去床上睡了。
月光和灯光在房内交错,满室寂静。
熟悉的生活场景下,庄聿白似乎没那么紧张,情绪也渐渐平稳下来。
虽是早年就定下的娃娃亲,原主只知道孟知彰姓谁名甚、家在何处。古代禁忌较多,洞房前成婚双方大多不会见面。也就是原主根本没见过孟知彰,更不知其黑白美丑还是高矮胖瘦。
庄聿白擦了擦额头的冷汗。
万幸啊万幸!这样说来,孟知彰也不知道原主长什么样。而且自己也没说真实名字。方才有那么一瞬,他还傻傻地以为孟知彰早就认出了自己,只是碍于情面,每日同自己演戏呢。
!真是自己吓自己。
演戏?!自己方才怎么会想到孟知彰会同自己逢场作戏呢?有点好笑。他这直耿书生若是会演戏,我庄聿白都能给他姓!
刚放下心来的庄聿白想起此前夜半三更时,自己的种种行径,忽然又有几分不好意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