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长庚觉得是自己命硬,克死了骆氏父子。再后来,他得知骆瞻还有个遗腹子无择,以免自己的硬命克到这仅存的骆家骨血,也怕云鹤年知道自己的身份后像当年骆瞻母亲一样将自己赶走,他选择隐藏自己与骆家的关系。只以师徒身份,陪在云无择身边,并时常看顾接济父子二人。
暑热一阵阵翻涌过来,面上热浪炙烤,云鹤年的心中却如坠冰窖,一阵凉似一阵,他冷得发抖,手中羽扇不受控地在抖。
“男儿应志在四方,有家、有国、有天下。马革裹尸、战死沙场,又何足惜。这是骆校尉教我的道理。”
“阿择是云先生的孩子,他也是骆毅之孙,骆瞻之子。他血液中是报国安民的志向,也是兼济天下的抱负。”
长庚将孟知彰的话,全部带到,然后朝云鹤年深深行了一礼,转身离开前,又补了一句,“无论阿择去哪里,我长庚此生,必生死护随左右。”
长庚离开后,云鹤年自己一个人在这篇葡萄园中站了很久,很久。
或许他真的错了。
或许一开始就应该让葡萄藤苗自己选择他自己想要植根的天地。
-----------------------
作者有话说:下章开始我们夫夫二人组将和无择一起去府城,大展风采,大杀四方啦~~冲冲冲!
第58章 渴水
院试是家中头等大事, 时间只剩一个月。
庄聿白将家中银两又盘了盘。
夏收前家中攒了12两银子。这一两个月里,兰花炭除了每月固定的的4两,还有1单追加的2两。金玉满堂货郎张日常渠道和平时接的订单一共入账11两。孟知彰抄书所得2两。存款加上入账部分有31两。
不过近来家中支出项也比较多。制炭工具等全套下来花费2两银子, 家中夏收、秋种, 以及金玉满堂制作、葡萄园开辟、管理等人工费用支出共3.5两银子。此外还有孟知彰笔墨纸张花费、家中衣食住行日常消费支出,好在菜园子省下青菜部分开销,杂七杂八算下来也有2两银子。
庄聿白掂了掂钱袋子,目前家中存款23.5两。到月底出发时,应该还能攒个6两左右。这30两银子握在手里, 似乎也有了些底气。
好在府城的住处有了着落。庄聿白同缘来茶坊的周掌柜谈听过, 府城普通客栈住宿每间房一天也需要个三四百文银子。一百文的也有, 就是远、偏、条件也差。孟知彰是去考试的, 关乎家庭未来, 这点银子断不能省。前后待个五六日,这一项上省下很可观的一笔支出。
正想着如何安排往返交通时,刘叔拎着个食盒满脸堆笑地走了来。
“这次云先生又给我们送什么好吃的?”庄聿白忙笑着迎出去, 接过食盒放在院中藤桌上。
“琥珀公子猜猜!”刘叔笑呵呵将食盒盖打开,示意庄聿白往里看。
庄聿白循着视线看去, 是一串熟透的葡萄!
果串紧密,通体深红发紫, 用紫黑色评价也不为过,每颗上面均匀裹着一层果粉白霜, 颗颗圆润饱满, 似乎一碰就会汁水迸裂。
“两位公子忙,这些日子都没得空去家中坐坐。先生自己还说,多亏了庄公子,往年也就能挂二十几串葡萄, 今年修剪之后,长成的葡萄有四五十串呢,个头也大了不少。眼下已经熟了四串。元一住持和长庚师父那里送过去两串,这一大串特意给两位公子尝尝鲜,我们公子爱吃葡萄,先生留了一串。”
说话的空档,庄聿白早摘了几颗送进嘴里。
一口爆汁,果皮紧厚,肉嫩有籽。因为完全熟透,生青的酸涩感已去,带皮吃,唇齿间蕴满浓郁的果香。
相比现在市面上水果葡萄只一味追求糖度,恨不能进化成完全是一球糖水,这种树上完熟的半野生葡萄或者酿酒葡萄,口感层次要更丰富。初尝不会很甜,但后韵十足,细品甚至能感受到馥郁悠扬、余韵难歇的花香。很奇妙。
庄聿白又尝了两颗,更加确定,品种像极了现代葡萄酒霸主赤霞珠。他也越发肯定这将是极好的酿酒材料,单看这一层果粉,洁净细腻,自带极佳的天然葡萄酒发酵酵母。用来酿酒,稳了。
见庄聿白对葡萄赞不绝口,刘叔心中也高兴,当然他更高兴的是近来他家先生脸上似乎也多了些笑意。刘叔从食盒中又拿出一个瓷罐,开盖后未及靠近,一股浓稠果浆的香味便飘了出来。
“先生挑了两串半生的葡萄,让我做成这葡萄渴水,给两位公子也试试。”刘叔递到庄聿白跟前,补充,“饮用时木匙挑出一些,沸水冲开即可,很方便的。”
庄聿白对这葡萄渴水很感兴趣,缠着刘叔传授制法。刘叔笑说:“不复杂的。即将转色变熟的葡萄取下,擂碎滤去渣滓,以慢火熬,汤汁稠浓为度,之后倒入干净的瓷器中储存即可。若喜欢甜食,还可以倒入一些蜂蜜。”
庄聿白从菜园中拔了两颗菘菜给刘叔带上。刘叔笑着收下,说:“差点忘了正事。这次去府城,我家公子通往,长庚师父自是随行的。长庚师父已经问寺中借出2匹马和1辆马车,到时长庚师父与我家公子一人一骑,马车留给两位公子乘坐。”
庄聿白拍手道谢,发自内心的谢,他没想到吃葡萄的功夫,竟然将府城之行的交通也安顿下来。
前脚送走刘叔,后脚缘来茶坊掌柜周青来访。这算是稀客。
不过也能理解,秋日斗茶盛会和院试赶在一起,周青这次亲自登门,也是希望庄聿白对府城斗茶时多用的茶炭能给到些建议。
不等周青开口,庄聿白便道:“预祝周掌柜此次在府城一举夺魁!这次的兰花炭,自当比平日还要上心。周掌柜尽管放心。”
与明白人合作就是好,周掌柜神情舒缓下来。
他听闻庄聿白家书郎要去府试,特备了些布匹、笔墨纸砚等物,以及专门去元觉寺请来的福袋,又说了些祝愿孟书郎院试顺利的吉祥话,又问孟书郎是否需要和他们商队一同前往府城。
庄聿白谢过好意,说家中已有安排。话聊到这里,原该说些告辞不送之类的寒暄话,周青却仍坐在那里,神情踌踌躇躇。
半日,将口中茶喝了两口,眼眸一沉,叹了口气:“眼下对斗茶赢取名次虽然志在必得,但万事总有个万一。若是天不遂人愿,想来茶坊生意便会受影响,恐怕这兰花炭的需求……”
话没说完,庄聿白立刻明白。根据约定每月200斤兰花炭固定采买量,若有增订提前通知。缘来茶坊的先在吃的还是春季斗茶时的那波红利,若是此次秋季斗茶失利,恐怕难免“降本增效”,每月定额200斤便需要减量了。
周青怕庄聿白多想,忙又补充:“这兰花炭委实是好东西,我听闻窑上不仅支撑着牛氏一家生计,孟家村乡邻也能贴补些家用。此前契约中写的是,这兰花炭在暨县唯我缘来茶坊一家所用,我周青是生意人,难免追逐利益,可……”
“周掌柜,有话不妨直说。”
周青有些为难:“若我一家茶坊所需,撑不起这每月窑中供给之量,或者琥珀公子便将‘暨县专属供给’这一条作罢。”
庄聿白笑笑,点头让周青安心:“君子一诺重千金,退一万步讲,即便周掌柜今后不用我这兰花炭,但暨县范围内这兰花炭也只售缘来茶坊一家。”
周青郑重拱手:“生意是生意,交情是交情,哪怕今后生意断了,你我交情永远在。琥珀公子若有任何需求,我周青随叫随到。”
“周掌柜放心,秋季斗茶清会上,定会有兰因茶的一席之地。” 庄聿白将人送至门外,“兰花炭烹兰因茶,枕霞水飨知茶人。这枕霞溪的水,也请多多带上些。”
*
一月时间,说快也快。往返来回要6个整天,府城再待个几日,等到放榜回来少说也要半个月了。
家中诸事孟知彰和庄聿白边商量边细细做着安排。
金玉满堂的玉片坯,庄聿白多备出一个月的量,全部交给货郎张,他根据每日所需,现炸现售即可。若有额外订单,等回来之后再说。
茶炭方面,有牛叔在,庄聿白没什么不放心,此前他让窑上陆陆续续多做出200斤说带去府城,牛大有一早预备在那。
至于葡萄园,云先生大半时间都在园中,还有刘叔看着,以及日常来照料的乡邻。私下庄聿白给乡邻预付了一个月的工钱。
再有就是已经抽穗灌浆的禾田。施过自制肥料的田地中,稻穗明显更重更长。可不到稻米归仓,一切都不好说。
田中事,夫夫二人亲自去了趟族长家。族长让二人放心。农时误不得,孟知彰家中田地,他和族中会一起看着。等院试回来,差不多就能准备秋收了。
七月二十九,天还未亮,阵阵鸡鸣声中,孟知彰、庄聿白一行就离开了孟家村。
云无择和长庚骑马在前开路,牛大有与孟知彰夫夫赶车紧随。
坐在车厢内的庄聿白感觉自己要被乡邻们的热情淹没了。物理意义上的淹没。车厢原本不大,堆满了各类青菜、萝卜、还有一篮鸡蛋,一罐坛子肉……知道的明白这是去府城考试,不知道的还以为携家带口在逃难。
牛婶怕他们路上吃不惯,特意现做了两篮饼子,一篮菘菜猪肉馅让众人分食,还有一篮素馅的给长庚师父。
最最让庄聿白哭笑不得的是,牛婶怕车厢颠簸,一路太过辛苦,把给孟知彰娶亲用的厚厚的大红喜被也给塞进车上。
红亮亮的,让这个本就狭小的车厢变了氛围。
*
一行人赶到东盛府时,已是八月初一黄昏。
见惯现代都市繁华的庄聿白,路过城门,看着往来行旅,还是不禁感慨此间的熙攘热闹。
庄聿白视线偏了偏,夕阳西下,漫天云霞铺扯开来,暗红色一片。随着光线转弱,竟隐约透出一股血色。
背景中的行人似在渐退渐远,就在这不无悲凉的暮色下,云无择与长庚正停马伫立天地间,遥遥望着城中。
庄聿白看不清二人的表情,但却能感知二人胸中难抑的汹涌。
二十五年前,长庚扶着骆毅的灵柩从此门入城;
十八年前,也是这个城门,长庚欢天喜地揣着那块无事牌要送去骆家,听到的却是骆瞻的死讯;
眼下,他带着骆家的骨肉再次踏入此城。
他知道,这一次将会是一个全新的起始。一个明亮的起始。
夜色拢住暮色,再回头,那颗最亮的长庚星,已挂在天际。
-----------------------
作者有话说:关于葡萄渴水
参考 元佚名《居家必用事类全集己集》
原文:“生蒲萄不计多少。擂碎滤去滓令净。以慢火熬。以稠浓为度。取出收贮净磁器中。熬时切勿犯铜铁器。蒲萄熟者不可用。止可造酒。临时斟酌入炼过熟蜜及檀末脑麝少许。”
第59章 府城
一行车马到达齐物山时, 天色彻底黑下来。
刘叔已提灯等候多时。
一路舟车劳顿,并未做过多寒暄,何况依双方关系也不需这些虚礼。
主屋三间, 夫夫二人住了。东西厢房各两间, 牛大有住西厢,云无择师徒则开始往东厢搬行礼。
“茅舍简陋,空房子倒多,这几日已经着人打扫了一遍。”刘叔也帮着从车厢往外搬东西,“书院每年会给学子分发被褥, 有一些宽裕的, 前几天太阳好, 已经好好晾晒过。都是全新的, 你们先凑合着用。”
刘叔看着孟知彰将那一床大红喜被从车厢抱出来, 低头笑了笑,并未说什么。
到底是战犬,一路下来连马都显出疲色, 全程跟在车前马后的应龙,此时竟然还能十分活跃地围着云无择。
云无择摸摸它的头, 给它一个水囊。应龙小心咬住,前蹄高抬一路哒哒哒放到房中桌上, 又一个鹞子转身窜回主人身边,抬脸等待分派下一个任务。
终究是人倦马疲, 简单收拾后, 众人囫囵睡了。
睡饱的庄聿白,蜷在暖乎乎的被窝中伸了个懒腰,他睁眼看看四周,床侧人早不知去向。
已是初秋, 山中天凉,蹬出被子的小腿明显察觉到凉意,勾着脚尖又缓缓缩了回来。
房间很大,有一床一榻,为了在外人面前维持相亲相爱的已婚状态,庄聿白还是决定同床而卧。
被子蓬松温暖,害得庄聿白又赖了半天床。但大红喜被上那个,又让他心中怪怪的。俩大男人盖一床字……还是怪。
算了,不想了。明日是考试正日子,今天还有不少正事要做。第一要务就是看考场。
庄聿白穿衣走出房门时,牛大有正在南面倒座房中忙活早饭。接过对方递过来的饼子,庄聿白方得知,天微微擦亮,长庚师父就带上他两位爱徒山中晨练去了。
竹舍离城不算远,步行半个多小时。早饭后,几人各自行动起来。长庚随云无择骑马去探查武举场地,牛大有则跟着夫夫二人去贡院附近探路。
贡院,位于城中繁华之地,交通便利,商业发达。贡院前街的尽头则是城中最有名的水源,浣墨河。今秋最大的斗茶清会场地,几日前已经沿河摆在那里。
庄聿白方向感不是很好,好在有孟知彰和牛大有,几人走了一圈便将明日进考场的路线定好。
好不容易来到心心念念的府城,庄聿白看什么都是星星眼,他带着两个魁梧雄壮的近身“保镖”,在街铺中来回穿梭,不到一个时辰,来时空空如也的马车,已商品琳琅。
3家点心铺子的各色果品就买了5大盒,说家中人多,大家一起尝尝;竹品铺子编制的精巧摆件也收了四五件,什么小屏风、小壁橱、还有一个大鼻子稻草人;成衣铺子当然也要走进看看,好见识下府城人的流行风尚。并且秉着来都来了的原则,他给孟知彰和牛大有各选了一套衣衫,他自己也有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