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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片叶锁金枝 守阙抱残 5167 2026-08-18 17:21

  闻人相生听闻议论后倒是下意识地将袖口往下拉了拉来遮住玉镯,因为不想暴露任何有关于那个人的消息, 他的神色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然而这副反应落在某些人眼中则更添了几分可疑。

  宴会上的议论声越来越大, 直至最后竟是传入了李吹寒的耳朵里, 他眸光微沉,转身朝着闻人相生所在的方向走去, 步履从容,面上带着惯有的面向所有人的冷嘲热讽的神情。

  他行至御前,略一拱手:“陛下。”

  闻人相生抬眸看他:“长赢侯有何事?”

  李吹寒目光落在天子试图遮掩的手腕上,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否决的威严:“臣方才听闻, 陛下所戴玉镯似乎与臣腕上这枚颇为相似?”他抬起手,墨玉镯子在灯光下流转着幽深光泽,“巧得很,臣这枚乃是内子亲自挑选所赠,珍爱非常。却不知陛下这枚从何而来?”

  他特意加重了“内子所赠”几字,目光紧锁着闻人相生。

  闻人相生面色微白,指尖蜷缩。

  他的额头渗出细汗,心里不断想着措辞,怎能说是在花楼为人所赠?

  正当他踌躇该如何作答时一道清越温和的声音自不远处响起:

  “这对玉镯皆由我所出,石料雕工一出同源,样式相近有何稀奇?”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位身着翠绿云纹锦袍的翩翩公子缓步而来。

  来人面容清俊,气质如玉,唇角含着一抹浅淡笑意,正是近日话题中心的另一位主角时榴。

  此言一出,宴会全场寂静。

  方才还在窃窃私语的人们顿时屏息,目光在李吹寒与时榴之间来回逡巡,最后又小心翼翼地瞟向一旁始终面无表情的扶月清和面露惊异的闻人相生。

  李吹寒脸上的冷笑瞬间僵住,他完全没有预料到时榴会在这里出现,以往这种场合都是自己一个人来,因为时榴不想在外人面前和他扯上关系,久而久之他也不会再去邀请时榴避免自讨没趣了。

  时榴今日也受尚书所托,来为他的千金送上早已定制好的玉石配饰,他在路上就注意到了这场规模盛大的宴会,因为不想沾上多余的事端便想着送完就走,路过展厅的时候没想到还能见证这么一场闹剧。

  他扫了一眼李吹寒,又看了看他手上的镯子,心中顿时了然。

  “这不是你前两天花重金在碎玉阁拍下的吗?”言外之意就是,这分明就是你自己买下的,怎么就成我送的了?

  全场哗然。

  “他在外一直说内人管的严,我看其实他夫人根本就不管他吧。”

  “这次侯夫人也没跟他一起来赴宴,看他这副意外的样子,压根儿就没想到侯夫人也在吧。”

  “那岂不就是长赢侯夫人与他人一起来的?”

  ……

  闻人相生见众人的目光都转而落在李吹寒的身上,暗暗松了口气,不过……长赢侯夫人。

  他看向时榴,眼神复杂。

  你的身上到底还藏了多少秘密?

  时榴却像是没有注意到众人的反应以及各方落到自己身上的探究目光,似乎只是随口澄清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转而从容地走出了宴会厅,仿佛那让权倾朝野的长赢侯下不来台的人并非是他,自己只是一个平平无奇的过路人一般。

  他走后宴席继续,丝竹依旧,没有人敢继续谈论这件事去触碰李吹寒的霉头,只是彼此暗地里的目光流转间多了几分心照不宣的意味。

  李吹寒沉着脸坐回原位,不再四处走动炫耀他那“价值连城”的玉镯。而闻人相生腕间那一抹莹白,也再无人敢轻易置喙揣测其来历。

  唯有端坐席间的扶月清在无人注意时抬眼淡淡扫过时榴从容的背影,又瞥了一眼身旁面色难看的李吹寒,唇角似乎几不可察地向下弯了一下。

  “玉儿,你为何要将镯子送给那个小皇帝?”回到长赢侯府书房屏退左右后李吹寒反手关上门,脸上那层强装的镇定彻底剥落。

  他握住时榴的手,像是只被踩了尾巴的大型犬科动物,烦躁地在房里踱了两步,最终还是忍不住转身看向一脸平静的时榴,语气里混着委屈和浓浓的醋意:

  “今日你为何要帮着他说话?!”他指控道,完全忘了是自己先信口开河,“还送他镯子,跟我这个款式一对的?!你从前都没送过我成对的东西!”

  他越说越觉得憋屈,完全没了朝堂上杀伐决断的冷厉模样,此刻表现得就像是与外室争宠失败的正宫,挽回不了爱人的心就只好贬低勾引爱人的贱人:“那小子本来就不是什么好东西,自我掌权后小动作就没有听过,要不是系统......你知不知道他看你的眼神?你怎么能和他来往呢,我怕他会利用你伤害你!他今日戴着你送的镯子招摇过市,你知不知道那些知情人会怎么揣测你们的关系?!”

  他凑近时榴,想抱又不太敢,最后只是扯着时榴的衣袖,低声嘟囔:“玉儿……你明知我受不了这个,以后离他远点,好不好?”

  时榴半眯着眼靠在桌旁,面无表情地看着李吹寒狂吠,淡淡道:“好。”

  当夜李筠欢爬上时榴的床时诧异地发现时榴竟还未合眼睡觉,他挑了挑眉,感到有些意外。毕竟以往他处理完所有的公务回来时基本上都已经是夜半三更,时榴则会为他留一盏灯随后自己再沉沉睡去,更别提今日他还为新上任的锦衣卫统领处理了不少麻烦,处理的事务增多,回来得也比平常更加晚。

  洗漱完后李筠欢披着睡袍坐在床边,用手轻轻覆盖上时榴的眼睛,凑到他的耳边呢喃:“母亲怎的还不睡?”

  “是有什么烦心事吗?”

  “我又什么好烦心的。”

  时榴很温柔地说:“我只是想见见你。”他的手摸上李筠欢的脸,轻轻的蹭了蹭李筠欢的下巴:“宝宝最近起早摸黑的,你都这么忙了我却还一直在睡觉,连跟你打声招呼都没有机会。”

  李筠欢笑了,他握住时榴作乱的手覆在自己的右脸颊,将脸埋进去感受母亲的温热,感到舒适时露出的表情就仿佛自己还是一个躺在襁褓里的孩童,满眼装着的都是与自己最亲密的人,他的母亲。

  “这几天真的好累。”他垂下眼,像一只可怜兮兮的小狗一样与时榴对上视线:“母亲会心疼我吗?”

  “当然了,你可是我的孩子。”

  时榴掀开被子,李筠欢便顺势钻了进去,他刻意躺在靠底的位置,半条腿都蜷缩起来,只为能理所当然地将头埋进时榴的怀里,靠在时榴柔软的胸脯聆听他平和的心跳。

  “你父亲太过分了,你还这么小怎么能给你派下这么多重担。”

  时榴看着自己宠了十几年的孩子近些日子眼底竟然冒出了青黑,怎能不心疼。

  可李筠欢本人倒是不觉得有什么问题,只是整个人都更加紧凑地贴在时榴身上,有些不高兴地嘟囔着:“母亲和我在一起的时候,可以不提那个人吗?”

  随后怕时榴继续为他担心又补充解释道:“倒也不全是他的问题,我自己现在在外面也找了一些门路,如果能做好或许手上还能再多些路子,迟早有一天我们可以不用再依附于他而生活,母亲,我也想成为一个有用的孩子,一个可以让你依靠的人。”

  他的手掌攥紧,眼神中弥漫着不甘与愧疚,如果不是自己太过于没用,或许时榴现在早就能过上所期望的日子了。

  “何必让自己这么累呢?”

  时榴静静地看着他,身上的少年眼中压抑着成片的黑云,不知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李筠欢就不爱向自己透露太多的事,只知道一味的埋头苦干,整天不见踪影。

  “我是一个很没用的孩子。”李筠欢低下头,掩盖住内心的自卑:“如果你亲生的那个孩子还在的话,他肯定比我有用,会替你解决所有的烦忧……”

  “筠欢,”时榴打断他,条理清晰的反驳他的话语:“如果是我的孩子的话就更不需要同他人作比较,从前我的母亲也未曾拿我和别人比较过,我照样很好,不是吗?”

  “所以,不要总是给自己那么大的压力。”

  时榴搂住他,轻轻地拍打李筠欢的脊背,安抚着他慢慢闭上眼睛:“你能在我的视线里快乐长大比什么都重要,再怎么样我也是你的母亲呀……”

  “怎么能把所有的担子都堆到你的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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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后面的剧情不出意外就是两个孩子的主场了

  第59章 多年以后

  几年后, 一场大雪打破了都城维系了数年之久的安定与平衡。

  “这是天大的祥瑞啊!”

  闻人相生站在殿前观赏眼前的雪景,身前的宦官张开手掌感受着成团的雪花落在自己的手上,他喜笑颜开, 跪倒在地向闻人相生报喜:“大雪兆丰年, 明年就不会再出现春荒了!”

  大雪一连下了好几天, 每日清晨时榴醒来时都能透过窗看见庭院地面上一层厚厚的积雪。

  “母亲醒了?”

  李筠欢端着一碗热粥缓缓走进来,看着时榴半靠在床头观赏窗外雪景,便连忙放下手中的粥拿起挂在墙上的一张厚重的白狐毛披风披在他的身上。李筠欢动作细致地为时榴系紧披风带子,做好这些事后才再次端起粥一口一口亲手喂到时榴嘴边。

  咽下最后一口后时榴掀开被褥, 单薄的身子仅仅披着一层披风就要踩着棉鞋下床, 但李筠欢坚持要让他直接在床上穿衣服, 拦住他不让他起身。

  “筠欢!”时榴有些恼了, 他觉得自己根本就没有这么脆弱以至于还不能在被碳火熏得暖热的屋内行动, 不明白为什么李筠欢要这么紧张。

  “母亲, 不可。”李筠欢也是铁了心要拒绝时榴的要求,平时什么都可以顺着他,但在任何事关他安康的事件上李氏父子是一点也不会退让。

  “你忘了上月你去寒山寺祈福吹了点风结果回来就染上风寒, 一连躺了好几天都没有好转的事情了?”李筠欢无情地抱起时榴将他放在床上,时榴的身体因为年少时没有养护得当导致一直有些孱弱, 翩翩他自己却没有认清情况, 也总是不把这些当回事,一旦专注起来就什么也不管不顾。

  况且他与别人不同的是无论是染上了什么病, 要想让病情好转十分困难,上回一个小小风寒就几乎抽干了他全身的力气,病得连眼睛都睁不开,李吹寒找来宫里艺术最高超的御医来府里医治他,连喝了几天的药也没见有什么好转。不管是古法还是现代的那些办法他什么都试了, 时榴却依然安静地躺在床上,脆弱到似乎随时都快要消散一般。

  吓得李吹寒最后还在府里请人跳大神,又是唱戏又是做法的,结果除了把时榴闹得受不了一口气撑着坐起来扇了他一巴掌外把他的神经治好了以外没有任何效果。

  好在后面有几天的天气渐渐好转,气温得到了短暂的回升,时榴的病情也由此慢慢自己就康复了。

  这场病中受到最大惊吓的反倒不是病人,而是病人的家属李吹寒和李筠欢,他们自那之后就把时榴当作成瓷娃娃一般呵护看管起来,但凡天气有一点转寒的迹象就紧锁大门,哪怕会影响到自己的职务也要亲自守在家中把时榴圈养在府里不让他出门。

  惹得时榴接下来好几天一看见他们两个人就没有什么好脸色。

  屋外,一阵长风拍打在枯枝上,一些残破的枝条稀稀拉拉地掉下来落在雪面上,就像有人踩在上面慢慢朝屋内走近一般。

  时榴屏住呼吸,想要听清这些枝丫的哀嚎,忽然间又一阵大风吹过,院子里还未长成的一棵槐树苗轰然倒塌,砸在台阶上。

  时榴猛地睁开眼:“筠欢!”

  “我在这里,母亲,怎么了?”李筠欢握住他的手,安抚般轻轻拍了拍他的背。

  时榴:“外面的情况怎么样了?”

  李筠欢:“府里一切都安好,那人一上午都在后厨,说什么要亲自给你煲汤,你最爱的那只猫也被下人带到偏房好好伺候着。”

  时榴摇摇头:“我是说都城,这么大的雪就没有引发什么事端吗?”

  “都城啊......”

  “城门外出现了一些流民,不过每年的这个时候都会有,今年的数量反倒比往常少了许多。”他面不改色地陈述那些人的境况,平静地样子就像聊起路边的几条野犬一般随意。

  不只是他,京城内的每一个人似乎都是这种心理,本身今年的雪势如此凶猛就已经影响到了平时的生活,日子比以往更加困难,连自己的温饱都难以满足的情况下,那些流民在他们的眼里就只是累赘。

  世家贵族则是嫌那些人晦气,个个都端着高高的架子,宁愿把粮食拿去喂冬日饥饿的麻雀也不肯施舍给那些人。因为他们只只觉得这些人贪得无厌,一次两次就算了,年年都来岂不是直接赖上他们的意思?

  “可今年的雪这么大,他们会冻死的......”房间的窗户被李吹寒派人偷偷封死了,上面密布的冰花糊住表面,时榴除了厚厚的冰层什么也看不清,只能根据计算厚度变换来判断当前的雪势。

  “筠欢,”时榴转身看向自己的孩子,眼神中透露出一丝祈求:“帮妈妈一个忙好不好?”

  李筠欢还不了解他,甚至都已经猜到了时榴要让自己做什么,可也只是微微叹了口气:“......好。但你也要答应我,不管做什么你都要乖乖待在府里,哪也不准去。”

  城外。

  季栩过来时,天色已接近黄昏。

  大雪茫茫,雪面之下不知覆盖了多少具早已冻僵的尸骨。

  “大人,剩下的人都在这里了,你看该怎么处理?”死去的人被就地掩埋,锦衣卫将那些活下来的难民聚集到城门前,但比较令他们疑惑的是剩下的人几乎全是一些身体相对较为健硕的男丁,他们穿着褴褛的衣物,表情却没有上午刚来时的那么愤恨与怨念。

  季栩扫视一眼,问他们:“你们的妻儿呢?”

  站在最前面的男人看了看他腰间挂的牌子,不知又想到了什么,吞吞吐吐道:“她们,她们被一些路过的好心人收留了,待雪停之后,我们会另谋生路......”

  大雪还在无声的落下。

  季栩没有再过多询问什么,只是让带来的手下将剩下的这些人都送到官衙,在他们收拾包袱的时候又独自先走一步离开了这里。

  道路的表面都覆上了冰层,街上空无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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