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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0章

  身后有脚步声轻轻响起。

  是独孤明河朝床边走来,犹豫了一下,还是将床边不断落泪的人搂入怀中。

  没有反抗,没有挣扎。

  因为怀中人已经沉溺于莫大的悲伤之中,对外界的一切都不再在意。

  独孤明河双臂逐渐用力,将怀中人搂紧,只愿这个来之不易的拥抱久一点,再久一点。

  面前人的眼泪总是让他手足无措,但此时除了慌乱以外,他心中还升起莫名的悲伤

  他想,前世他死的时候,阿拂是否也这样为他哭过呢?

  他这样想了,也这样问了,问出口的时候声音轻颤,就像一个在询问性命攸关之事的胆小鬼。

  良久,久到胸膛上被泪水浸湿的衣衫都微微干涸,他才等到怀中人的回答。

  声音因为哭过而微微沙哑:

  “无论我怎么哭,也不曾让师尊心软,放过前世的明河。”

  “那么,魔尊。今生的你会因为我的眼泪,放过师尊吗?”

  独孤明河静静看着面前人,心脏似乎已经习惯了这样的疼痛,没有半分犹豫的,带着这样的痛楚继续跳动。

  一下,又一下。

  他伸手轻轻抚过面前人微红的眼角,然后微抬手一挥,血红龙角瞬间隐去。

  他握住面前人的肩膀,带他转身向门外看去,那里已经有人等候是尚且年轻的太子殿下。

  “国君驾崩,阿拂,该告知天下人了。”

  *

  帝王驾崩,国丧之日,满宫缟素。

  却在满目苍白之中,一袭黑纱触目惊心。

  黑色兜帽笼住满头散落的长发,贺拂耽跪在棺椁前。这是后妃的席位,没有人知道他的身份,也没有人胆敢上前指责他于礼不合。

  就如他的黑纱衣一样,如同墨水割裂雪地一般鲜明,但所有人都视而不见。

  也并非视而不见,身着缟衣的臣子宫侍时不时将视线落在他身上,又在他察觉之前飞快转移开去。

  他们不敢过多地看向那人。

  即使透过一双朦胧泪眼,黑纱之下的面容和身形都模模糊糊、雌雄莫辨,但唯有一点可以确定

  那是人间难得一见的绝色,如此艳丽,黑纱之下又如此肃穆,该是话本里勾人夺魄的鬼魂精怪。

  二十年,燕君贺拂耽的故事足以被大加传颂,但钟离公主燕拂的故事却已经销声匿迹。

  入夜,丧仪暂告一段落,灵堂上只剩寥寥数人。

  只有直系血亲与后妃才能留在灵堂,但帝王一生从未封后纳妃,唯一的继承人也是宗室子。

  贺拂耽睁开眼,从蒲团起身。

  正要离开的时候,却听见一侧年轻的太子殿下轻声问:

  “孤应该唤您母后吗?”

  第91章

  贺拂耽闻言一怔。

  面前的少年人如此年轻, 尽管与先帝血缘关系浅薄,却因由先帝一手教养的缘故,眉宇神态间都隐隐可见先帝的影子。

  一瞬间, 贺拂耽有些恍惚,像是回到了初见的时候。

  那是尚且年少的先帝亦是如此, 面对这世间最离奇的事也像是司空见惯, 并不显得惊异。

  分明口中问着话,语气却并不疑惑,像是心中已经早有答案。

  贺拂耽静静看着地上的人。

  还维持着守灵的姿势,跪在蒲团上,分明矮他许多,气势却没有丝毫颓靡。

  眼眶微红, 也在为父皇的去世而悲伤,但仍旧是坚强的, 某种有远超这个年纪的沉着与理智。

  贺拂耽心中一软, 走到地上的人面前,将他扶起来。

  “太子殿下孝心可嘉, 但也要注意自己的身体。夜深了,我送殿下回宫吧。有什么话,殿下路上再问我也不迟。”

  少年人没有拒绝,握住他的手站起来。

  那双手是柔软而微凉的, 光滑的肌肤像有什么特别的魔力, 一旦接触便不会再想离开。握上去的一瞬少年人微微怔愣, 直到面前人看来,这才松开。

  贺拂耽没有在意这位刚刚丧父的太子殿下的一刻失神,与他并肩朝灵堂外走去。

  他想了很多种问话的方式,最后都开不了口, 只得开门见山道:

  “殿下为何觉得应当唤我为……那个、呃……”

  做足了心理准备,仍旧无法将那两个字说出口,即使这样贺拂耽也已经羞赧得不行。

  一旁的少年人却相当平静

  “您是说母后这个称呼?”

  “……是。”

  “因为孤在父皇的封后诏书上看见过您的名字……燕拂,与贺拂耽。”

  贺拂耽闻言诧异:“封后诏书?”

  少年人突兀地停下脚步:“您不知道吗?”

  “陛下不曾对我提起过。”贺拂耽迟疑道,“我只知道陛下封我为燕君。”

  太子定定看他一眼,收回视线,继续向前走去。

  如此默然不语走了一段路,便到了东宫。

  贺拂耽正欲告辞,却见身前人轻声道:

  “父皇在世时,常常思念您。他画了很多您的画像,每晚入睡前都会翻来覆去地看那册封后诏书。”

  “……”

  “孤年幼时顽皮,偷偷到父皇宫中玩乐,曾见过那册诏书一次。上面‘贺拂耽’三字都因为时时爱抚而褪色了。”

  “……”

  贺拂耽沉默。

  他与先皇相处的时间太短,分开的时间又那么漫长。

  他们注定是两个世界的人,所以分开时他强忍着不曾回头,想要身后人知道,告别之后便该是各自的人生。

  但那个人却停留在原地,等了他那么久。

  良久,他才开口,但开口的话却跟圣旨无关。

  他只是看着面前的少年人:“我只希望……陛下不曾因此而责备殿下。”

  “……”

  面前的少年人转身,双眸在夜色之中显得如此幽静、沉稳,其下却有暗流涌动。

  像是不曾预料到他会这样说,好半晌才回道,“父皇性子温和,从不曾责备过孤。”

  面前人的视线太过专注诚挚,少年人微微垂眸避开,接着说下去:

  “那卷圣旨如今就在东宫。”

  “父皇情深义重,他生前既然不忍将圣旨交给您,如今便由孤来转交吧。物归原主,还请……您前往东宫一叙。”

  贺拂耽没有拒绝,也不忍心拒绝。

  宫门开启,他虽少年人一同踏入东宫,看清眼前一切时有一瞬间恍然。

  就好像这二十年他从未离开一样,周围的布置竟然和二十年前的一模一样。

  一样的亭台楼阁、一样的雕梁画栋,甚至湖心亭檐角他亲手挂上去的雨链都一如从前。

  走进太子寝殿,这种恍然就变成奇异竟然连宫殿内部的装潢摆设也与从前别无二致。

  就好像他的穿过了二十年的漫长岁月,来到了过去的时空。

  一切都是旧物旧事,唯有站在面前的不是旧人,生着一张陌生而又熟悉的脸。

  他还未问出口,面前人便像是已经看穿他的疑惑,解答道:

  “父皇时常来东宫,盯着一样东西便能看上许久。孤猜到他是在睹物思人,故而不忍改换。”

  他走进殿中,从床头取出一卷明黄的圣旨,交到身后人手中。

  他静静站在原地,看着面前的黑纱美人将圣旨打开,视线一点点在上面的文字逡巡而过。

  不需要听面前人念出声来,只需要看着他的目光所及之处,便能知道他已经读到哪里。

  满篇溢美之词,早逝的父皇曾捉着他的手,一个字一个字地叫他读写。父皇只把这件事当做儿戏,却不知道他真的曾在深夜将这道旨意一遍又一遍地默诵、誊抄。

  他也还记得父皇那道封赐燕君的诏书。

  瑰意琦行,钟灵毓秀,柔明专静,容冠群芳……

  全都是一些代表美丽与嘉奖的词句,甚至在最后一句直言不讳地指出

  端懿惠和,其德可掌中宫。

  每一句都应该用在立后而不是封君的时候,但那卷昭告天下的圣旨的确止步于封君。

  今天以前他从来不知道为何父皇要这样做。已经成为一国之君天下共主,难道还需要忍让什么、牺牲什么吗?

  直到今天,亲眼看见那画中之人,他才终于承认,这世间的确有天子也不该得到的东西。

  这般如梦似幻、纯真柔善的美丽,仅仅只是存在,只是让世人惊鸿一瞥见其风姿,就已经很好了。

  谁也不配拥有,谁也不配占据。

  贺拂耽看过最后一个字,忽然感到颊边拂过一丝凉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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