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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贺拂耽闻言一愣。

  他只是随手选了一匹气息让他感觉舒适的红布,不曾想过这也来自妖族红月境。

  之前在梦境中,“红月境”三个字几乎成了魔咒,一旦提起就会惹得师尊大怒。但现在面前人神色平静,似乎已经将这三个字后的不愉快统统忘记。

  贺拂耽便也不再去回想。

  选中这匹布或许是命中注定。

  他的母亲是猫妖,妖族织布技艺与其他四界有所不同。他从小穿惯了母亲做的衣服,来了望舒宫后被宗门制服磨破几次皮肤,师尊便为他亲自去红月境选回布匹量体裁衣。

  那天他抱着和母亲手艺几乎一样的新衣服,还忍不住偷偷哭了一场。

  长大后不再像幼时那般娇气,也对身上织纹独特的衣服习以为常,他都快忘了此事,没想到师尊还记得这样清楚。

  有关他的事情,师尊的确总是桩桩件件都这样清楚。

  视线再次落到桌上,这一次贺拂耽终于鼓起勇气细看请柬上的文字。

  师尊惯用简洁锋利、铁画银钩的行书,如今落在花笺上却字字端庄、认真。已经写好的花笺堆了满桌,最上面一封的受邀者是暗器门思静长老。

  暗器门,静字辈,最不起眼的门派中比师尊还要小一辈的修士,十年一次的宗门大会或许都不曾有过他的位置。

  师尊却连他的请柬也不假人手。

  这般亲力亲为,仅仅只是出于作为道君的排场吗?

  贺拂耽心底隐隐生出一丝担忧

  师尊似乎过于在意这场婚礼,也过于在意他了。

  纵然梦境中他并非有意诱使师尊沉沦情|欲,但师尊的欲望,一定与他有关。

  他有些不敢再想下去,稍稍向前一步,避开身后人的气息,来到软榻边。

  榻上有一块血红的玉石,已经被切割成一个圆弧,未经打磨就已经色泽艳丽,像一汪流动的、浓郁的血。

  本是为了转移心思,但看见这血玉时,贺拂耽倒真有了点好奇心。

  “这是什么?师尊想要做一把弓吗?”

  骆衡清走过去,在榻边坐下,翻手召来冰凌组成冰刃,刃尖落下削铁如泥。

  血玉在他手中渐渐成形。

  “昔年盘古开天辟地,死后骨节为山林,体为江海,血液流经淮水,化为赤玉矿,后人便称淮渎玉。"

  "而后羲和神湮,金乌无人驾驭,十日同出,天下大乱。帝俊赐大羿彤弓素,羿持弓矢,仰射十日,中其九乌。再后来彤弓素皆消失不见,只知或许弓身为淮渎玉所制。”

  “师尊想要射日神弓重现世间?”贺拂耽诧异,“为什么?”

  “复仇。”

  骆衡清抬头微笑,第一次主动展露出脸上裂纹,“是时候了。”

  看见这伤痕,贺拂耽暂时忘了先前对结亲礼的疑虑。

  他在师尊身边坐下,仰头仔细地查看那伤口,神色担忧。

  “什么凶兽需要射日之弓才能射杀呢?难道它和金乌鸟一样厉害吗?”

  “是比金乌还要可怕的存在,连天道也要忌惮三分。与其等他为祸世间,不如先下手为强。”

  涉及修真界中除魔卫道诸事,贺拂耽一向不怎么过问。

  但此事有关师尊,或许还是有关师尊生死的大事。

  贺拂耽静静看了会儿身旁人手里的动作,还是忍不住关心道:“那素师尊可有头绪了?”

  “不曾。”

  骆衡清微微摇头,“嫦娥窃不死药奔月,采月精制成素以赠大羿。如今西王母早已神湮,不死药绝迹,无人再可奔月,月精自然也无从求得。”

  “那师尊该如何复仇?”

  见师尊只是微笑不答,贺拂耽想了想,从乾坤囊中扒拉出老龙王送他的加冠贺礼。

  “那日殿上龙子曾说帝流浆为月之精华,不知可能代替?”

  “这是龙宫的贺礼,能延年益寿,珍贵非凡。阿拂却要借给为师,让为师去了结某个性命么?”

  贺拂耽沉默片刻,语气里带了点小小的义愤填膺:“那凶兽伤了师尊,肯定不是什么好兽。”

  骆衡清被他逗笑了,突然捏住他的下巴在颊边落下一吻,然后在小弟子满脸惊讶和无措中轻声道:

  “阿拂自己留着吧。为师已经寻到箭矢,或许比起月精素……”

  他眉目间无尽自负。

  “有过之无不及。”

  *

  婚期定在一月之后。

  的确就如衡清君所说,至少在表面,无人敢对这桩婚事出言不善。

  甚至有些有所求的修士,为了讨好衡清君,提前许多日便赶到望舒宫。不仅不对这个有违伦理的婚约有半分不满,甚至还出谋划策,喜庆得像是自家人成亲。

  短短数月,加冠礼后,望舒宫再次人声鼎沸。

  但贺拂耽一个外人都不曾撞见过。就连空清师伯想来宫中与他叙旧,说不了几句也会被匆匆赶来的师尊打发走。

  整个玄度宗上下都为这个婚约忙忙碌碌,婚礼的其中一位当事人却终日无所事事。

  偶尔去望舒顶上练剑,偶尔去师尊身边看他制作射日彤弓。

  更多时候,贺拂耽只是在窗边静静坐着,看着庭前返魂树枝叶在风中簌簌,地面冰霜在天光下折射出炫目的白,还有满宫傀儡来来去去,脚步悄无声息。

  其实从前在宫中的生活也是这般单调孤独,但那时他并不感到寂寞。

  反而甘之如饴,一招剑式、一本旧书,就够他心无旁骛钻研一整日。

  拂耽,弗耽。修士渴望长生,作为代价,不就应该勿耽情|欲,清修一生吗?

  落在窗外的视线温和、平静,像是只是在欣赏风景,又像是在默默悟道,与从前别无二致。就连时刻与他相伴的毕渊冰都没有发觉异常。

  潜藏在脑海深处的系统却感觉出一点不对劲。

  它被关了整整九天小黑屋,刚放出来就看见一个如此安静的贺拂耽,沉默几日终于忍不住开口:

  【员工,你在想什么?】

  贺拂耽回神,轻笑。

  【说来奇怪,统统,连我自己也不知道我在想什么。有时候觉得似乎有很多疑惑想要说给别人听,有时候却又觉得这一切毫无意义。答案我早就知道,只是不愿承认。】

  【你可以说给我听,我不会觉得没有意义。】

  【我在想……我似乎从来没有真正选择过自己的命运。】

  曾经作为孤魂野鬼四处飘荡,看见过许多人,遇见过许多事,但因为没有实体无法亲自参与其中。

  遇见好人好事,他无法出言赞美,遇见恶人恶事,也无法见义勇为。甚至因为没有肉身,连记忆也无处承托,再浓烈的感情、再深刻的回忆,都会在漂泊中淡忘。

  渐渐的他习惯自己什么也无法改变这一事实,习惯随波逐流,直到被主神捡到。

  一个路人甲和一缕幽魂似乎没有区别。

  幼年时他什么都听猫妖母亲的,听她的话不与欺负他的龙子龙女起冲突,听她的话在她死去后也不哭不闹,听她的话钻研障眼法遮住蓝瞳,跟着前来接他的老道长拜入玄度宗,又改弦易辙,从九霄宫来到望舒宫。

  之后,便什么都听望舒宫主骆衡清的。

  该练哪一种剑、该写哪一种字,甚至该喝哪一种药、该穿哪一件衣服,桩桩件件都有师尊插手。

  他从不曾反抗师尊,直到遇见明河。

  听到这里系统出声安慰:【你并没有做错什么。之前你的角色定位是路人甲,本来就没有多少可供你发挥的余地。但病毒出现后,你一直很努力地在救男主。这就是你的选择。】

  贺拂耽却摇头:【后来我的确几次忤逆师尊……但都是为了明河,为了别的人,而不是为我自己。】

  为明河夜奔上山,在祭台上和歌剑舞。

  为白石郎擅闯平逢秘境,情花谷中摘一朵广玉兰。

  为男主、为剧情、为主神,抗下最后一道碎丹成婴的雷劫,伤痕直到现在也没有痊愈。

  【统统,你曾说我可以在这个位面做任何事。但直到现在我似乎也一事无成,开宗牒是为了明河,入梦境是为了师尊。结为道侣应当是无比慎重的事,却被我这样轻易就允诺给了两个人……最重要的两个人。】

  系统无言以对。

  【只有小孩子才会这样不负责任。师尊把我保护得太好了,继续留在师尊身边,我会永远都长不大。】

  系统沉默良久,才道:【长不大,又有什么不好呢?】

  贺拂耽轻笑。

  【可我想要长大。】

  第37章

  与系统的长谈结束后, 像是想通了什么心结,又像是从此陷入更复杂的难题。

  贺拂耽开始出门,在望舒峰上下不停游荡。

  亭台楼阁、寒泉清溪、悬崖峭壁, 还有满地冰霜,一景一物他都专心致志看过。就好像即将要出远门的游子, 恋恋不舍地想要将家中所有东西都描摹心中。

  平日总以为一片冰原单调乏味, 细细看来却发现有那么多特殊的角落,承载着他与师尊的回忆。

  望舒宫女墙上的一块砖石缺失了一角,是他年幼时被师伯大半夜哄出来吃夜宵,害得师伯被师尊倒拎着从墙上扔出去。

  望舒河中有几尾傀儡小鱼,日日溯流而上、再顺流而下。是因为河水发源于望舒顶上的冰层,过于冰冷不适宜鱼儿生存, 师尊才雕了木头小鱼放进去。

  看得越是仔细,回忆得便越多, 就越是犹豫、不舍, 仿佛他将要活生生把一块血肉从心中割舍下。

  手臂上的旧伤未愈,他本不该这样频繁的外出。

  但婚期将近, 师尊太过忙碌,整日脚不沾地。而贺拂耽每次都会在师尊回宫之前回到寝殿,朝来人很乖巧地一笑,假装今天也有好好养伤, 并理直气壮地威胁毕渊冰不许拆穿他。

  毕渊冰的确没有拆穿他, 只是在他又一次打算出门游荡时, 带他来到后园的一处厢房。

  这里终日燃烧着银丝炭,温暖如春。

  各种家具都差不多搬空,只留下一桌一椅。四周墙壁摆满了各种植物,虽然种在盆中, 却也枝繁叶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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