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所谓的床,只是在杂物间的角落里,用几块木板拼起来的简陋硬板床,墙壁上斑斑霉点,没有灯光,空气潮湿,糟糕至极。
偏偏床铺干净整洁,洗得有些发白的床单,甚至还有这淡淡的香味,是格兰特熟悉的、赫林身上的气味。
赫林留在这间杂物室里的东西很少,几个笔记本,两件衣服,除此外再无其他。
怪不得那时自己让他别回来拿行李,赫林会答应得那么爽快。
这点东西,怎么能算作行李?
格兰特有着自己的傲慢,不肯承认自己那一刻的情感是心疼,总觉得一旦承认,那就“输”了。
至于到底是什么的输赢,赢了的奖品是什么,输了又有什么惩罚,标准具体如何,格兰特自己也说不清楚。
只是感觉,如果被知道,自己先动了感情,那么就不会再被眼前这只雄虫所疼爱珍惜。
他站起身,走到衣帽架旁,从军装外套的口袋里拿出那几个小本子,递到赫林手上:“我只找到了这几本,你看看有没有遗漏?”
赫林接过来,简单翻了两下,发现里面的内容,还真是自己的笔记。
管理局安排的身份都是随便堆砌出来的,细节处经不起什么推敲。大概是主世界的同事考虑到了这一点,这几个本子,都是赫林少年时在管理局学习课程的时候,记下的课堂笔记。
语言数学哲理这些自不必多说,赫林还翻到了自己学习礼仪课的笔记,他还记得那时自己对交际舞简直头疼得要命,干脆自己给自己画了个示意图,半夜慢慢踩着走廊上冰冷的金属地板,悄无声息地练。
都是十多年前的事了,今天翻出来,倒是正好圆了先前赫林说在光网上学习的谎。
赫林合上笔记,朝格兰特笑了笑:“都在这里了。谢谢您,上将。”
格兰特道:“别叫我上将。”
赫林从善如流地改口:“格兰特。”
“也不要敬称。”
赫林从这些小要求里,敏锐窥见了雌虫渴望与自己亲近的内心。
他笑了笑,故意做出为难的样子:“但是……”
格兰特不悦道:“怎么?你又不是没有这么喊过。”
“但是我觉得,在标记的时候,如果用敬称,你会表现得更舒服。”赫林笑着说,指尖蹭过格兰特后颈繁复的虫纹:“所以还是让我偶尔用一用吧,嗯?”
格兰特对上他的视线,耳尖一红,猛地别过脸去:“……那种时候当然另算!”
说完想起什么,低头看了眼腕上光脑的时间:“对了,起来,医生已经到了,让他给你做个身体检查,再重新测试一下等级。”
赫林还没开口,格兰特便又道:“这次检查不是因为怀疑你,是……”
金发军雌解释的模样,带着几分着急,竟像是被害怕误会,与几天前那不加掩饰的试探产生了鲜明对比。
很显然,这些天来赫林床下的温柔安抚与床上的亲密纠缠,都对这位年轻有为的帝国上将产生了巨大的影响。
赫林道:“我知道,是你关心我的身体,才安排的这次检查。我知道的。”说着,亲了亲雌虫的唇:“谢谢。”
这个吻,让格兰特一下子安静下来,半响,闷闷地“嗯”了一声。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赫林,你知道人类最愚蠢的部分是什么吗?”
灯光白到晃眼的房间里,修长俊美的少年一身白衣,端正地坐在房间正中的椅子上,身形挺拔,如同青竹。
发问的,是悬空在少年前方不远处的一台智能光球。
它是001号教育系统,专门用来辅导赫林这样拥有成为管理官潜能的优秀孩童。它与管理局中万千系统一样,是主脑的分支之一,所有能量和知识,都由主脑输出供给。
名叫赫林的少年看着不过十岁出头,他歪了歪脑袋。
“是情感。”他说。
“正确。”001道:“拥有情感,是人类最大的败笔。无论爱还是恨,甚至更浅薄些的喜欢与厌恶,都会极大程度地干涉理性做出正确的抉择。数千年来,被情爱耽误的案例多如牛毛,即便只是管理局内部,都由许多为了所谓爱情与小世界的人物叛逃的员工。”
“赫林,你不止是管理局的员工,更是可能成为管理官的优秀人才,希望你将来能一直保持理智与清醒,而非成为那些自甘堕落的愚人中的一员。”
赫林说好。
十多年来,他也的确做到了这一点。
同时,赫林也清楚,他能做到这一点的原因,和管理局里的同事们是有差别的。
被选进管理局的员工都是天生情感淡薄、足够冷情冷肺的,这点自不必说。
但那些人或多或少,都曾有过属于他们的羁绊。那羁绊或来源于父母,或来源于兄弟姐妹、爱人朋友,或爱或恨,总归是有。
赫林却从记事起,就生活在管理局。他没有父母,没有过去,而在培训或工作的过程中,有个点头之交都算相当了不起了,自然也就没有朋友。
感情对他而言,与其说是愚蠢的败笔,毫无用处的累赘,不如说,它更像是盲人的色彩,聋人的音乐,从没有见过水的人,听他人描绘着一种无色无味的透明物质。
除了茫然还是茫然。
赫林将把握人心的技巧学到了极致,却不曾真正将一颗滚烫的真心捏在手里。
直到现在。
他进入了小世界,虽然只是惩罚,只是一个任务,但,就像是一个久盲了的人第一次亲眼见到被他人说了许久的蓝色天空究竟是什么蓝色。赫林旁观着格兰特的心动,忍不住就想凑近了更仔细地看个清楚,以便让好奇心一次性得到全部的满足。
只可惜还是有很多不能理解的部分。
看来系统的教育能力也有限度,当年只告诉了赫林感情有多么愚蠢,却不曾告诉他,这同样也是一种比那些理论知识更难分析的存在。
比如刚刚,他清楚地知道,格兰特是在心疼自己糟糕的过去,却不明白,为什么雌虫要心疼。
虽然不理解,但赫林很清楚,这是一样比喜欢更好利用的感情。
于是在去菲欧医生房间的路上,赫林没走两步,就故意提出要求,想在走廊上亲格兰特。
若是之前,哪怕被安抚余韵影响,好面子的上将也绝不会同意在随时会有下属过来的走廊上,与赫林拥有比牵手和亲脸颊更深层次的亲密。
但今天,他只是略微挣扎了一下,就乖乖张开了唇,放任赫林的舌尖闯进来。
而特例只要开了一次,就会开千千万万次。
赫林将怀里的军雌亲到腿软,清醒冷静的神情,与金发军雌满脸通红、意乱情迷的模样形成了鲜明对比。
“尽可能让任务对象为你破坏他的原则,让他为你做绝不可能为别人做的事。你要成为他的例外。”
“每成为一次例外,都代表着,你的任务进度往前推进了一点。”
赫林垂眼,舌尖舔过金发雌虫的唇角,心不在焉地想,从“学校”毕业了那么多年,自己果然还是个将老师的话语牢记在心中的好学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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菲欧医生是一名有着一头棕色卷发的年轻雌虫,他穿着白大褂,一手夹着烟,一手拿着仪器,正通过上面连接的光子设备敲打着某些数据。
听见房门被推开,他侧过头,没好气道:“加利尔,你明明知道我的研究正处于关键时期,还非要把我从主星喊到这个鬼地方来……等等,你被标记了?”
雌虫一旦接受深度标记,后方颈背处的虫纹就会变色,同样,如果处于暴乱期,虫纹也会显出不同的状态。
菲欧是格兰特的发小,也是格兰特家族的专用医生,为了解决这位年轻家主的精神力暴乱问题,没少熬夜。因此他在格兰特走进房间后的第一时间,就习惯性地扫了一眼对方后颈的虫纹,想看看格兰特的情况究竟有多糟糕。
结果就发现,这位在主星被众多雄虫视作煞神的上将,虫纹竟显出了被标记后的深色,且看色泽就知道,格兰特被雄虫滋润的相当不错。
“不然你以为我要你带等级检测仪器过来做什么?”格兰特随意将地上还没整理好的行李箱踢到一旁,侧身,让身后的赫林走进来。
菲欧想不到,自己这位心高气傲的发小也会在面对雄虫时,变得如此温顺。
他好奇地朝格兰特身后看去,一道修长的身影便撞进了他的视野。
走进门内的雄虫拥有着不输雌虫的高挑身材,简单的白衣黑裤,却被他穿出了别样的优雅,他气质沉稳,举止从容,较之主星的贵族,也有过之而无不及。
雄虫的黑发黑眸,在虫族之中极为少见,更为少见的,是他那张几乎可以说是无可挑剔的脸,从眉梢到唇角,无一不是完美的存在。
察觉到菲欧的注视,雄虫抬起眼眸,朝他笑了一下,声音温润,语气彬彬有礼。
“您好,菲欧医生,我叫赫林。今天的检查,就麻烦您了。”
“不……”菲欧看得目光发直,下意识从沙发上站了起来,心跳不由加快了几分:“不麻烦,阁下,这都是我应该做的……”
虫族之中雄虫稀少,长得如此俊美的雄虫更是稀有中的稀有,任谁来了,都会忍不住多看几眼,虫之常情而已。
菲欧话音刚落,就敏锐地感觉到一道刀削般锐利的视线笔直地刺了过来。
他往视线传来的方向一看,只见格兰特正阴沉着脸,目光中竟带着几分警告和醋意。
“……”
菲欧用力翻了个白眼,抬手,毫不客气地给了格兰特一个中指,然后掐灭了手中的烟,朝赫林道:“请您跟我来。”
赫林点了下头,然后牵住了身旁正朝发小发出警告的雌虫的手:“走吧。”
格兰特倒也不是真觉得菲欧会喜欢上赫林,和自己抢雄虫才那么警惕的,他只是单纯不喜欢有虫盯着赫林发呆。
他收回视线:“是你要做检查,我进去做什么?”
赫林捏捏他的手心:“想要你陪着我。”
格兰特一挑眉,凑上来,在赫林唇上亲了一口。
“好吧,”他理了理自己的领子,语气中有几分勉为其难和掩藏不住的得意:“我陪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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虫族科技发达,菲欧医术精湛,带来的又是最好的仪器,只花了不到半小时,就完成了一套完整的身体检查。
结果表明,赫林的身体非常健康,各项数据甚至接近军雌。
菲欧拿着检查结果啧啧称奇,本想和格兰特分享一下这些在医学界中可谓奇闻的数据,他当了这么多年医生,还是头回见到赫林这么强大的雄虫。
然而一抬眼,就看到自己的发小正沉着脸,用棉球小心摁着雄虫方才被抽了血的臂弯处,声音压得很低,但看唇形就知道,是在问“疼不疼”。
菲欧翻白眼的冲动又上来了。
他就说雄虫不能沾,看看,好好的帝国上将,冷漠家主,现在却成了个虫见虫嫌的恋爱脑。
不过,再看看赫林的外形条件与举止谈吐,菲欧承认,他也不是不能理解。
如此优秀的雄虫,换谁来不心动?
菲欧收好检查报告,转而从衣柜里拿出一只小型皮箱。瞳孔识别后,只听“滴”地一声,皮箱打开,里面赫然是一套精密的等级检测仪器。
熟练地组装好仪器后,菲欧将一个精神力检测头带递给了赫林:“阁下,请把这个戴在您的额头上。”
赫林接过头带,小世界里检测精神力的装置,虽然与他在管理局里见到的不同,不过原理相似,外形也大差不差,他稍微研究了一下就明白了佩戴的方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