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日光泼洒进屋内,隔着床幔照亮床榻间的一切。
元婧雪眼皮微颤,感觉不太对,她缓缓睁眼,抬头一看,晏云缇正坐在床尾,掀开被子瞧着什么。
感觉到药膏的冰凉,元婧雪抬脚要踹人,谁知双腿没力气,刚抬一下就被人握住,惊喜的语调传过来:“殿下醒了?”
对上少女灿亮的双眸,元婧雪丝毫不觉得明媚,脚踝微动,语气冷斥:“你给我滚下去。”
晏云缇心中有愧,被人冷声斥骂也不觉得生气,她轻按住元婧雪的脚踝,强调:“我上完药就下去。殿下到现在都没吃饭肯定没力气,我已经让她们准备好午膳,一会儿帮殿下梳洗完,我们就用膳。”
元婧雪很想让人滚,奈何她真的没什么力气,睡这么久水米未进,现下更是浑身酸软,只能任由晏云缇上完药。
晏云缇甚至想让她在床上用膳,元婧雪坚持坐到食案前,晏云缇给她放上软垫,哄着人多吃些,哪怕长公主再冷脸,也没生气半点。
元婧雪本不想让她跟回正殿,冷言冷语赶不走人,索性随她去,让晏云缇在自己身边服侍着,端茶递物,好不殷勤。
世人皆知坤泽有雨露期,所以这几日没有什么重要的事情,不会有人来打扰长公主。
元婧雪随身带着那些常看的书,即便是看过很多遍的书,元婧雪也有耐心一遍遍重读。
当然前提是,晏云缇不要一直盯着她看。
“你没事做吗?”元婧雪放下书,冷冷看向坐在对面的人。
晏云缇弯眉一笑,将倒好的一杯花茶递过去,“我说过,服侍殿下就是我最要紧的事。”说完,视线落到元婧雪手中的书册中,若有所思:“我记得殿下昨日不是将这书看完了吗?”
怎么今日又重看一遍?
“有益之书,读百遍亦不觉烦闷。”元婧雪说完轻饮花茶。
晏云缇听这话,觉得像是在反说自己看的书,辩驳道:“殿下都没看过,怎知那些书无益呢?”
“那你说说,益在何处?”元婧雪反问道。
晏云缇理所当然道:“那书中教我欲擒故纵,昨夜,殿下不是来找我了吗?还对我说那些话……”又是夸她眼睛好看,又是夸她脸诱惑,又说是她选择的她,真要追究起来,昨夜那番,因可不在她。
“那些话不是我对你说的。”元婧雪将茶盏放下,神色冷静。
晏云缇听出些不对,桃花眸微眯,“殿下这是什么意思?”
“你不是分过吗?阿雪和殿下。”元婧雪淡淡提醒她,“所以,昨夜那些话,是你口中的阿雪对阿云说的,真真假假,不必多信。”
晏云缇听到这样的回答,竟有一种果然如此的感觉。
早知以长公主的脾性,不可能真有那么柔情的一面,昨夜那般无非是想引得她失态,看她也被欲望掌控的模样。
心知如此,听到这样的话还是会有些不舒服。
晏云缇捂上心口,苦笑一声:“殿下真是一如既往的绝情啊,一点念想都不肯给我留下。”
元婧雪不为所动:“晏姑娘也没吃亏,不是吗?”
那般放浪形骸,不该尝的都尝尽,她不觉得乾元还有什么可伤心的?
晏云缇听到这话反而笑起来,昨夜虽是欺人过甚,但那些记忆……确实很好。
她单手拄着下巴欣赏着美人,微微点头:“是啊,我也不算吃亏。殿下的雨露期才过两日,至少还有一日呢,总能让我吃饱的,也好抵过分离之后的日日苦思。”
元婧雪不想和她再多说,收回心思放到书册上。
然而这种安宁不过两个时辰而已,屋外天色暗下来之时,元婧雪感觉到身体的不适,颈后的腺体隐隐升温,本就一直处于微热的状态中,一下升温更觉滚烫。
晏云缇拿着书册回来,看出她的不对,问她:“去后殿温泉吗?”
元婧雪微微颔首,想要起身。
侧殿的软榻昨日已经被糟蹋了,今日她不想再留下什么痕迹。
“殿下别动了。”晏云缇弯腰将她抱起,一手还拿着书,往后殿走。
全身浸浴到温泉中,元婧雪轻呼一口气,她已经习惯坐在乾元怀中,不觉有什么问题,感觉到乾元的气息在颈后来回徘徊,想了想,还是提醒一句:“轻一些。”
“我知道的。”晏云缇看着坤泽颈后红肿的腺体,没有急于标记,反而将带过来的书打开到两人面前,“殿下,书好不好,总要自己亲自看一看才能评判,不如我们先看一看书?”
元婧雪不想看,晏云缇很有耐心地在她耳边读出声:“阖府上下皆知,长公主对她的驸马从不假言辞色,唯有在雨露期时,一向淡漠的长公主才会展露出与往日截然不同的一面,颜色糜然……”
没办法堵住乾元的嘴,元婧雪被迫停下许多不想听的内容,偏这本书还有插图,水墨的插图将形意表达得极美,其中一张水中共浴的图像是比着她们如今的情形画出来似的。
那是长公主和驸马和离前的一幕,晏云缇清晰咬出驸马那句话:“殿下,若我明日离去,你可会思我念我半分?可会在夜深梦回之时,想念此刻的温存与相拥,可会在夜里难眠到无法入睡,思之念之到天明?”
“别念了。”元婧雪一下抽走她手中的书扔到岸上。
晏云缇看着她气恼羞红的侧颜,轻笑道:“殿下气什么?此殿下非彼殿下,殿下定是不会像书上那位殿下一样,思我念我到天明,我说的对吗?”她说着,唇瓣贴到坤泽颈后。
元婧雪回答不出来,晏云缇也不需要她作答,她知道元婧雪的答案是什么,所以不想听。
最后的欢娱时光,且让她慢慢享受吧。
日升日落,黄昏再一次来临,晏云缇抱着怀中轻轻喘气的人,抚摸着她颈后余热渐退的腺体,清楚地明白,元婧雪的雨露期结束了。
晏云缇张唇想要问些什么,那些话语纠缠在齿间,又尽消下去,接着想到梦中元婧雪落水一事,她在元婧雪的耳畔真心实意道出一句:“唯愿殿下今后,身心顺遂,再无波折。”
元婧雪身体余韵未消,脊背被她摸得轻颤,闻言什么也没说。
只觉她这话说得莫名,她们又不能真的再也不见,何苦生出这样的离愁情绪?
不过都是做给她看的罢了。
乾元口中的真心,能有几分可信?
雨露期结束,元婧雪觉得她的理智仿佛尽数回拢。
是夜,晏云缇睡在侧殿,不再与她同床共枕。
今夜月色黯淡,正殿内室未留烛火,一片昏暗瞧不清楚。
元婧雪在这一片昏暗中睁开双眼,她惊觉自己已经睡到外侧,鼻尖蹭在晏云缇枕过的软枕上,闻着那些尚未消散的气味,双腿并起收紧。
定是那书的影响,不然她怎么会梦到那么可耻的梦?她怎么可能会因为晏云缇的离去,而辗转难眠?
第37章 戒断反应
如来时一样,两人同乘一辆马车回去。
晏云缇坐在靠车门的位置,手中翻着那本《长公主》,随着翻动书页的动作,右手腕上戴着的那串翠色玉珠在她的手腕上上下轻滑,在日光的照耀下愈发显得通透水润。
元婧雪偶然一瞥,注意到她腕上的手钏,本该深埋心底的记忆被轻松引出来她记得那日这珠串戴在她的脚腕上,脚腕被抬起放至晏云缇的肩头,也记得晏云缇一边抚摸着她脚腕上的玉珠,一边沿着脚腕往下落下轻细的吻。
那种全身心被掌控的感觉,元婧雪闭眸,将忽然而至的记忆压下去。
昨日一夜,她并未睡好,没有更换过的床榻上尽是乾元的气味,即便入眠梦中也尽是一些荒唐梦境,她索性起身吩咐柏微将床榻上的一应物件都更换过,新换过的床榻被褥自然再无乾元留下的气味。
可是,她依旧没有睡好。
她一向眠浅,唯独这几日和晏云缇同睡之时睡得颇沉,如今回到以往的生活节奏,元婧雪察觉到一些不适应,但并不强烈。
困意上袭,元婧雪将书放下,靠着背后的软枕上稍歇片刻。
晏云缇正一目十行接着前日的内容看下去,话本上的长公主自然是日思夜念着驸马到难以入眠,甚至换上驸马穿过的寝衣,在深夜中低低唤着驸马的名……晏云缇读到这里,脑海中的画面不由自主转换成元婧雪的脸,然而片刻就叫她挥散。
昨夜她算是一夜未眠,正殿那边有什么动静她听得清楚。
元婧雪怎么会思念她到难眠?
长公主只会吩咐人将她睡过的被褥枕头通通换掉,那样才觉得舒畅呢。
两相对比,越发显得她不受人待见。
晏云缇没了看书的心思,她搁下话本,抬头见元婧雪闭目小憩,想了想,还是起身将一旁的披风拿起,轻轻搭到她的身上。
元婧雪因这一点细微动静而清醒,她没动,想看看晏云缇要做什么。
然而晏云缇什么也没做,披完披风退回原位,马车上一时静得仿佛没有她这个人。
晏云缇变得规矩起来。
元婧雪分不清自己的情绪是失落抑或别的什么,她不再去想,告诉自己这是件好事。
虽然这件好事并没有让她的心情松快多少。
回到长公主府,晏云缇去东侧殿将自己的东西收拾完,要去和元婧雪道别时,听闻元婧雪不在寝殿,离府之时听到花园中传出的琴音,她脚下微转,朝向月洞门的方向。
萧燃跟在她身后,警惕地望向她,生怕晏云缇再趁她一个不注意溜进花园。
谁知晏云缇驻足在原地听了会儿琴音,什么也没说,拎着包袱直接离开了。
元婧雪一曲琴弹完,方才得知晏云缇已经离开。
元婧雪的手按在琴弦上,望着亭外的园景,眼前仿佛闪现那日晏云缇在此蹁跹舞剑的场景。
画面一闪而过,元婧雪起身回到寝殿,寝殿内软榻和床榻上的物件都更换过,几日未住的寝殿内也早已没有乾元留下的气息,一切与寻常无二。
只有那张榻,榻上发生过的一切历历在目,无法忘却。
元婧雪命人将那张榻搬走,彻底断绝自己回忆的念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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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云缇坐着长公主府的马车兜兜绕绕,最终让马车停在秋宅后门。
秋宅守门的小厮认得她,引着她进门。
晏云缇尚未走进自己常住的院子,娘亲秋泠月那边就派人来寻她,让她一刻不能耽搁立即过去。
晏云缇一听便知,是她这几日不在侯府的消息传了过来,怕是少不得一番盘问。
果不其然,刚一走进院子,院中便传来一道轻笑的女音:“呦,这不是我们晏小姑娘吗?消失这么多日,终于舍得来见娘亲了?”
院中石桌旁一左一右放着两个躺椅,秋泠月正坐在左边的躺椅上,一身银红色的春裳在阳光下隐隐泛着光,抬眸间一双温柔的柳叶眼含笑望向前方,端是温婉可亲。
晏云缇佯装听不懂秋泠月话中的审问,拎着食盒朝着娘亲走过去,“娘亲快看,这可是我好不容易抢着买到的最后一盒雪云酥,特地带来给娘亲吃的。”
晏云缇将食盒中的雪云酥一一摆出来,又拎起一旁烧开的热水冲上两杯花茶,端到秋泠月面前,“娘亲一边吃雪云酥,一边喝花茶晒太阳,岂不美哉?”
秋泠月看着她这般殷勤,手中握着的锦扇抵着下颌,看着她:“云缇,你和我还要装吗?”
“娘亲,我装什么了?”晏云缇睁着一双无辜的桃花眸,瞧着自己的亲亲娘亲,神色尽显真诚可怜。
秋泠月看不得她这样,伸出锦扇轻拍一下她的脑袋,脸上笑意收敛:“别给我装!说!你这几日去了何处鬼混?见了什么人,以至于要侯府和我这边两头瞒?”
“也没去什么地方,”晏云缇低下头,拎起一块雪云酥,“就是去见一个故友,陪她在京郊四处玩了玩,今日才将人送走,这不就赶着回来见娘亲了?”
“还在骗我。”秋泠月摇摇头,看出女儿刻意避开她的视线,想了想,作罢,仰躺下去,“罢了,你也十八了,也不能去什么地方都向我们长辈一一禀报。只是不知你那故人是女是男,何以让你用心作陪至此?”
晏云缇微松一口气,她也吃不下,索性放下雪云酥,跟娘亲一样躺下去,隔着树影看向波动的日光,“她,是个性子偏冷的姑娘,好像我怎么做都捂不热似的,不过人家也根本不需要我捂热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