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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5章

  系统接到一点如墨的漆黑鬼气,掰开尝了尝。

  是茱萸酒味。

  是沈辞青。

  全是沈辞青简直好像他们那个不小心烧了的记忆存档全在这鬼身上备份了似的。

  三岁的、被牵着手,领去那座巍巍禁宫的沈辞青。

  “哥哥。”小小的手白净柔嫩,温暖、柔软得不可思议,紧紧抓着他的手指头耍赖,“走不动了……”

  日色之下,少年侍卫的影子半跪在地上,迟疑着轻声说“殿下”,却已经被那一小团热乎乎的柔软扑在怀里。

  一点点热乎乎的小团子,不由分说搂住他的脖子。

  短短的小腿悬起来,小脑袋扎在他肩膀上:“走不动了走不动了走不动了……”

  幼童细密的热气熨帖着他,蔓延开在这幽冷禁宫之内极端陌生的、叫人慌乱的酥麻暖流。

  少年侍卫手足无措,生涩地、笨拙地,努力抱稳那一小团纯白。

  温热的小身体贴着他,薄薄胸膛之下,那颗小小的心脏一下、一下,清晰分明地撞击着他的胸肋,像是世上最柔软的刀斧锤凿,往里面刻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他听见清亮的笑声。

  ……

  被他这样抱去勤政殿,笑着要桂花糕的小殿下,还没回过神,就被几双手从那怀抱里夺出。

  囫囵扒下孝服,套上龙袍。

  像个柔软的玉藕做的漂亮娃娃。

  宫人给沈辞青梳头发,扯得疼了,小小的、煞白的脸上泛起不安血色,露出瘪嘴要哭的表情。

  他听见沈辞青带着哭腔喊“哥哥”,要冲过去,被死死按住,膝盖砸在青石砖上,肩膀、后背、脸贴着冰冷石砖,依稀看见那珠帘缝隙里……年幼的九五之尊,被沉重冕旒压得抬不起头,正努力瘪着嘴拼命吸气,把哭腔咽回去。

  ……

  穿着那一身明黄龙袍。

  睁大眼睛,被人摆在灿金龙椅上,不准哭也不准笑的沈辞青。

  十二旒之下,那黑得过分、纯净剔透的眼瞳,沁着被山呼万岁吓到的水色,透过晃动的珠帘间隙。

  不是望向自己的母亲。

  死死地、牢牢地,望向他。

  “哥哥……”

  幼帝的嘴唇无声嚅动,苍白的小脸上满是不安依赖,一眨不眨,直直地盯着他:“青儿……不想玩了,不吃桂花糕了……”

  “青儿……想回家……”

  ……

  四岁的、习惯了山呼海啸、跪拜颂贺,不再大惊小怪的沈辞青。

  明白了“哥哥”不能乱叫的沈辞青。

  那不是哥哥,是母后名义上的弟弟,贺兰老太爷收的良家子,精心挑选、打磨、从小豢养在身边,学文习武,受贺兰家驱使。

  如今入了宫,是太后的人,跟在太后身边做事。

  做御前侍卫。

  按辈分是舅舅。

  沈辞青是很记仇的,这脾气四岁就见端倪他被记了快三年的仇,紧紧绷着脸的小天子,端坐在龙椅或步辇之上,目不斜视,身子板正,嘴唇绷成一条线。

  不让他守夜,不正眼看他这个御前侍卫小舅舅,不听他说话。

  不给他一个笑。

  ……

  七岁的沈辞青,盘腿坐在暖榻上,握着饱蘸朱砂的狼毫笔,在御书房习字。

  垂着睫毛,不动声色地瞄他翻墙出去,从南街偷偷买回来的小风车、小泥人、小不倒翁,因为滚烫的茱萸酒和刚出锅的香甜桂花糕。

  那张冷若冰瓷、拒人千里的,绷了十二个月的小脸,终于在唇角抿起了一点弧度。

  ……他被罚了八十板子,在祠堂跪了三天。

  这板子挨得值。

  因为他趴在那狭小漆黑的石头房子里,忽然听见圣上急召,被抬过去。

  披着过分宽大的龙袍的、其实还是小小的皇帝,用那双黑过头的眼睛盯着他。

  拢在袖子里的手慢吞吞抽出,挑起他的下颌,垂着睫毛,看他的脸:“她打你。”

  那一点小小的影子,稚童的柔软稚嫩以令人错愕的速度飞快褪去,拔了节、长了个头,变得清瘦又有些叫人心颤的单薄了。

  “你生不生气?”

  这当然是个要命的问题。

  几乎没有思考的空挡,他大概是飞快说了些属下有罪、感怀太后教诲、岂敢怨怼之类的官样话……于是沈辞青又不高兴了。

  他愣住,看着那明黄影子扫兴地撤了手,无趣地转身离开。

  龙袍之下,薄薄中衣上,染着一大片刺眼狼狈的茱萸酒的酒渍。

  ……某种激烈的、猝然冲破理智的,没顶的愤怒席卷了他。

  他不知道自己怎的踉跄下了暖榻,握住沈辞青的胳膊:“酒被泼了?!谁欺负你,太”

  他看见黑玉似的瞳孔里漾出水色。

  只是那一瞬,他看见沈辞青隐在暗处、烛光找不到的那半边红肿的脸,难以名状的剧烈怒火叫他说不出话这无处发泄、不可发泄,荒唐的怒火,反倒意外愉悦到了尚且年少的天子。

  “……啊。”

  沈辞青微微睁大了眼睛。

  沈辞青望着他,身体竟像是奇异地放松下来,那张犹带掌痕的稚嫩脸庞上,终于褪去老成外壳,露出一点真像是小孩子的新奇。

  那只比幼时变凉了的手,手指带着一丝奇异的安抚力道,轻轻捧着他的下颌,引他抬头。

  沈辞青弯起眼睛,声音很轻。

  这只手轻轻捧着他的脸:“舅舅……你生气了。”

  “因为朕吗?”

  他的喉咙吃力滚动,仿佛吞进铁砂,说不出话。

  沈辞青似乎也不需要他的回答。

  少年天子微微偏头,声音依旧轻柔,却透出叫人心颤的奇异余韵:“既然这样,就来听朕的话吧。”

  沈辞青第一次留了他值夜,指着那龙榻说冷,叫他躺进去暖。

  他照做了,脑子里其实也很纷乱贺兰家的野心,太后的毒辣凝视,那些翰林院大儒对幼帝的教导,帝王当有帝王的样子,不可懈怠,不可荒废,不可耽于逸乐……

  接着这些都被吞噬。

  狼毫笔“啪”地一声掉在地上。

  明明还是软软的、小小的皇上,踢掉鞋子,甩掉龙袍,掌侧还蹭着点朱砂,钻进他的怀里。

  “舅舅。”

  “舅舅。”

  沈辞青扯着他的袖子:“带朕出去玩罢,只半个晚上,桂花糕被母后丢了,风车也毁了,泥人被老师砸了,朕才摸了一下。”

  “才摸了一下。”

  “带朕出去玩吧。”

  少年天子的声音轻柔冰凉,像是梦呓:“朕……还想喝茱萸酒。”

  ……

  他忍不住抱紧了怀里冰冰凉凉、贴着他小腿暖脚,弯着眼睛,无意识微微发着抖的稚嫩少年。

  那颗心脏砸着他的肋骨,让他什么也顾不上,听了沈辞青的话。

  所以沈辞青原谅他,和他又很要好了。

  ……

  而如今。

  如今。

  沈辞青已很高挑、很消瘦。

  垂着消瘦到骨质分明的肩膀,摇摇晃晃,拖着这一身湿透的、尚且染着血未曾洗净的龙袍,往寝宫里摸索着慢慢走回去。

  走得艰难,看不清,听不实,双脚像是踩着棉花。

  偏偏厉鬼使劲浑身解数,都没法让他感知到自己的存在,沈辞青偏偏像是生怕他还不够痛苦、不够绝望,不够心肺俱裂似的。

  沈辞青开始试验。

  十分耐心,一点也不急地,一个办法、一个办法试。

  “朕……走不动了。”

  沈辞青靠着那粗大廊柱,伸出手,用那种很笃定会有人来抱的姿势和态度,理所当然等着,等着。

  什么也没有。

  好吧。

  沈辞青又换下一个:“朕很寂寞、很痛苦,夜夜难寐。”

  “朕想睡觉了。”

  年轻的帝王垂着睫毛,抛出那个曾经的诱饵:“没人给朕暖床。”

  他甚至特地在声音里加了些微不可察的、模仿出来的委屈。

  ……还是什么也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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