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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2章

  这一身泼墨浓黑的气息, 已不再是缥缈脆弱的鬼物。

  更像是精怪、妖魔。

  厉鬼愣怔了许久……许久, 仿佛是猝然明白了什么似的,难以抑制恐惧喘息, 颤抖起来。

  他不要做精怪妖魔!

  并非是燕狩固执、死脑筋, 恪守什么正邪不两立是妖魔精怪非生非死、超脱轮回,自此跳出三界外,不在红尘五行中。

  再入不了地府、求不得来世了!

  厉鬼恐慌地挣扎起来,几乎要将那魔气深处新生的内丹活活挣碎,他要去找沈辞青,他不要什么该死的长生,什么天地同寿、法力无边……他只要他的青儿!

  厉鬼发疯一般, 不顾一切乱冲乱撞,魔物的癫狂远胜鬼怪,系统蛾子躲闪不及,险些飞出去二里地,被小蛇尾巴轻巧卷回。

  几个小火柴人举着防护盾,英勇潜入,一个踩着一个,叠罗汉摇摇晃晃爬上去,沉稳撕下了厉鬼背后的那张「吵架后永远追不上符」。

  系统:「…………」

  所以是因为这个才动不了、死活追不上的啊!!

  厉鬼的身体陡然一轻,全然不疑有他,黑雾猝然席卷腾空,慌乱地、焦灼地,拼命在这初晨的集市里,寻找那个融进人间的影子。

  沈辞青很会藏。

  这是保命的本事,沈辞青还很会逃跑。

  很会,厉鬼死死护着沈辞青用来砸他的那片叶子,藏在空洞心口,竭力寻找,过了好一会儿才发现一点稀薄至极的气息。

  沈辞青曾经站在西坊那个街角,看了一会儿小孩子斗蛐蛐。

  沈辞青没斗过蛐蛐。

  玩物丧志,淫乐之事不是幼帝该做的,厉鬼扑过去,那地方已经没了沈辞青的影子……只有零星金粉,洒在一只蛐蛐身上。

  于是一只蛐蛐也沾了一点微弱的、稀薄的、带着未尽妄念的龙气。

  沈辞青忍不住偷偷帮了那个缺了半边翅膀的“楼兰大将军”,把“青魔头”杀得丢盔卸甲、狼狈窜逃。厉鬼竭力揪出晨风中消散的影子,他的青儿背着手,好得意,在一群孩子欢喜的惊呼声里悄悄扬了扬下颌,扶着墙慢慢走了。

  厉鬼抛下几个铜钱,卷走了那个最好看的草编蛐蛐笼子。

  ……

  墨色的风卷着那小巧的、精致的、青儿定然喜欢的礼物,慌张地追向另一个巷口。

  沈辞青也在那停了停。

  那是座凋敝的土庙,有个草草搭起的简陋土戏台,布景破败,唱得不好,咿咿呀呀荒腔走板,锣鼓也敲得有气无力。

  但沈辞青反正也没听过戏。

  宫中倒是有戏台,太后听戏,太后喜欢,所以沈辞青从来不听。他的青儿趁着这个时候跑来找他,从帷幕后探出脑袋,张望一圈发现没人,再探半边肩膀,朝他招手。

  悄悄地,用力地。

  漆黑的眼睛亮得灿若星辰。

  “陪朕去玩儿。”少年天子用力扯着他,压低了嗓音,像沾了蜜糖的小钩子,“好阿狩,这戏不好看……”

  沈辞青刚开始蹿个子、拔节、由稚童变为少年那工夫,固执地不喜欢叫他舅舅:“没什么意思,难看死了。”

  沈辞青为了过来找他,不得不被迫扫了两眼、听了两耳朵,乱七八糟拼凑出剧情给他讲:

  “那许仙听说白蛇是妖怪,就怕她、惧她、不要她了啊,还骗她喝毒酒,把她卖给白胡子老头……”

  ……那草戏台上,落泪的白蛇凄切怒极,含泪控诉。

  “你忍心将我伤,端阳佳节劝雄黄……”

  字字怨怼,声声呜咽。

  “……你忍心将我诓,才对双星盟誓愿,你又随法海入禅堂……”

  沈辞青大概颇有同感,将厉鬼小心替他包扎的绷布发狠般用力扯下,胡乱丢在地上,染血的、“背信弃义”的破布条被泄愤地恨恨跺了好几脚。

  这躯壳不流血了,伤口变得枯涸,干裂,像是将死的枯树,泛出毫无生机的苍白。

  沈辞青拾了根枯枝做拐杖,攥着衣襟,蹒跚着、摇晃着走了。

  ……

  沈辞青还经过了几家点心铺子、几个热腾腾的面摊,他忍不住驻足,轻轻嗅闻,无意识地跟着吞咽,一只手覆在空瘪已久的胃上。

  他还试着自己找了找卖豆沙包的铺子。

  没有找到。

  残魂不想和除了燕狩之外的任何人讲话,所以就没法问路,这具躯壳又早已到了生死之间。

  太虚弱、太疲倦了。

  那就算了,不吃了,不要了。沈辞青是会这么自己跟自己赌气的他本来也不喜欢吃东西。

  他本来也不喜欢活着。

  沈辞青凶走了几只吓唬小小雀鸟的野猫,那雀儿毛绒绒的,还是雏鸟,沈辞青因此被那盘旋护崽的一对成鸟凶狠叨啄了好几口。

  这种好心被当驴肝肺的委屈,活着的、清醒的沈辞青受得多了,早习惯了,无所谓了,但残魂委屈,漆黑眼瞳睁得又圆又大,嘴唇抿得紧紧,睫毛不停发抖。

  ……厉鬼从风里狠狠揪出的残影,是这样的。

  他的青儿捧着那雏鸟,被啄了、被狠狠吵了,眼睛里又蓄了困惑痛苦的水汽,却还是忍着没把那小小的、温热脆弱的鸟儿胡乱摔开。

  沈辞青不知从哪摸出片薄薄碎瓷,裁下了一块衣袍,细细叠了个小窝,把雏鸟轻轻放在上面。

  ……

  厉鬼卷着匆忙搜罗来的点心、热腾腾的汤水面条,裹着一屉滚烫雪白的香甜豆沙包,不管不顾强行开了那一对成鸟的灵智,狠狠地、严厉至极地凶戾怒骂斥责,直到那一对鸟精散了凶性,明白好坏懊悔莫及,扯下羽毛求厉鬼转赠恩人。

  厉鬼带着这些东西找沈辞青,找不到,找不到,墨色魔气剧烈涌动,几乎再难抑制失控,劲风卷着枯草簌簌颤动。

  碎叶顷刻就被碾成齑粉,打着旋迷人眼,阴云汇聚,隐隐蔽日。

  系统眼睁睁看见了那张「吵架后永远追不上符」被撕掉以后,露出来的「吵架后永远找不到符」:……

  狗血部到底囤了多少这种奇奇怪怪的东西啊!!!

  这一阵凄厉至极的煞气罡风,卷飞了第二张符纸,砰地炸毁,系统生怕再有什么「解释了也听不见符」、「听见了也听不懂符」……还好,没有。

  沈不弃也没欺魔太甚,只是贴了这两张小黄纸。

  那无形丝线牵着一道残魂与躯壳逛够了、走累了,黄纸也就剥落。

  沈辞青的身形开始在厉鬼的感知深处显现只是一瞬,厉鬼便纵身发狂一般扑过去,他沿着河不停逡巡、搜索,找到了他的青儿。

  青儿……交了个,新朋友。

  厉鬼怔住。

  沈辞青和那个新朋友相处得很好,有说有笑,那“新朋友”身上鬼气森森,身形却很挺拔。

  那“新朋友”温柔拢着沈辞青,微微侧头,耐心听着残魂微弱断续、犹带稚气的喃喃,沈辞青就这么被引着慢慢地、不停地走。

  沈辞青走累了。

  不想走了。

  “……怎么行呢?”那影子柔声问,“青儿,你不想回家了吗?”

  沈辞青用力抿紧了苍白的嘴唇,细瘦的脖颈绷紧,唇瓣抿得泛紫,露出被欺负了的愤懑表情……却又像是实在抗拒不了诱惑、被强行夺走了珍贵糖果的孩子,被牵引着,诱惑着,吃力地迈步。

  迈步。

  河水映出那“新朋友”贪婪的猩红眼瞳。

  是恶鬼……横死的恶徒,只剩怨念、只剩浸透血污的罪恶,惑人送命的恶鬼!!

  厉鬼无法控制地暴怒起来,他不清楚这暴怒都源于些什么情绪是乍然发现沈辞青的目光转向别人的、近乎窒息的绝望,还是居然有恶鬼敢觊觎加害青儿的暴怒……或许还有吞没理智的恐惧。

  或许。

  厉鬼扑向那该死的东西,沈辞青居然下意识想替他挡。

  这一挡几乎将厉鬼藏在心口那片柔柔软软的叶子捻碎了。

  ……可接着。

  厉鬼看清了那张脸。

  那张脸。

  那胆敢引诱他的青儿、谋害他的青儿,贪婪妄图夺去这躯壳的孽物……长着和他一样的脸。

  “燕狩”的脸。

  沈辞青望着面目模糊的厉鬼,茫然怔住,似乎有些困惑,他眼睁睁看着厉鬼撕碎了那个有他很喜欢的脸的“新朋友”,疲倦已极的双腿失了力气,被风一碰,扑通坐倒在地上。

  魔气猝然倒卷,将沈辞青牢牢托住,护稳。

  该千刀万剐的恶鬼发不出惨叫就灰飞烟灭。

  “青儿!”

  厉鬼扑到他面前,死死拢着这具冰冷的、孱弱的身体,魔气如同柔软蚕丝,不甘又绝望地丝丝缕缕缠绕住两人,一遍一遍告诉他:

  “他不是燕狩我才是,我才是啊!!”

  沈辞青的残魂已经消散得差不多了。

  只剩薄薄的一层。

  “我是谁”、“燕狩是谁”、“为何争吵”、“为何要逃”……这些前尘往事,都被挥霍掉了,一些用来帮蛐蛐打架,另一些用来给小鸟梳毛。

  被厉鬼死死抱着的躯壳,微微歪着头,有点惊讶,睁大了眼睛。

  好奇地看着厉鬼凄厉绝望的眼瞳里……映出的影子。

  好苍白,好瘦削。

  支离破碎。

  好丑。

  他这么悄悄嘟囔,厉鬼却剧烈悸颤,怆然将他拼命抱紧,尽力抵死摇头,似要将人彻底揉进鬼气,下颌抵着那冰凉的颈窝。

  “胡说,青儿好看,青儿,这是你看到了吗?阿狩眼睛里是你,永生永世,只你一个!!”

  沈辞青不知听懂还是没听懂,但轻轻“啊”了一声,又被厉鬼卷着的漂亮羽毛吸引,伸手去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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