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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8章

  沈陷把脸扭开。

  他不想和西里尔说话,他们还没熟到这个份上没受伤的左手动了动, 微凉的手指从过分宽松的、皱巴巴的病号服袖口探出, 没什么力气地慢吞吞勾住Alpha高档衬衫的胸前口袋。

  沈陷低头埋进Alpha发烫的颈窝,低声嘀咕了几个字。

  楚聿鸣立刻收紧手臂, 拢好怀里的清瘦身体, 看向西里尔,颇有些示威与鲜明驱逐意味地扬了扬下颌,帮忙转达:“让你放在这,可以走了。”

  剩下的话是楚聿鸣自己想说的:“你的职责不是陪着你们的‘殿下’?放他一个人这么久,万一他‘激动’得出了什么事,你要怎么回去向皇室交差?”

  算算时间,现在的季凌升估计可已经看完那段录像了。

  西里尔至少应当把人看住, 免得季凌升失去理智,直接闯进病房来继续打搅沈陷难得的休息。

  西里尔的视线依然停留在那团轻轻蹭着楚聿鸣颈窝的小卷毛上,叹息了一声,透出货真价实的遗憾:“……啊。”

  楚聿鸣说得不错,切中要害他完全无法否认。

  西里尔必须回去,查看季凌升的情况,并确保这位殿下安稳地、顺利地,安然无恙地被护送回那座保护森严的伊莎尔宫。这也就意味着,他不得不短暂抽身……个把小时,甚至一天。

  特工迅速收敛起那点真切的惋惜,微微欠身,嗓音醇厚悦耳:“那么,请允许我稍作弥补。”

  “等我下次拜访,会为您带来一款定制的焦糖海盐冰淇淋。”

  他极为形象生动地向沈陷保证:“我会搭配新鲜玫瑰花瓣熬煮的糖浆,铺上满满一大勺酸度恰好、清新爽口的柑橘鱼子酱,再加一点香气浓烈的陈年库拉索橙酒……您会期待的,对吗?”

  Alpha的眼睛里已经快飞出刀子了。

  被严严实实裹着的猫动了动。

  终究没抵住诱惑,违背了“能不和陌生人说话就不说”的原则,苍白脸颊蹭了蹭柔软的织物,闷闷“嗯哼”了一声。

  特工得到了想要的答案,在来自Alpha的刀光剑影里十分礼貌地道别,优雅流畅地迅速撤离现场。

  门被无声合拢。

  走廊里,西里尔停下脚步,垂下眼帘,覆着手套的指尖轻轻地、缓慢地相互摩挲了下。

  这感觉新奇,美妙,令人着迷。

  ……他摸到了猫尾巴尖。

  /

  一天能发生的事很多。

  伊莎尔宫这边,令人稍显意外的……季凌升看完录像,居然还算冷静,没有太过激的反应。

  如果“被送回去后,就把自己反锁在最深处的那个房间里,整整一天一夜,无声无息,再没踏出房门半步”可以称之为冷静的话。

  对了。

  季凌升也说了点话。那是在他的所有东西都被打包清理,从那个即将公开拍卖的别墅完好无损地全部送回之后,作为确认,负责去收拾东西的人一起带回了现场照片。

  那个别墅里空了。

  生活在里面,原来还不觉得,沈陷开心地,几乎是等待表扬的,把他的东西往别墅里塞得满满当当本来不该叫“别墅”的。

  沈陷不出差的时候就住在这里,睡在这里,管它叫“家”。

  极夜的几个月里沈陷几乎不出门,在这里办公、签合同、发呆,在这里不太满意但也没什么怨言地一口一口吃他做的东西,坐在落地窗边上一个人喝酒,一个人看那些Alpha和Omega相互依偎、欢声笑语的阖家欢电影。

  季凌升攥着那些照片,直到它们发皱,吃力地张口问西里尔……沈陷的右臂的伤重不重。

  西里尔如实说了。

  听完“因为无聊自己不小心把自己的胳膊弄断了”这种荒谬的答案,季凌升居然没觉得可笑。Omega坐在窗边的桌前,愣愣地,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我……没想过……”

  季凌升低声喃喃:“我从没……一次都……”

  他从没去主动关心过沈陷。

  一次也没有,仿佛如果这样做了,他就也和其他被包养的、他所隐隐不屑和怜悯的,放弃尊严失去人格的可怜金丝雀Omega没有区别。

  哪怕他其实明明知道,沈陷有时候胳膊会痛。

  他知道沈陷胳膊痛得睡不着觉,鼻尖、唇畔、额头都是湿漉漉的细汗的时候,其实想要人哄但那些传统AO电影里,通常描绘的是Omega被关怀、包容。

  所以沈陷没学到。

  沈陷不知道自己是哪边的,不知道自己可不可以有这种需要。

  有好几次深夜,季凌升其实都险些被那种煎熬的静默逼疯。他想冲过去把沈陷拖去医院,想盯着沈陷不准再压右手臂,不能一口气和蚂蚁星人签那该死的堆成山的几万份合同……他几乎要那么做了。

  有一次。

  有那么一次,季凌升甚至已经忍不住,闯进了沈陷的书房。

  沈陷当时抱着右胳膊,身体难受地蜷着,苍白消瘦的下颌有气无力抵在桌沿,听见季凌升闯入的声音,睫毛轻轻颤了下,跟着抬起。

  季凌升定在门口。

  看着沈陷。

  那双因为疼痛而湿漉漉的酒红色眼睛,雾气弥漫,那么安静又茫然地……执拗地直勾勾盯着他。

  像很听话、很安静,乖乖坐在那里等着发巧克力的小孩子。

  ……最后,季凌升狼狈地转身,几乎是逃出了那见书房,给沈陷的助理打了电话。

  沈陷似乎因为这个生气了虽说连沈陷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要生气,但他的确赌气不肯吃止痛药、不肯去医院,一个人坐在硕大的落地窗边上喝了很多酒。

  “……真无聊。”

  沈陷醉得很沉了,季凌升似乎才终于迈过那个可笑的、根本不存在的坎,吃力地走过去,伸出手,想扶他去床上睡……却被推开了。

  沈陷拒绝,抱着膝盖蜷成小球,额头贴着冰凉的落地窗,嗓子很沙哑:

  “活着……真无聊。”

  “好无聊……”

  ……

  被皇室的命令困在伊莎尔宫的Beta特工,就这样听了不少故事,逐渐拼凑起了有关沈陷的拼图。

  而Alpha被猫咬了。

  因为楚聿鸣带着沈陷出院回了家,居然还是不给沈陷喝酒。一小口都不给两滴都不给!

  坏。

  坏透了。

  扣一百分,一千分,一万分!

  沈陷非常不高兴,完全拒绝任何交流,也不给摸、不给抱……Alpha试图强行安抚的后果,就是手背上多了一排整齐的、清晰漂亮的、气势十足的愤懑牙印。

  楚聿鸣不得已,只好暂时退出房间去给几个供应商打电话,想要些不含酒精的风味饮品。

  ……等打完不到五分钟的电话回来。

  昂贵的真丝窗帘安然无恙,价值连城的陶瓷花瓶完好无损,地毯没被搞坏,沙发也幸存。

  窗户开着,大敞。

  猫跑了。

  西里尔赶到的时候……楚聿鸣正在爬树。

  定位器显示沈陷翻出窗子后,展现出了惊人的运动天赋,相当矫健地一路狂奔,溜了几十米狭窄的墙头,钻过几个墙洞,疑似和野狗打了一架并完胜,偷了条鱼,最终目标明确地窜上了十几米的树梢。

  虽然不太敢相信,但保险起见,楚聿鸣还是顶着巨大的荒谬感,亲自爬上去看了看。

  ……抓到一只睡得正香的、四爪雪白的灰眼睛卷毛小黑猫。

  猫毛凌乱,肚皮微鼓。

  蓬松柔软的小卷毛里缠着一枚小巧精致的定位器。

  怎么看都是沈陷随手丢掉它,小黑猫刚好从窗外路过,就这么好巧不巧,正好卡在了这身得天独厚的卷翘猫毛里。

  楚聿鸣:“……”

  卷毛小黑猫:“……”

  Alpha脸上又多了一排毫不客气的爪痕。

  “你能调直升机吗?!”楚聿鸣顾不上给人家猫道歉,扯住皇家特工的衣领,焦灼万分,嗓子干涩沙哑,“现在是极夜,外面太冷了……得快找到他!”

  西里尔当然也能调直升机。

  不过,得益于听了那些往事碎片,精英特工的脑中已经稍微构建起一张沈陷的活动地图。

  分头找,西里尔快速定位了几个地点,交给楚聿鸣:“这是西边的三处,交给你,我去排查东边的三家酒吧。”

  沈陷还不太知道要怎么享受自由生活。他的生活经验,匮乏得就只有那可怜巴巴的几条酒精,刺激,疼痛,无聊。

  从没有人教过他别的。

  这是其一……另外,今夜零点,沈陷那套曾经用来“囚禁”季凌升多年的海滨别墅,拍卖流程满二十四小时,就要落锤成交了。

  西里尔已经在脑中排查出一家黑市酒吧。

  同样坐落在海边,视野很好,24小时营业,坐在吧台可以看到别墅的砖红色尖顶。

  ……季凌升说。

  沈陷曾经很期待地计划过婚后的五十年。

  那时候的沈陷还很相信电影,他理所当然地觉得,自己已经严格完成了前面要求的所有步骤,一点不差,理应获得一个闪闪发亮的、从此以后永恒幸福的“游戏通关奖励”。

  原来真正的生活不是这样……那天,难得把自己灌到喝醉的沈陷终于弄清楚了,垂着睫毛,这么沮丧地嘟囔。

  原来在现实里面,不是一口气通关就搞定了。

  原来不是。

  ……

  西里尔赶到那家酒吧的时候,几乎不必特地寻找。

  只要一眼就能确定沈陷的位置那里被围得水泄不通,里三层外三层,几乎是所有来喝酒的人,寻常买醉的无聊客人、找乐子的“猎手”、甚至是习惯了隐匿于阴影,来销赃或是接头的杀手和特工……

  沈陷被请了不知多少杯免费的酒。他把这些都差不多一口气喝光了,醉绵绵靠在窗户边上,胳膊显然又开始痛,脸很苍白,眼睛却很晶亮,颧骨浮着酡红。

  他透过窗户,指尖在水汽上滑过,慢条斯理描画别墅,三两下勾勒出轮廓,精准生动,再毫不留恋地胡乱重重抹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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