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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漆黑的合金舢板涂装血色利齿,延伸向看不清的尽头,让人产生站在钢铁大陆边缘的幻觉。

  弥笼瞪圆了眼睛。

  牧川牵着他的手,告诉他:“这是哥哥的舰。”

  这不是说谎,不是吹牛,因为玄鸟实在太大了八年前的那次短暂检修补给后,它就再未真正落地,负责巡航和探索深空。

  深空。

  在地上仰头,看见星星闪烁的地方。

  那是一条一不小心就会越走越远的路,远到星球变成一粒微尘,故乡的一切都变遥远,模糊,只有梦里才听见的遥远的雨声。

  所以舰上的全体成员都会被要求这么说,他们相比陆地更熟悉深空,说“我的舰”就像说“我的家”。

  牧川这么说的时候,恰好有一队准备授勋的退役地勤人员经过,听见这话就知道是自己人,熟稔地会心笑起来。

  有人吹了声口哨,往他身上一扫就猜出:“发动机组的吧?”

  “看见没有?就发动机组的维修员是这个要求……”

  他们给自己的弟弟、妹妹、自己的孩子讲:“看着不太高、不太壮是吧?要爬到几千摄氏度的机器里,检修口就这么点大!”

  “别小看人家!”

  “那回试飞遇上天气不好,‘老倔头’发脾气,散热阀卡死打不开,差点就出大事故……有个小实习生爬进去修好小子,穿着隔热服,呲溜一下就进去了!”

  “那么大的雨,打雷,发动机在喷火!”

  “我们在地上看着都打哆嗦……”有人抬头,隔着老远扔给牧川一个沉甸甸的退役纪念包,“回头再带弟弟玩啊小子,赶紧去授勋!轮到你们了!”

  谢抵霄单手接住那个纪念包。

  里面有用玄鸟替换下的钢材做成的礼物水杯、折叠小刀、纪念章,一个设计风格丑得多年没变的空天局齿轮吊坠。

  弥笼喜欢疯了,捧着吊坠擦了又擦,小心翼翼戴在脖子上,蹦着高给牧川看。

  谢抵霄摸了摸牧川的脊背,那里有块很不明显的旧烫疤。

  “你的代号是什么?”他低声问。

  本来还有些迟疑,不知道该不该把这些东西还回去的小维修师,果然被牵走注意力,泛白的唇轻轻抿了下,耳廓泛红。

  “1127。”

  牧川轻声说,声音不比风声更重,“我的编号是1127,不好记,他们说太麻烦,绕嘴,叫我……”

  他的喉咙动了动,小声说下去:“……云雀。”

  “云雀。”谢抵霄摸出手机,“他们欠你多少勋章?我让他们补上。”

  勋章是发给现役正式舰员的,牧川立了功,但没来得及转正。

  谢抵霄看过通知了。

  退役是能补的。

  牧川听得怔了一会儿,攥着袖口的手指慢慢收紧,过了很久,像是下定了决心,允许自己偷偷地、飞快地抿了下嘴角。

  能在暴雨里振翅高飞的云雀这次的耳朵发烫了。

  他看着周骁野把吊坠举高了逗弥笼,个头已经窜得很高的小孩暂时抢不过他小野哥,急得不停乱蹦,大声给阿川哥哥告状。

  牧川让他们两个绕着自己打转,被周骁野弄得身上沾满柑橘青柠味的信息素,弥笼的信息素很呛,是机油和防冻液味儿,十四岁的小Alpha很神气,和他阿川哥哥絮叨了好几次,说这叫“有钳途”。

  ……有钳途。

  这个好,牧川想,如果还有下辈子,再要起代号,他就叫“有钳途”,这个比“云雀”听起来硬朗结实,风吹不烂,雨淋不坏。

  牧川弯着眼睛,被拉着胳膊拽来拽去,抿着嘴角,哪个也不帮。

  他低着头,小心地、轻轻地抿起唇角,像是终于允许自己吃一点糖的小孩子,闭起眼睛贪心放纵地品尝这一点甜。

  然后摇头。

  谢抵霄问他:“不补吗?”

  “我不想补了……”牧川摇头,声音很轻,“要拆玄鸟。”

  原来真正的勋章是要拆玄鸟的钢板做的。

  牧川才知道,他不舍得,落下来的深空之城缄默、深邃、岿然不动,像一棵不死的钢铁巨树。

  他想,玄鸟在这里睡得这么好。

  谢抵霄收起手机,半蹲下来,看着浅色的眼睛答应牧川,帮他整理好工服、别上退休纪念章。

  他们去看玄鸟。

  牧川认得远处要用望远镜才能看清的塔台,那里是舰桥,早上要跑去集合、傍晚要去送维修报告。认得G-9通道拐角凸出一块的扶手,跑急了就会刮烂衣服,认得备用仓储区那个总要用浑身力气,用肩膀抵着才能推开的门。他像是昨天才下舰。

  认得像滑梯一样、维修师们私下改装的通风管机密通道,钻进去闭紧眼睛,十秒就能风驰电掣从发动机舱掉出来,砸进隔热海绵。

  他们在排水口的罐头瓶里偷偷养太空苔藓,擦窗户的时候举着拖布在舷窗上写:有朋友吗?

  热闹的维修师团伙不比发动机消停,发动机壳子上每天都会积攒厚厚的机油和太空灰尘,有人在上面写“老子要搞对象”,有人写“想念补给舰小甜甜”,有人写“烦死了烦死了不想晨练”。

  牧川也写过,在右下角,很小的一个“1127”,画了一只不怕风雨的小云雀。

  一个小笑脸。

  一个小太阳。

  ……

  弥笼被这些故事迷倒,听得眼睛也忘了眨,周骁野这个号称“什么世面没见过”的车王也没强到哪去。

  他们整整绕了一大圈,从天亮绕到天黑,去九号食堂吃饭,吃了难吃到吐的鸡肉饭和纪念款怀旧菠菜罐头。

  还有能用来砸钉子的东西,据说是叫面包。

  牧川弯着眼睛,把自己那杯热牛奶轻轻推到周骁野面前。

  ……周骁野愣了下。

  弥笼在一边唏哩呼噜吃得挺香,这小子吃什么都香,啃面包啃得青筋暴起,还挺胸昂头坐得笔直,给旁边穿着礼服小皮鞋的小少爷讲解:“这是我哥在舰上吃的。”

  弥笼以后会好好长大。

  周骁野收回视线,牧川在轻声对他说“谢谢”。

  胸口倏地锁紧,像有只手猝然攥住心脏,周骁野胡乱摇头,往四下里仓促乱看,笑了一下。

  “哥你干嘛……”他知道怎么办,他不要脸装撒娇,肉麻,带点鼻音,“咱俩谁跟谁啊?”

  牧川看起来很好。

  很好,看起来是这样,哥今天说了很多话,讲了很多故事,灯光下的眼睛还很清亮。

  周骁野忍不住握住牧川的手,他有点迟疑,看了一眼始终把机械义肢覆在牧川背上的谢抵霄这个缄默过头的怪人,据说是上面拍下来,要召回牧川去做任务的。

  周骁野一遍遍这么给弥笼不厌其烦地解释,洗脑。

  牧川轻声说:“弟弟。”

  周骁野下意识要回头叫弥笼,接着才意识到,牧川是叫他。

  ……十九岁的少年Alpha喉咙吃力动了下。

  他努力强迫自己笑,深吸口气,用力拿手抹脸,抬头,逼自己看清哥的眼睛。

  “你要……”牧川慢慢地说,似乎要消耗很多力气,周骁野不想让他累,连忙打断:“我照顾好弥笼,放心哥,孩子都给我养。”

  福利院还有多少……十七个是不是?

  他养。

  周骁野绞尽脑汁地想向他哥证明,他不是叛逆寻死富二代了,他靠自己挣钱,他会养弟弟。

  找教练给哥发纳税证明行不行?他挣得比人渣多。

  他迫不及待摸出手机边说边按,发现手一直发抖,怎么都按不准,紧皱着眉拼命戳屏幕,直到手背被温柔的掌心轻轻裹住。

  周骁野别过头盯着舷窗外的星星,剧烈喘息,狠狠咬着腮帮里的软肉,嘴里充斥发甜的血腥味。

  牧川说:“你要好好长大。”

  周骁野抬头的时候眼睛里渗出血丝。

  他看见牧川对他笑不是那种给弥笼看的,含着樱桃糖的温柔笑容,更浅、更淡,像流淌过掌心的一点薄雾。

  不能攥紧,攥紧就消失了。

  “对不起。”他听见哥垂着睫毛,过了一会儿,才又轻声说下去,“弟弟,我说谎骗你。”

  “……修车厂。”

  “旅行。”

  牧川说:“我很想去。”

  “还算数吗?”牧川停了停,睫毛投下细碎阴影,微垂着头颈,继续慢慢向下说,“等我回来,我们就出发……”

  周骁野的嘴大概抢着回答了一百次“算数”,然后他的脑子回过神,把嘴抢回来,愣愣地问:“什么……回来?”

  ……哥告诉他,要走是真的,但也掺了假,其实不是执行任务。

  说做任务当然是骗弥笼的。

  牧川是要去治病,谢抵霄有个高密级的疗法,需要躺很久的治疗舱,泡在修复液里头几年甚至是完全封闭的,完全封闭在治疗舱里,不能打开,不能见任何人。

  周骁野不敢喘气。

  他的喉咙吃力动了动,下颌听得见卡顿的杂响:“可……可靠吗?”

  牧川悄悄指谢抵霄。

  周骁野:“……”

  行。

  明白了。

  治出来就会变这么个机械怪咖是吧……呸呸呸,哥要是也变这样,那这就叫酷!就是个性,帅毙了!!!

  要真有那一天,他扛着他哥,拿两条腿跑山。

  周骁野一下高兴起来,膝盖不自觉地动弹,恨不得站起来团团转,他当然理解哥要瞒着弥笼,傻小子知道了不得急死……他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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