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领口被扯坏了一颗扣子,露出深深凹陷的锁骨,腕骨像是要把苍白的皮肤割破。这件衬衫薄得像是张茧……周骁野没来由地想。
他还没有完全回过神。
他是在那个该死的别墅区门口抢走的牧川。
三小时前。
牧川被那些人用束缚带绑着在担架上,那些穿着安保衣服的暴-徒,试图捂住牧川的嘴,按住牧川的手,把人塞进一辆车里。
周骁野的头盔砸烂了那辆车的后车窗。
很烂的车,很难开,他这辈子没开过这么烂的东西……十九岁的天才车王狠狠咬着后槽牙,把方向盘拧到死,劣质橡胶在高温下的臭味灌进车窗,轮胎刺耳的摩擦声里,后视镜那几个阴魂不散的东西自己撞成一团。
他带着牧川跑了,钻了片林子,过了条河,翻了座山。
他熟这些路,急切盼望着死于某场事故的那几年里,他骑着震耳欲聋的摩托,就是在这些无人的监控死角狂飙的。
黑压压的松林噼里啪啦抽打车顶,像无数只横生拦路的枯瘦鬼手,浑浊的河水把破发动机呛出垂死的呜咽,轮胎碾过山路,剧烈颠簸,他们好像随时会散架碎成一地。
牧川的头被晃得倒向一侧,他仓促把手垫过去……哥的太阳穴重重撞在他的掌心。
他摸到突突跳动的血管,在薄薄的皮肤下,像只被困住的鸟。
睫毛翕动,慢慢醒来。
周骁野吃力地干咽唾沫,攥着方向盘的手指泛青,他知道他莽撞,他该报警……他搞出一场很荒唐的逃亡。
然后他看见哥笑了。
牧川显然不清醒,他侧过头,发现哥的颈侧有针孔。
牧川的瞳孔涣散着,浅薄荷色的眼睛像是被水洇开的颜料,漫溢出来淌过苍白的脸,他花了点时间意识到那是月亮的光……没有血色的嘴唇微微张开。
安全带松松垮垮勒在瘦削过分的胸口,这具身体单薄得像是随时会从安全带的束缚中滑落,随着微弱的呼吸,几乎看不出起伏。
“……啊。”他听见哥的声音轻得像羽毛落地,“梦见弟弟。”
周骁野像是被什么狠狠烫了下眼睛。
他强迫自己把眼睛睁大,不能被冒出来的水汽干扰,否则他们肯定要撞上哪棵不长眼的树。
周骁野尽力收回心神,盯着前路,喉咙干得发痛,他拿哑透的嗓子找他哥卖乖:“梦见弟弟,高不高兴?”
浅薄荷色的眼睛弯成柔软的月牙。
牧川的手腕被磨破了,不知道疼似的,慢慢抬起来,一点一点摸索着,在衬衫的暗袋里找到被体温焐得发软的橘子糖。
他耐心地、继续一点一点地剥开糖纸,把酸甜清新的糖果拈出来,慢慢递向周骁野的方向。
糖在月光下晃动,像一颗不起眼的小小心脏。
周骁野低头,嘴唇碰到冰凉的指尖,他把糖叼走,橘子味混着一点血腥味化开,又咸又苦。
牧川轻声问弟弟:“我们是去兜风吗?”
周骁野点头,后面暂时没有人追得上了,他稍微放慢了车速,尽力挑不那么颠簸的路:“嗯。”
他听见自己哑声说:“带哥去兜风。”
牧川提醒他:“注意安全,道路千万条,安全第一条。”
周骁野红着眼睛扑哧乐了,他胡乱答应,保证不乱撞树,他发现牧川想看月亮透过枝叶落下的影子,就尽量往枝叶稀疏的地方开。
牧川像是从没自己出来过这么远似的。
也不介意这破车又颠又晃、吱嘎作响的悬挂,也不嫌汽油味呛人,轻轻咳嗽着往窗外看。
有什么吗?周骁野也看了一眼,千篇一律的斑驳树影,月亮被云遮掉一半,远处的山脊绵延。
牧川怎么也看不够。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攥住安全带的边缘,浅色的眼睛努力睁大,好像稍一松懈,眼前的一切就会忽然像从前那些梦境一样消散。
颠簸,摇晃,吱嘎作响,他都全盘接受,甚至主动微微仰起脸,让风把柔软的额发吹乱。
轮胎碾过实在躲不掉的枯枝,瘦得几乎没什么分量的身体被轻轻弹起,又落回座椅……他甚至微微睁大了眼睛,像是发现了什么很有趣的新奇游戏,露出一点小孩子似的笑。
牧川把脸贴近玻璃,任由那些被树枝切碎碎的月影在他脸上游走,碎裂的月亮不友好,不仁慈,像纸薄的刀片,划过瘦削的颧骨、眼下的淡青,不见血色的嘴唇。
牧川动了动,慢慢抬起渗着血丝的手掌,让一小块月亮完整安稳汇聚进掌心。
他任凭斑驳的光影分割他,仿佛不介意身体就这么碎裂。
……周骁野握紧了牧川的手。
“哥。”他怕攥疼牧川,又不舍得放手,他怕他哥要被这些月亮抢走了,“你看……今晚很好看。”
周骁野查到一千三百公里外有一场海滨烟花秀,时间是明晚,他很绞尽脑汁地现场编了一篇作文,给他哥讲那场烟花会有多好看。
比破树、破月亮、破车好看。
他们到了周骁野的私人秘密基地,这里藏了睡袋、生存物资,有些吃的和水,他换辆好点的车。
周骁野把他哥从那辆该死的烂车里抱出来,牧川想试试自己走,他紧紧扶着单薄的身体,不知道急促过分的是谁的心跳。
他握着哥的手穿过草丛。
他又不死心地推销那场烟花秀,他说哥你知道吗那里有海,听说沙滩白得像盐,他拨开齐腰深的野草,说我们可以租条船,那里没人认识我们……我们逃走吧。
他说。
哥。
周骁野转过来,在牧川被一颗草绊倒之前跪倒,接住软下来的身体,膝盖狠狠磕在碎石上……他顾不上管,两只手臂绷紧,牧川在他的臂弯里下坠,像一片力竭的云。
他说:“哥。”
他看着仿佛慢慢正变清明的眼睛。
牧川看着他,轻轻摸他嘴角的淤青这东西无所谓,他只是又和家里起了点小冲突。
他妈非要没完没了地问他,死的为什么是周骁骏不是他,他烦了回答不知道,就挨了他爸一巴掌。
周骁野今天本来也是离家出走,想找个地方和他哥裸-聊的。
没想到。
周骁野无法想象,如果他不是鬼使神差,就那么莫名其妙晃荡到了那个偏僻到死的别墅区大门口,一切会怎么样……他不能想,一想就像脑子里有块烧红的烙铁。
“人渣该死。”他低声说,“害了我哥,就该撞烂。”
哥收拢手臂,把他的脑袋轻轻抱在怀里,单薄的胸膛里是平稳柔和的心跳,洗衣粉的清香,混着一点淡淡的药味。
哥轻轻摸他的头发,手指陷进潮湿的发茬,有一点沙沙声。
周骁野屏住呼吸。
哥的手……在摸他的脸。
冰凉的触感碰触太阳穴,轻柔地抚摸渗血的眉骨,停在淤肿的嘴角。
“不可以。”牧川静静看了他一阵,像耐心教养一只年轻爆烈的猛兽,“会犯法,坐牢不好……应该报警。”
周骁野喉咙里温驯地响了一声,他不要牧川这么累,他把牧川抱在怀里,轻轻抚摸凸起硌手的后颈,他低头检查他哥的针眼……细小的针眼,在月光下蔓延淤紫。
少年人灼烫混乱的呼吸溢过苍白的颈窝。
“他们给我打针,是为我好。”牧川意识到他在看什么,轻声解释,“我生了病,会意识不清,怕有危险……”
“嗯。”周骁野懂,“我爸想打死我,也是为了我好。”
牧川有点无奈地叹了口气,苍白的唇角抿平周骁野一般也不用这个办法,除非他哥说的太离谱,不然他一般也不会咬他哥的手腕。
周骁野抱着牧川的手腕,下不去口。
那上面全是交错的暗红血痕。
十九岁的少年Alpha喉结滚动,还是压下爆烈恨意,像只被驯服的年轻猛兽,蜷伏着把牧川护在自己怀中,低头让手指触摸睫毛。
“……破了。”他低头,用鼻尖轻轻蹭这些血痕,“哥你告诉我,说实话,疼不疼。”
温热的呼吸洒在手腕上,牧川的手指微弱地颤了下,却没有抽开。
“要是不疼。”周骁野说,“我也和哥学,以后伤了,挨打了,都忍着,再也不跟哥说了。”
牧川躺在他用膝盖和手臂絮成的窝里,月光描摹着过分清瘦的轮廓,哥微仰着头,喉咙轻轻滚动,抿起唇,脸上是一点温柔到叫人心口发疼的无奈纵容。
周骁野故意把肿着的嘴角贴在哥掌心,这种伎俩直白、拙劣、一眼就能看穿,他知道。
他知道。
牧川会上当的,哥就是这么心软的脾气,会把别人说的话都当真。
“……疼。”牧川最后轻声开口,嗓音里浸过一点把他五脏六腑油煎了的微弱悸栗,“弟弟,我很疼,很难过,我不想……”
周骁野收紧手臂,不住追问,可牧川说到这里就不再有声音,只是嘴唇无声开合,像被迫搁浅的鱼。
牧川说不出话。
周骁野想,果然还是应该找机会撞死裴疏。
“不想留下是不是?”他急急地接话,嗓子发哑,“不想回家,不想再想以前的事了,哥你教我的,人难过了就要抬头向前看……”
他拉开自己的衣服,把牧川裹住,他用手和脚把牧川绑架了,睡袋在仓库角落,他就这么胡乱滚着去拿睡袋,哥大概没这么不体面过,额头轻轻抵着他的锁骨。
周骁野掰一点压缩饼干给牧川吃,打开一罐甜牛奶,倒进杯子里用瓦斯炉煮热给哥喝。
“我们去看烟花吧,哥,去海边,是我把你绑架扛走了,你也不想的。”
周骁野告诉他:“你要先吃饭、吃药,然后什么都别想地饱饱睡一觉,听我的哥,我是邪恶超级绑匪。”
在这留一晚,周骁野轻声哄他哥睡觉,他要他哥睡个好觉。
然后明天就出发。
……
所以他们现在暂时在这个不起眼的廉价小旅馆。
周骁野在查路线、看天气、做计划,盘腿坐在皱巴巴的床单上,手机屏幕的冷光映着眉骨胡乱拍上的创可贴。
他嫌小旅馆的床品太差,连夜下单买了舒服的枕头,还有绷带和消炎药、止疼药。
他的睡袋足够舒服,本来就是被营销广告洗脑得疯狂心动,买了想送给哥当礼物的。
新换的改装越野是黑市车,不是他的名字,累死裴疏也找不到。手机导航显示路上有七个收费站、海滨城市本周天气晴朗,他在备忘录里敲字:买二十套哥喜欢的衣服(大声喊好看),找家哥有兴趣的餐厅(提前做攻略,口味要偏甜,不辣,环境安静,提供热牛奶)。
再用假名租个房子,能看见海,能打滚,能晒太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