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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长得不错……”

  迟灼跨过那滩正在结冰的污水。

  在融金城,这种戏码时常上演,装醉的野雀等递来的高枝,冻僵的蛇藏着毒水,谁也不知道谁在谁的狩猎名单上,多管闲事是比破产更愚蠢的死因。

  他本该继续走他的路,却在听到一声模糊的呻吟时停下脚步。

  他看向那只躺在雪地里的手。

  ……

  沈不弃收回手,把举着辣椒素喷雾「啊啊啊啊」的系统捞回意识空间。

  「轻点,轻点。」沈不弃含着一小截线头,边说话边咬断,把针别回小枕头上,雪片灯被他轻轻吹了口气,发出毛绒绒的暖色光。

  沈不弃刚才好像在做针线活。

  他把系统托起来看了看,用小毛巾擦掉沾了泥的雪水,揉了揉系统的数据膝盖:「摔哪了?」

  系统啊呜呜着就要告状可恨的龙傲天部门恶统推它,调监控的时候回过神,先关注眼前的要紧情况:「这些人要干什么?」

  它只是晚来了半个小时!

  靳雪至不是砸烂了电子脚铐,逃出了监控室,利用检察官密钥抹去了所有个人信息,偷了辆车在逃亡的路上吗??

  算算时间,这会儿都应该已经出检查站了,为什么会躺在这,被这些人围在垃圾桶边上?

  这些人在对沈不弃干什么?!?

  「啊。」沈不弃被系统一口气五连问,不紧不慢在数据库里给它找小黄鸡创可贴,顺便看了一眼,「他们想捡尸。」

  「就是把这个样子的我拖回去。」

  他好心解释,撕开数据创可贴,帮系统贴上:「带到酒店,或者别的什么地方,假装说要‘帮我暖和’,实际上一只手摸到我的腰带,解开扣子看有没有反应,如果没有,就摸两把腰,看看身材,检查一下硬件,然后去拉裤链……」

  系统:「……」

  可以了不用再说了它知道什么叫捡尸!!!

  但靳雪至不能被这些人带走,否则以这些无法无天的纨绔手段,他撑不过一晚原则上靳雪至的死期不是今天,是七天后。

  这也是为什么,那时候系统想要纠正沈不弃,它们部门的正式名字叫「死期将至炮灰部」而不是「速速送死部」、「西天快线部」。

  在不同的故事和剧情里,有些角色死遁下线的时间,虽然不知是什么原因,却被规定得极为苛刻。

  必须卡在那一天,不能早,也不能晚。

  不能自由发挥。

  所以他们部的工作也有自己的难度,必须严格按照预定计划,精心把控好死亡进度、死亡场景,不是乱七八糟反正死了就行的。

  沈不弃:「啊。」

  系统:「…………」

  「啊」是什么意思!!!

  「是真的,不是开玩笑。」系统自己的提成和年终绩效全靠这个了,它勤勤恳恳这么久,只要再升一级,就可以拥有梦寐以求专属私统数据带宽,不用再和其他几千个系统一起挤老旧失修的破电梯。

  「我们精诚合作,共同努力,不论用什么办法,一定要撑到七天。」

  系统拉着沈不弃絮叨:「你一定要坚持住,我还有一些治疗卡……你现在怎么样了?」

  沈不弃:「死了。」

  「哦哦哦好我这就找……」系统埋头翻卡,「?」

  系统:「?????」

  「别急,我在缝呢。」沈不弃安慰它,这次的确有些意外情况,但并不是个人能力的问题,天要下雪,人要猝死,任务做得多了,不测风云也都是寻常小事。

  沈不弃咬断一股线,把自己的动脉暂时缝上,不用太精致,才七天,差不多能用就行。

  他给系统缝了个小幽灵布套,拍一拍,戳两下,按好创可贴翘起的边。

  「有办法的。」

  沈不弃说。

  这里的工作不难做,一心十几用也能应付,他在这个世界已经顺手做了十来年。

  ……

  靳雪至是有名的“白鬣狗”。

  知道的人都这么说他干过的事迹在融金城这种浮华之下一片恶堕的地方都出名。

  最有名的故事当然就是他的发家史:一个西装都要租的穷学生,靠着给人当翻译挤进金融峰会,硬攀上了高枝,疯狂追求迟家那位独子,在候机厅、高档酒吧、私人艺术馆……甚至某场相当惨烈的车祸现场,苦心制造了无数次“偶遇”。

  靳雪至恰到好处地出现在所有迟灼失意的场合。

  十九岁的迟灼和父亲在家族会议撕破脸,去地下拳场发泄,离场时碰到靳雪至在喂野猫。

  二十一岁的迟灼,付出全部心血的并购案被内鬼做局夺走,在酒吧喝到凌晨,离店时看到靳雪至独自趴在吧台睡觉,合上的本夹写着“反商业欺诈案件汇编”。

  二十三岁,迟灼的跑车被仇家恶意追堵,撞失控烂护栏翻下山路,不知滚了几个圈,车厢几乎压瘪。

  安全气囊炸开的浓烟里,有人砸窗户,叫他“迟灼”。睁开眼睛,染红视野的猩红浸泡着的,是靳雪至那辆寒酸的二手车,死死掰着变形的车门、被划得鲜血淋漓的手。

  ……就这样。

  从法学院的图书馆,到专为豪门提供私密服务的律师事务所。

  从“下三滥滚远点”到“迟先生要求靳律师必须陪同”。

  五年。

  嗤之以鼻的人没想到,靠这一手,这个曾经被保安拿警棍抵着胸口往外轰的货色,居然硬是挤进了过去根本不正眼看他的圈子。

  靳雪至甚至和迟灼领了证。

  当然,他们的婚姻存续不过短短三个月十七天那之后迟家开始倒霉,股价断崖下跌,多个产品线暴雷,家族丑闻沸沸扬扬……

  迟家求过靳雪至。

  迟灼也去求过,那时候的靳雪至已经是联邦副检察官了。

  那天的雪不比今天的小,迟灼等了三个小时,靳雪至的秘书来领他上楼,那间办公室装修得很有格调,布置讲究,铺着很厚的地毯。

  那扇窗户几乎能俯瞰整个融金城,灯火璀璨,永不熄灭,多少人梦寐以求的昂贵夜景。

  窗户开着,有零星雪片落进来,靳雪至的办公室冷得像冰窖。

  新上任的副检察官坐在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后,靠在昂贵的真皮座椅里,指尖抵着一份文件……他站在刺眼的灯光下,听了十几分钟的钢笔书写的沙沙声。

  终于,靳雪至合上文件,抬眸。

  他看着靳雪至的眼睛,阴影下,那是种无法判断冷暖的灰。

  像融金城冬季不下雪的天空,没有云,没有波动,没有温度,好像有点光,不确定是不是太阳。

  “站那么远干什么。”靳雪至扣上钢笔,把文件推远,随手捧过一旁的咖啡,“怕我?”

  迟灼看着靳雪至。

  靳雪至的问法不是要人回答,新晋的副检察官已经明确自己的办案习惯,经手的几个案子一鸣惊人,最跋扈嚣张的财阀也开始约束手下、自查账本、紧锣密鼓打扫门庭。

  迟灼也看新闻,他看了那个靳雪至声名鹊起的白鹭案。

  跨境资本妄图逃逸,深藏的匿名账户在最后三分钟被锁死,那群走投无路的高管已经准备了私人飞机,却还是在咫尺之遥被法警的红色激光点狙瞄钉住。

  摄像机的边缘,靳雪至就站在跑道上,背着手,雪白的检察官制服被引擎气流吹得猎猎。

  ……现在,靳雪至垂着眼,捧着冷透咖啡吹了吹,慢慢啜饮。

  杯沿几粒未化的白雪,被淡色的唇濡湿,融化。

  迟灼也看到两份文件离婚协议书,资产保全协议,靳雪至把婚后财产分得很清晰,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房子估价兑换等额资产,戒指也可以切割,这上面甚至打算拿走他给靳雪至买的那辆跑车的四个轮胎。

  他看了半天,忽然笑了:“轮胎也要?”

  “嗯。”靳雪至说,“好看。”

  这大概是靳雪至说的、最后还有点人味儿的一句话。

  接下来他们公事公办,他签字,靳雪至靠在椅子里,慢吞吞喝完那杯咖啡。他没怎么细看那些财产分割,靳雪至有手腕,分走的那部分资产都卡在迟家全面冻结前。

  迟灼合上笔帽,那个人才像被他惊醒似的,眼睫动了动,抬起来。

  “放那儿吧。”靳雪至说,“你们家的问题很大。”

  迟灼打算讲个笑话:“你是第一天知道吗?”

  靳雪至露出了个他看不懂的笑容,很短促,像是除了弧度没有其他任何一丁点内容。

  迟灼把签好的离婚协议交给这张红木办公桌。

  迟家好查,好办,因为超过百分之九十的内幕秘密,都是迟灼亲自送到靳雪至手上的。

  迟灼想过要重新整顿这个烂透的家族,想过剔除腐肉、刮骨疗毒,整体换血砍掉所有盘根错节的利益链,他需要靳雪至的合力,就像那么多次……靳律师在胜诉方,轻轻扬起不含温度的笑容。

  迟灼曾经想重塑迟家。

  现在不必了。

  迟灼走过去,帮他把窗户关上:“把我妈的墓地护住吧,行吗?”

  靳雪至依旧在那份文件上写写画画,笔尖发出沙沙声。迟灼没再多说,他以为那大概是种默认,因为迟灼去年过世的母亲是真的对靳雪至不错。

  迟灼曾经带着靳雪至去病房里看她。

  迟灼告诉母亲,他找到了喜欢的人,要结婚、成家。

  迟灼的母亲还送了靳雪至一件亲手织的毛衣,有很幼稚的图案,灰色,和他那件深棕色的一对……母亲拖着重病的身体,很期待地等他们的婚礼,等了半年。

  没有等到。

  靳雪至并没去半年后的葬礼。

  那天是靳雪至一个很重要的案子出庭,靳雪至准备了很久,很重要,不能错过,迟灼知道。

  迟灼站在窗口,看着被靳雪至避嫌快速合上的文件。

  ……他的视线在桌面那张意气风发的、靳雪至和联邦司法总检查长握手的照上停了一阵,这两个人站在检查署猎鹰徽章下的台阶上,像两柄华丽的礼仪佩剑。

  最近有些胆大包天的八卦小报,暗戳戳暗示这两个人“私交甚密”、“形影不离”。

  他们的婚姻其实从一开始就名存实亡婚礼后靳雪至有了异常宝贵的机会,从一个无权无势、律师出身的众议员一跃成为烫手新秀,有了人脉,有了资金,于是也就开始有了影响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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