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又或者是黏附在骨架上、吞噬血肉生长的野心,终于把这个人啃噬成了这副模样。
迟灼看那些星光闪烁的光亮地砖,整块的星辰砂,倒映着靳雪至青白的脸,每一块就值上百万。
靳雪至喜欢这些亮晶晶的、看起来就豪华的东西,这点在他们结婚前就透出端倪,所以迟灼没少买,高定西装、钻石袖扣,一切能想得到的奢侈品,跑车也送了,也不知道那四个轮子现在是轱辘到了什么地方。
现在的靳雪至,只穿着一件可怜兮兮的、袖口磨破的薄毛衣。
看起来还很想去住最贵的酒店。
不好好让他抱着了,固执地要蹭进那个最豪华的、光鲜亮丽的奢侈猫窝,屈起的腿力道微弱地蹬踹。
……七星级酒店门口也没有垃圾桶。
迟灼要对这个破地方绝望了。
他垂着视线,手指微松,槽牙缓缓磨着口腔里的软肉,这地方的台阶太矮,又自作聪明铺了地毯,就算不小心失手,也不足以摔断靳雪至的脖子。
把人丢进门口覆了雪的喷泉池,那些正严阵以待的门童立刻就会启动警报冲进去,捞出弄脏水质的污染源。
靳雪至似乎听不懂人话,在他怀里不安分地蹭着,动来动去。
修长的手脚无意识地微弱挣动,膝盖抵着他的腰侧轻轻磨蹭,湿漉漉的额头划过他的颈窝,又更靠近,轻轻蹭他的下巴。
迟灼轻嗤。
他不知道靳雪至还有这种本事。
哪怕是当初靳雪至用尽手段引他入套的时候,身上的旧衬衫也永远熨烫平整,包裹清瘦挺拔的身躯,严严实实系到领口最后一颗纽扣,盖住颈侧那一连串小痣。
现在倒是活像块忘在口袋里,不小心焐化了的太妃糖,撕也撕不开……戴白手套的门童看他们的眼神已经赤-裸-裸透出难以掩饰的微妙。
“松手……靳雪至!”迟灼磨了下牙根,声音压得极低,透着恼火,“我不吃这一套。”
他试图把自己的领带从靳雪至的嘴里拽出来。
迟灼不是会被这种愚蠢拙劣的低级伎俩动摇的脾性,当年为了骗走迟灼的股份,他的亲叔叔联合外人做局,送了些“小玩意”又给他灌了药那天深夜,迟灼也是靠用钢笔划手臂,用领带打死结绑住自己的手,踉跄着摔在赶来的靳律师肩头,才彻底放心失去的意识。
现在靳雪至咬着他的领带,不肯松口,湿漉漉的丝绸布料在齿间磨蹭,喉咙鼻间溢出的全是湿冷的潮气。
门童很没眼色地试探着凑上来:“迟,迟先生……”
怀里的脏猫忽然安静了,不到一秒,喉咙里溢出含混的、带着濒死水声的微弱喘息,死死咬着快被扯烂的昂贵丝绸领带,冰凉的鼻尖紧紧贴着他的颈动脉。
“……”迟灼深呼吸,重重吐出,忍住用领带把靳雪至当场勒死的冲动:“开间云顶套房。”
领带救出来了。
迟灼盯着上面的牙印,开始思考靳雪至是真意识不清还是装的。
他抱着这么个丢人的海货,看着雪白地毯上留下的黑漆漆污渍。除了迟家破产清算,被债主围堵、被疯狂的股民砸烂了迟氏庄园那天,迟灼似乎没这么狼狈过。
两次都托靳检察官的福。
进了暖和明亮的大堂,靳雪至就不折腾他了,老老实实地靠在他肩头,垂着睫毛,那些苍白修长的手指轻轻攥着他的衣领。
像只被抽走了骨头的猫,蜷缩着,安分绵软地耷拉在他肩头。
被地板反射水晶吊灯的光晃了眼睛,甚至还微微瑟缩了下,无意识地往他颈窝里躲了躲。
好样的,迟灼磨着牙根想,现在更说不清了,那个殷勤迎上来的七星级酒店管家露出“您放心”的该死的、心领神会的暧昧笑容,看起来甚至还想送他点无伤大雅的助兴小道具。
迟灼没法和这些人解释清楚自己抱得这么紧是想徒手勒死靳雪至。
……算了。
他放弃毫无意义的浪费时间,单手出示铂金卡,签账单,划掉客房服务。
“我们可以帮您‘清理’。”管家俯身悄声提醒,心照不宣,“这位……先生,看起来……”
看起来,或许需要……消一下毒。
外来的杂物。
不太干净。
欲言又止的内容停在脸上,又在触及客人冷沉视线时迅速收回,管家训练有素地低头,咽下所有不该说的内容。
“我自己来。”迟灼放下笔,他的嗓音发冷,哪怕他理解不了自己在生什么气,他看着水晶吊灯投下的影子,这笔账当然算在靳雪至头上。
就像过去那五年里的每一笔烂账。
“多送几条厚浴巾,两套睡袍。”迟灼说,“……热汤。”
他的喉咙滚了下。
不是因为那些该死的、他早就忘干净了的过去他们一起夺回迟灼被强行剥夺的股权,在暴雨里跑客户,在台风天调研,在要打烊轰人的咖啡厅改策划案。
不是他在靳雪至那辆破二手车里,吃半个冷透的三明治,被香气吸引,抬头,看见微微弯着的冷灰色眼睛,和那一杯加满热汤的关东煮……那天夜里的雾气把那双眼睛伪装得过分暖了。
不是因为这些。
是因为靳雪至啃他的脖子。
不好好咬,没有吮吸,没有一点热气,只是用牙齿茫然地轻轻叼着那块皮肤磨蹭,无意识地轻轻啃噬,像冷透的猫在慢慢咬最后一点能取暖的东西。
迟灼荒谬地想,靳雪至这人原来真的连骨头渣子都是冷的。
迟灼捏着他的脖颈把人拖开,垂着视线,看涣散的灰瞳,这是靳雪至的又一场演出吗?他不知道。
他在五年前意识到他根本就不了解靳雪至。
迟灼懒得理那些意味深长的视线,走进电梯,刷卡去靳雪至快死了都惦记的豪华云顶套房。
在“穹顶”办公的靳检察官现在连超高层电梯上行的不适都怕了,脊背在刺眼的灯光下蜷缩起来,扯着他的衣领,喉咙发出模糊的呜咽。
钻吧,迟灼单手托着靳雪至毛衣下硌手的脊椎骨,破罐子破摔地想。
反正这件大衣早就不能要了。
超高层的电梯上行的确不舒服,耳朵里会因为气压嗡鸣,电梯的顶灯也过分刺眼了,迟灼蹙了蹙眉,看着肩头毫无血色的脸,指腹捻了捻冰冷的后颈。
“抖什么。”迟灼说,“你当初可不是这样。”
他们去办理离婚手续那天,靳雪至只是闭着眼睛,靠在电梯轿厢上,眼下虽然有过度工作的泛青,检察官的雪白制服却笔挺。
他那天想和靳雪至说一些话,问一些事,没有机会。
他们什么也没说。
靳雪至的灰眼睛里结着冰。
没说,一个字也没有,靳雪至靠着窗口,等最后一个戳落下,转身就走,没给他更多的视线。
“靳雪至。”他最后叫住这个冷血的混蛋,“家门钥匙。”
那个雪白的、笔挺的影子停住。
靳雪至从口袋里掏钥匙,摸了三次,才想起是在公文包里,靳雪至从公文包里翻出那一串钥匙上面还有他送的愚蠢猫头挂件。
靳检察官就站在那,在人来人往的办事大厅,低着头,从那上面拆他们家的门钥匙,笨得要命,几次都没成功。
他看着那些苍白的、修长的、控制不住微微发抖的手指。
多过分啊。
迟灼在多年后的今天腹诽,靳雪至这个人,就是有这种本事。
明明是他在干坏事,是他毫无预兆忽然打翻了你的水杯、把你的电脑泡了、工作毁了、还狠狠挠了你一胳膊的血印子。
现在又搞得好像他多委屈多难过一样。
迟灼垂下视线,看着蜷在怀里的人,忽然抬手,轻轻揪了揪那些被压得乱翘的头发。
“抖什么。”
迟灼低声说:“你又不伤心,靳雪至,你无所谓的是不是。”
现在的这个靳雪至在他怀里发抖,好像懵懂、好像茫然、好像意识不清,他在一定程度上提防这是个新的有趣圈套……另一方面。
迟灼想。
他为什么不能将计就计呢。
多难得,没什么人有机会,欣赏得到靳检察官的这一面。
迟灼摸靳雪至的脸,这么久了还是不暖,苍白冰凉,察觉到温暖的手指,就轻轻依偎向他的掌心。
云顶套房在188层,电梯再次提速,蜷在他怀里的脏猫呜咽了一声,蜷紧身体抖得更厉害,迟灼半蹲下来,拿影子和胳膊拢着,轻轻摸那些湿漉漉的头发:“别抖了。”
“不把你丢下去。”迟灼轻声说,“今晚先不丢了。”
他任凭靳雪至扯他的衣领。
迟灼哄着他,看着跳动的楼层数字,指腹一下一下,缓缓抚摸悸栗的后颈:“我又不是你,不喜欢看人跳楼……”
这五年,被靳检察官逼得跳楼的财阀,数一数也不下两只手了。
靳雪至太锋芒毕露,太不知收敛、野心昭彰,可越是打磨得锋利的刀刃,也就越容易崩碎。
……这道理靳雪至明明应该懂的。
电梯“叮”地一声,这场短暂的刑罚终于停下,金属门缓缓滑开。
管家已经准备好了他要的东西,提前在浴室放好了热水,从电梯门起就一路铺了崭新的防尘地毯,抱着厚浴巾恭敬等候。
恒温餐车送来五盅不同口味的暖身汤。
都是顶级的昂贵食材,姜汁燕窝、当归松茸……上等骨瓷的餐具盛装,在灯下泛着洁白光泽。
管家垂着头,盯着锃亮的皮鞋尖,对迟先生怀里那个又脏又不停滴水的“杂物”视若无睹,装作没看见任何不堪入目的污渍。
迟灼把靳雪至抱进套房。
“都出去。”迟灼说,他把浴室门也勾着关严,“砰”地一声,一切暂时被隔绝在外。
所有的一切。
训练有素的管家和侍者,骨瓷汤盅,被无声丢弃的防尘地毯,下行的电梯,窗外呼啸的风和更漆黑浓稠的夜色,那座永不熄灭的融金城。
……覆盖在这一切之上的,无声的暴雪。
热气迅速在玻璃隔断附着蔓延,门外的冰冷世界融化,暂时消失,变成模糊混沌的大块颜料。
迟灼把靳雪至放进那个黑色大理石的下沉式浴缸,无聊地想了想猫会不会挠他。
靳雪至老实得离奇。
迟灼甚至有点荒诞的遗憾,他掬起一碰水,手腕一翻,在靳雪至的头顶“哗啦”一下全浇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