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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迟灼触摸靳雪至闭合的睫毛,发着抖,不敢用力气,轻轻地、小心地打着圈揉好猫薄薄的冰凉眼皮。

  像有时候靳雪至装睡的时候他会坏心眼地逗猫的那样。

  “阿雪。”他轻声问,嘴里泛着咸,“怎么……怎么回事啊?”

  漂亮的眼睛变成了那片海水的冰冷铅灰。

  怎么回事啊。

  他的猫出什么事了?他家里养的,全世界最好、最心软、最勇敢坚强又厉害的猫。

  只是跑出去了一小会儿啊。

  迟灼不明白,他抱起靳雪至,怀里的猫软软后仰,像是又要耍赖逃走,他手忙脚乱,他把靳雪至不停地往怀里填,扯着毛衣帮靳雪至擦脸,他低头,剧烈悸栗的气息喷洒在闭合的睫毛上,他的嘴唇碰着靳雪至潮湿冰冷的额发。

  他跪在地上张着嘴风箱一样喘息,妄图救一只溺亡在沙发旁地板上的猫。

  ……

  这大概用了几个小时。

  或者几个世纪,不知道,不知道,迟灼什么都不知道,他甚至试图把自己的手腕咬开,喂靳雪至里面的血。

  总该有一样……哪怕就一样,有用的办法不是吗?

  总该有的。

  靳雪至总有办法的。

  迟灼茫然地看墙上的挂钟,怎么才过了两分钟,他现在抱着靳雪至直接跑去最近的医院来得及吗?他试图说服自己,总得什么都试试吧,万一呢?

  迟灼试图找回自己的腿,命令自己抱好靳雪至不要摔跤,站起来。

  做不到。

  不行,做不到。

  “……你知道的。”

  他好像又看到那双聪明绝顶的灰眼睛,听见靳雪至冷静的声音:“不是这个,阿灼,不要把我交给医院……你知道他们会对我做什么。”

  迟灼死死咬着牙关,他练习分辨幻觉,当然,不难分辨,他的阿雪不可能晃着两条长腿坐在他的吊灯上。

  不可能用那种分析案情,讨论一起最常见的凶杀案一样的冷静过头的语气,告诉他:“你知道的。”

  迟灼刚发誓了他再也不凶靳雪至。

  所以他知道个猫猫头!

  迟灼看着完全把自己冻在地板上的海水,也或许不是海水,是另一些幻觉,或者靳雪至捉弄他的阴谋。

  是坏猫得意洋洋的阴谋小把戏。

  迟灼被靳雪至困住了,他的狡猾的、耍赖皮的猫,跑丢了,又湿淋淋的带一堆冰冷的破海水当礼物回来给他。

  这些海水把他的腿抢走了。

  迟灼吃力地挪动眼睛,看到掉在不远处的小猫挂件……他单手搂着靳雪至,用剩下的那只手爬过去。

  他把小猫挂件小心地捡回来,用那个会晃来晃去的尾巴,很坏地、不停地蹭靳雪至那些闭合的睫毛。

  他会这么逗铁了心装睡骗人的靳律师的。

  然后靳雪至就会忍无可忍,睁开眼睛,然后恼羞成怒地咬他……

  不一直都是这样的吗?

  迟灼尝试找出这次究竟出了什么问题,一定是他还不够细心,他忽略了什么暗示,对,太蠢了靳雪至手里攥着几张纸,皱巴巴的,上面写满了字。

  这么明显的线索!

  他居然像瞎了一样根本没看见!

  迟灼大声骂自己蠢,他单手死死搂着靳雪至,去看那几张纸,三张半,写的字挤得满满当当,潦草得要命,龙飞凤舞,看得出写字的人在抢时间。

  即使是这样。

  即使是这样……迟灼依然可以发誓,就算是把这三张半的纸混进三万张塞进房子再把他丢进去,他也能一秒认得出。

  这是靳雪至的字。

  纸上写:迟灼。

  靳雪至这么一点都不心软地冷冰冰地叫他全名。

  「迟灼。」

  靳雪至写:「搞成这样全是你的问题。」

  迟灼:“……”

  他低头,看紧闭着眼睛在他胸口装睡的刻薄好猫,思考等过一会儿是咬靳雪至的唇角还是鼻尖。

  他继续用右手死死攥着左手,攥着那三张半纸,往下看。

  「现在,听我说,如果你的脑子还能转得动的话应该能吧?行了,擦把脸,听我说。」

  「立刻停下那些愚蠢的急救动作,你知道的,你早就感觉到不对了不是吗?现在只是头顶上那把剑终于掉下来而已。」

  「给自己倒杯热水。」

  「快去!我需要你尽快冷静下来。」

  「不用再纠结了,医院没用,你做的那些也没有用。要是笨手笨脚的按压和嘴对嘴亲就能救活我,那简直是本世纪最感人的医学奇迹。」

  「我没事。」

  「地板很好,我喜欢地板,很凉快,比某些人自作聪明没完没了的热烘烘贴心服务强多了。」

  「去倒杯水,然后回来,坐下看信。」

  ……

  迟灼被他的猫骂得神志不清。

  他爬起来,摇摇晃晃,梦游一样去倒了杯热水,噗通一声跌在地板上,冒着白气的水就洒了一大半。

  迟灼捡起剩下半杯,拢着靳雪至的手,握住杯子。

  他抱住靳雪至。

  好猫现在软绵绵的,乖乖靠着他,手向下坠,脖颈后仰,头发淘气地扎着他的脖颈。

  他轻轻摸着靳雪至被墨水染了的指腹。

  该做什么了?对……看信。

  看信。

  迟灼低头。

  信上继续用那种冷冰冰的、傲慢又刻薄的语气写下去:

  「在我力臻完美的职业生涯里,你是最添乱的一个,你自己也知道吧?」

  迟灼知道。

  迟灼低声回答,道歉,他知道。

  他知道他的猫憋了一肚子的喵喵叫要狠狠骂他。

  「……我真不想回忆你给我添了多少麻烦。」

  开始了。

  信纸凶巴巴恶狠狠地教训他。

  「我们刚离婚,我好不容易摆脱了你的影响,你居然就敢跑去酗酒你知道你喝醉了样子多丑吗?」

  「像个狼狈又愚蠢的彻头彻尾的失败者,我只能尽量躲进那个熊头后面的阴影里,不被人看到,免得丢脸,我简直羞于承认我曾经和你结过婚。」

  「你居然还和替你帮腔骂我的那些人打架。」

  「他们都觉得你脑子有病。」

  「我同意。」

  迟灼的喉咙动了下,等等,靳雪至当然教训得对,靳雪至说什么都是对的……但他记得这件事。

  那会儿他们离婚几个月了,他也几乎把人得罪光了,除了落井下石的混账,就是看笑话的王八蛋,那种地方是没有一个真有感情的正常人的。

  他天天泡在白熊酒吧酗酒,一蹶不振,他把自己灌得烂醉如泥,把脸埋在胳膊里,半死不活地听电视新闻里歌颂无限荣光的靳副检察官。

  他记得那个酒店有个挺大的标本熊头,被作为猎物展示,钉在松木板上。

  迟灼当时……的确。

  是和几个骂靳雪至骂得难听至极的混账打了架。

  他当然没吃亏,他挺擅长打架的,不像靳雪至这个只会读书、衣扣永远系得板板正正,连拳头都攥不紧的优等生他一个人对付五个,当然,最后他赢了,虽然自己也挂了点儿彩。

  警笛声远远响起的时候,他翻窗逃了,一边狂奔一边庆幸自己跑得快。

  ……所以那天靳雪至居然在吗??

  在白熊酒吧?!?

  靳雪至为什么会在是因为他们在酒吧的初遇就是那天吗?显然是的,没有别的原因了,迟灼动弹不得,听着自己往肋骨上狂砸的心跳,他家的倔猫,天下第一嘴硬心软……

  「我尝了尝你丢下的破啤酒,苦得像你脑子里的水。」

  「我居然还替你拦下了警察迟灼,你完了,我记你一辈子,我的第一次徇私枉法居然就糟蹋在了这种破烂事上。」

  「你知道我当时多丢人吗?那群混蛋都围上来造谣,说我对你余情未了!」

  「我当然不是,我是。」

  迟灼不得不暂时停下,提醒靳大检查官,在“我是”两个字后面,靳雪至的涂改次数稍微有点过多了。

  靳大检查官在这里挣扎了很久,起码划掉了四五个理由,包括“我是认为你还有利用价值”和“我是昏了头了”,最后恼羞成怒,连“我是”两个字也涂成墨疙瘩。

  靳雪至的笔迹最后已经潦草得十分不讲理:「我是因为什么,没必要告诉你,我有我自己的考量。」

  「就该在离婚协议里加一条禁酒令的。」

  「我被你弄得心烦意乱,整天东想西想,完全工作不下去,我还开始戒不掉烟。」

  「你知道这有多严重吗?一个检察官,没有了清醒的头脑,那活下去还有什么用?这无疑全都是你的责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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