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兰凛再次叩首,:“臣有罪。臣虽派人查了方远大人的资产往来、俸禄、田产进项都在簿册上写得明白,依此绝无可能凑出那笔贿银与铺面。可若说其他旁门左道的进项,臣的人手有限,查至半途便断了线索,实在没能拿到确凿证据。”
“此事蹊跷之处甚多,方远大人背后恐另有隐情,臣能力不足,查探不清,还请陛下委派专人彻查。”
话音刚落,丞相身侧的吏部员外郎刘默突然出列他是丞相最得意的门生,向来机灵懂眼色,当即拱手高声道:“陛下!贺兰大人既已察觉疑点,还尽心查探至此,足见其心术端正!方远大人明明无此财力却强行行贿,其间定有猫腻,臣恳请陛下明察!”
他一带头,丞相一党的官员们也纷纷附和:“臣等恳请陛下明察!”
殿内风向顿时变了,皇帝看向方远的目光多了几分审视。
贺兰凛听着殿中附和声,趁势再叩首:“臣虽是为了查清隐情,却终究是私收银两在先,用了错的方式,于理于法都难辞其咎。恳请陛下责罚,以正官纪。”
“至于方远所送的银钱与铺面,臣未曾动过分毫。前几日见城郊流民渐多,已擅自用那笔银钱在城外搭了十处粥棚,铺面也暂托给可靠之人打理,所得收益尽数用于购置粮米,也算借此事为陛下广布仁泽,稍补臣之过。”
皇帝本就因丞相一党的进言缓和了神色,听闻这话,眼底怒意渐消,“你倒还算有几分分寸。”
贺兰凛伏在地上,看似仍在请罪,眼角余光却悄悄扫过殿中众人,方远一个户部主事,绝无胆子无缘无故构陷他,背后定然有人指使,无非是想趁他立足未稳将他拉下马,再安插自己的人入主客司。
可他看了一圈,有的官员面露惊疑,有的垂着眼似在避嫌,还有的目光闪烁不知在盘算什么,神色各异间,竟一时辨不出那幕后之人藏在何处。
沉吟片刻,皇帝终是拍板:“此事暂且这般处置。贺兰凛私收银两虽事出有因,终究违了规矩,罚俸半年,以儆效尤。”
“臣遵旨。”贺兰凛与方远一前一后应下,前者垂着眼,嘴角隐有一丝极淡的弧度,后者则面如死灰,几乎是被侍卫半扶半架着退了出去。
这边,侯府内室,李安乐斜倚在软榻上,眉头拧得紧紧的,连窗外的雀鸣都没分去他半分注意力。
“在想什么,眉头皱得这样紧。”
门帘被轻轻掀开,长公主走了进来,她向来不必通报便能入内。
见儿子这副愁眉不展的模样,长公主挨着榻边坐下,伸手替李安乐揉了揉眉心,语气里带着疼惜。
李安乐偏头靠在母亲肩上,索性松了眉头实话实说:“在想朝堂上那事。方远构陷贺兰凛,我怎么想都不对劲。”
长公主没说话,只听他继续道:“贺兰凛是我举荐的人,明眼人都知道他算我的人。构陷他,不就是摆明了要跟我过不去?再者说,就算真把贺兰凛拉下来,想推自己人上去,这时候跳出来,不就等于把自己的心思昭告天下?平白站到风口浪尖上?”
李安乐此刻满心疑惑,想要同母亲拆解,当年先帝膝下十一子争储,那场争斗狠戾又凶险,没点心眼、算不透人心的皇子与依附者,早就在波谲云诡的算计里折了进去。
而这位长公主,皇帝的姐姐,当年在夺嫡之争中为弟弟筹谋甚多,对朝堂上的权术算计、人心叵测,也看得通透。
长公主沉默片刻,端过桌上的茶盏抿了口,才缓缓道:“或许不是笨。”
她垂眸看着茶沫:“要么,是急了,急着要在主客司安插人手,哪怕露了破绽也顾不上;要么,就是故意让你觉得‘蠢’。”
看李安乐明白了一些,长公主又慢悠悠道:“当年夺嫡时,老五让人扮成老七的亲信,夜里去烧了老三的粮草营,不是真烧,就燎了个边,却在营外留了好几处痕迹:老七府里特有的马蹄铁印,还有他手下常佩的那种箭羽。”
“老三本就多疑,见了这些东西,再想起前几日老七跟他提过‘粮草该挪个地方’,当即就认定是老七想趁机吞了他的粮。俩人本就不算铁的盟友,这下直接反目,在朝堂上互相咬着不放,把对方的底都掀了不少。”
她笑了笑:“最后呢?老五趁着他俩斗得两败俱伤,悄没声把老三手里管粮草的权给接了过来。你看,那些‘破绽’看着蠢,实则是捏着人的疑心放的,不是东西有多实锤,是正好撞在人家心里的疙瘩上。”
李安乐没吭声。他自然知道贺兰凛在暗中查方远的底细,只是先前早跟贺兰凛说过,方远这桩事让他自己去解决,他不会插手,是以至今没再过问查得如何。
长公主紧接着道:“如今朝堂势力杂得很,贺兰凛在查方远的事吧?”见李安乐点头,她轻轻“嗯”了声,“他还是太嫩,藏不住手脚。我让人稍一查,就知道了。”
她抬眼看向儿子,分析道:“方远背后定然有人。你且想想贺兰凛能查到的那些‘线索’,说不定根本就是方远故意漏给他的。让他顺着查,查到人家想让他查的地方去,到时候才是真的麻烦。”
李安乐皱着眉靠回软枕上,母亲这话没错,贺兰凛查得太顺了,顺得就像有人在前面铺好了路。
长公主见李安乐眉头又拧了起来,手指轻轻蹭了蹭李安乐的眉心,语气温柔:“又皱眉了。”
她满眼都是疼惜:“这些腌事本就不用你掺和。不管将来朝堂怎么变,谁坐那个位置,你都是先帝亲封的安乐侯,是陛下的外甥,身份根儿上就稳当,谁也动不了你。”
“若真是想扶贺兰凛一把,也不用你费神。”她拍了拍他手背,“你父亲在朝堂上镇着,我这边也能递句话,你呀,就该日日乐呵呵的,逗逗鸟、看看戏,过你那安乐日子才对。”
见李安乐还抿着唇没松快,长公主又软声补了句:“你要是实在惦记方远那事,想弄明白背后的弯弯绕绕,我改天找机会替你探探口风便是。别总皱着眉琢磨了,伤神。快歪着歇会儿,我让厨房给你炖了甜汤,等会儿端来给你解乏。”
李安乐应了一声,随即又和找公主聊了一些家常话。贺兰凛从宫里退朝回来时,日头刚过中天,长公主已离了侯府。
贺兰凛石青色官服还没换下,进了连廊就见李安乐正歪在廊下的软榻上晃腿,手里捏着枚双陆棋子转来转去,抬眼瞧见他这模样,挑了挑眉:“回来了?”
贺兰凛在他面前站定,应了声:“嗯。”
李安乐把棋子一丢,忽然朝他勾了勾手。贺兰凛依言俯身时,他伸手拽了拽对方官服的领口,声音带点嫌恶:“刚跟小厮们玩双陆,没意思得很,一个个都缩手缩脚让着我,赢了也没趣。你来陪我玩。”
贺兰凛没应声,却依着他往榻边坐了。小厮很快把棋盘重新摆好,李安乐执了红子就落子,走得急吼吼的,倒比刚才跟小厮玩时精神了不少。贺兰凛执黑子跟着,故意让了步,明明能截住李安乐的棋路,却偏往旁处挪了挪。
贺兰凛本是不懂中原这双陆棋的,初来乍到时,李安乐拉着他玩,他连棋子该往哪挪都弄不清,有回还错挡了李安乐的赢路。
李安乐当即就把棋盘一掀,棋子滚了满地,抬手就给了他一巴掌,虽没下重劲,却也带着实打实的火气。
后来贺兰凛便学了棋路,趁着空时自己琢磨,知道李安乐不爱看旁人刻意让着,便学着这般“藏着让”,既让李安乐能顺顺当当赢了,又能让李安乐落子时有点较劲的意思,玩得酣畅。
第28章 恐吓
这会儿李安乐捏着最后一枚红子落下,正好堵住贺兰凛的退路,李安乐“啪”地把棋子拍在棋盘上,笑出声:“赢了!”
贺兰凛看着李安乐眼里亮闪闪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李安乐一高兴,贺兰凛心里也跟着松快了些。
李安乐乐滋滋地看了眼棋盘,然后把手里的棋子往旁边一推,算是这局棋结了。
李安乐往后靠在软榻上,胳膊搭着榻边的栏杆,漫不经心地开口:“听说你近来攒了些自己的人手?用着顺不顺手?”
贺兰凛正伸手拾掇散落的棋子,闻言回道:“还行,没费什么事。”
李安乐“嗯”了声,忽然朝廊下候着的小厮抬了抬下巴。
小厮会意,快步从旁边的耳房里取了个乌木小匣子来,轻轻搁在榻边的小几上。李安乐伸手把匣子往贺兰凛面前推了推:“看看。”
贺兰凛掀开匣子,里头是几叠地契,还有两张临街铺面的契书,都是能稳稳生利的好去处。
“拿着用。养人总要钱,这些够你周转阵子。”
贺兰凛没动,只抬眼看向他。李安乐却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挑了挑眉:“不过话说回来你先前哪来的钱养人?我记得你俸禄不算多,赏你的也多是些物件,没见你有这么些闲钱。”
贺兰凛指尖在契书上轻轻划过,沉默了片刻。知道李安乐是瞒不过的,便道:“是找知意公子借过些。”
李安乐听罢,低笑出声:“你倒会找,知意那小子手里确实攒着不少闲钱。”
紧接着,李安乐没再多说借钱的事,话锋一转:“方远那事你清楚吧?你查的那些东西……”
贺兰凛正把地契往匣子里归置,闻言眼底那点松快的暖意淡了些:“清楚。方远故意漏的线索,我知道。”
李安乐挑了挑眉。
“但侯爷先前说过,”贺兰凛声音低了些:“若我连方远构陷的事都摆不平,往后便不必再在您跟前待着了。”
李安乐来了兴致,往前倾了倾身,他抬眼瞧着贺兰凛的脸,带点调戏的意味:“这么舍不得我?”
贺兰凛喉结动了动,应得干脆:“嗯。”
李安乐眼里的笑意更盛,又往前凑了凑,几乎鼻尖要碰到贺兰凛的鼻尖:“为什么?”
贺兰凛偏过头,目光落在李安乐带笑的眼上,认真道:“侯爷天人之姿,待我又不同。能在您跟前多待一日,都是福气。”
这话直白又实在,李安乐听得心里熨帖,忍不住伸手捏了捏贺兰凛的耳垂:“就你嘴甜。”
隔日,长公主府里摆了场赏花会,满园牡丹开得正好,京中几位有头脸的夫人都被请了来,方远的夫人王氏也在其列。
方远当年还是农户子弟时,就娶了王氏,两人一路从乡野走到京城,他虽做了官,却始终没纳过妾,眼里心里就这一个发妻。偏王氏身子素来弱,之后再没怀上,夫妻俩便只有一个女儿。
席间刚喝过两盏茶,忽然朝王氏笑了笑,声音温和却清楚:“说起来,方夫人有个好女儿呢。”
王氏连忙起身福了福身:“公主谬赞了。”
“可不是谬赞。”长公主摆摆手让她坐下,语气慢悠悠的,“令爱方芷瑶,我早有耳闻,去年宫宴上即兴作的那首《咏荷》,连陛下都夸过灵秀呢。模样也是随了你,瞧着就温顺可喜,真是难得的好姑娘。”
王氏脸上堆着笑,心里却莫名发紧,只顺着话头道:“不过是个小姑娘家瞎琢磨,能得陛下和公主记挂,是她的福气。”
长公主忽然叹了句:“其实我与你境遇也像。早些年生安乐时伤了身子,之后也再没怀上,府里就他这么一个孩子,跟眼珠子似的疼。做父母的都是这样,眼里心里绕的,可不就是孩子的将来?”
“咱们做父母的,不就图孩子们能安稳度日?方大人在户部当差辛苦,想来也是盼着方姑娘将来能寻个妥帖人家,平平安安过一辈子的。”
这话戳在王氏心坎上,她忙点头:“公主说的是,做爹娘的,可不就这点心思。”
“说起来,前几日还听陛下念叨,”长公主的目光落在远处的芍药花丛上,像是随口提起,“北边的部落派了使者来,想求位公主或贵女和亲,也好让两边安稳些。只是宫里的公主年纪都小,宗室里的姑娘一时倒难选。”
她转头看向王氏,笑容依旧温和,眼神却沉了沉:“方大人虽只是户部主事,可毕竟是官家小姐,论身份也够得上。只是北边天寒地冻,离京又远,真要去了,怕是十年八年也回不来一趟,做爹娘的得多心疼。”
王氏脸上的笑瞬间僵住,端着茶杯的手微微发颤,嘴唇动了动,却没敢接话。她身子本就弱,想到唯一的女儿要被送那么远的地方去,心口一阵发堵。
长公主见状,语气又软了些:“不过嘛,眼下这事也还没定数。方大人是个聪明人,该知道什么事能沾,什么事沾不得。若是他能早些拎清楚,往后一家子安安稳稳的,好日子也还长着呢,你说是不是?”
王氏低着头,指尖掐着帕子,半晌才用发颤的声音应道:“是,臣妇明白公主的意思了。”
长公主这话一出,席间静了静。旁的几位夫人虽都端着茶盏,看似专注于杯沿的茶沫,或是眼角余光扫过园中的花,实则谁没听见方才的话?
方远在朝堂上那桩事,京中稍有头脸的人家早就耳闻。她们虽是命妇,却也清楚官场与内宅本就缠在一处,什么话能接,什么话得装聋作哑,心里都跟明镜似的,长公主这是敲打方夫人呢,她们自然不会傻到凑上前去。
王氏低着头,指尖把帕子攥得发皱,周遭的安静闷得她心口发慌。
倒是长公主先打破了这沉默,她抬眼瞧了瞧廊外开得正盛的牡丹,笑意又回到脸上:“今儿这园子里的花倒是开得真好,尤其是那几株姚黄,颜色正得很。”
紧接着,夫人们陆续接话:“可不是嘛,公主府的花养得就是比别处尽心。”“那姚黄我瞧着比去年开得还艳,真是难得。”“前儿我家那几株刚打苞,这儿都开得这般热闹了……”
断断续续的笑语声又起来了,只是谁都没再提方姑娘,也没再看王氏一眼。
但王夫人回家变大病了一场,当然,这些都是后话了。
第29章 情敌
这天,日午后先是风刮得很猛,拍打着窗户直响。接着开始下雪,雪下得又急又密,没过多久就夹杂着冰雹。
李安乐早上贪凉,开着窗透了阵子气,到了夜里就病了。
贺兰凛刚把案上的文书理完,就听小厮来报,说李安乐病了。贺兰凛放下笔就往李安乐院里去,刚踏进屋子,就被一股热气裹住,屋里比外头暖得太多,才站了片刻,贺兰凛的额头就沁出点汗来。
贺兰凛走到床边,轻声叫了句:“侯爷。”
床上的李安乐裹着厚被子,只露着半张脸,脸色红得不正常,听见声音,迷迷糊糊睁开眼,哑着嗓子说:“冷……”
贺兰凛扫了眼屋角的炭火炉,炉里的炭烧得正旺,显然是知意特意烧得极足的。贺兰凛都觉得热得有些发闷,可李安乐偏还蜷着身子往被子里缩。
没辙,贺兰凛又去廊下拎了个小炭炉进来,添了新炭架在床边。
这下屋里更热了,贺兰凛的后背的衣服都沾了层薄汗。可床上的李安乐依旧蹙着眉,嘴里断断续续地哼:“冷,还是冷……”
贺兰凛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李安乐的额头,只觉烫得厉害。
正这时,知意端着药碗掀帘进来,见贺兰凛在床边,忙道:“贺兰公子,劳烦您把侯爷扶起来些,该喂药了。”
贺兰凛依言小心地托着李安乐的背往上抬了抬。李安乐本就迷糊着,闻到药味更是猛地皱起眉,眼睛没全睁开,嘴里却一个劲含糊地嚷:“不吃,苦,不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