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真人,您本事高超, 求赏口吃的吧。”人群中有人哭道,“我孩儿已经发了几天冷汗了, 不知还能再走多久......”
说着说着声音悲怆,几乎晕厥于地。
殊真人闻言沉默, 他抖了抖双袖,却找不出任何吃食,只抖出几锭师叔伯临走前硬要塞在他衣服里的碎银。
几人眼睛亮了亮,随即又黯淡下去此时正值灾年,如果没有门路, 银钱又有何用?顶不过买几个菜人,最终还是要茹毛饮血。
“士绅官宦处尚有余粮。”殊掌门想了想,道,“我去替你们借一点来吧。”
“小真人,”这时阿冬的祖母忽然开口。老人不顾众人眼色,硬撑着支起身子道,“你养得了我们一日,养不了我们一世,为了这一两日苟延残喘,去得罪那些豪强士绅,不值当。”
殊掌门倒是不怕得罪人,只是灾民遍天下,他确实不可能个个都靠劫富济贫养着。
这时任务栏久违地跳了出来:
【眼下该如何安置灾民?】
画面中出现了一个道具框,提示玩家将道具拖入其中。
【提示:可以从前面的对话中提取关键词噢】
殊无己恍然。
他熟练地打开了地图,果然看到地图上新标记了一处地点,于是伸手碰了碰那处地名,那地名就出现在了道具框中。
与此同时,年轻的殊掌门也发话了:
“西海上有一处岛屿,是个清静之所,远离尘世,硝烟不及,并且草木丰茂,山川毓秀。”他一边说着,一边从袖中取出一卷图谱递给为首的流民,“你们中间不乏青壮之辈,丰年能垦田开荒,自给自足,欠年能摘果渔猎,守成有余。我可一路保你们活着上岛,不知你们可愿前去?”
他所指之处正是屿壁真人辛辛苦苦发现的仙缘福地昆仑岛,三名师叔伯显然没想到,一转眼这好徒弟就把风水宝地卖给了别人。
流民们自是又惊又喜,纷纷想要叩首道谢,殊掌门俱是避而不受。他半句废话也没有,转头就拔剑去问地主豪强“借”过路所需的口粮。
于是这自中原而起、朝西海去的队伍便浩浩汤汤地行进起来,一路上陆陆续续又添了不少人。
正赶上数九隆冬,天寒地滑,殊掌门怕人跟不上,也不再施法,而是借了匹银鬃飒亮的高头骏马,一人骑着走在最前面。
这马矫健不同寻常,又野性难驯,才未被征召入伍。光是马背就比十六岁的殊无己连人带冠还要高,每次这少年道长上下马时,都如一只金色蝴蝶般翻飞上下,众流民无论看多少次都目不暇接。
阿冬年少,祖母又病弱多时,加之他是第一个结识殊掌门的,便总觉得这与他年纪相仿的殊掌门对他比旁人更亲近殊掌门甚至在路途艰险时允许他和祖母一同上马。
不论前面坐了一人还是两人,殊掌门只需要在后面一勒缰绳,这匹骏马便瞬间温驯如耕牛一般,四蹄生风,跑得比轮车还稳。白色的飞鬃就如乱军中的军旗一般,定人心神。
逃灾的、染疾的、故园焚毁的、不堪徭役的,有老弱病残也有青壮,一路下来这匹白马后往来聚集近千人,然而,最终到达西海渡口的却不过二三百。
冻饿病伤死,殊掌门纵使神通广大,也只有两只手可以施法,一张嘴可以施咒,正他师叔伯所言,他救不了所有人。
渡船靠岸时,殊无己的个头比刚出发时又高了一些,至少头发竖起来看已高过马背。他也稍稍磨出了些耐心,温声细语、彬彬有礼地拿着地图与艄公解释昆仑群岛的方向。
一船十五人,往来二十天,五艘船来来回跑了数月,待到最后一批人出海时,枝头的冬雪也已快融尽了。
殊掌门背负双手立于海边,看着小船颠簸进滚滚海浪中,长睫微垂,面容沉静。
“真人在担心他们?”阿冬的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
这叫阿冬的少年吃了几天饱饭,人有了力气也有了精神,手脚的脓疮血泡便飞快地好了,筋骨也如柳条抽芽一般,硬邦邦地结实起来。
殊掌门却未察觉这些变化,只是摇头道:“我画了平安符,可保他们一帆风顺你怎未一起往昆仑岛去?”
阿冬摇头道:“倒不是信不过真人,只是我祖母年事已高,又缠绵病榻,要在海上漂泊数月,又要在荒地新建屋舍,恐怕......老人家终归讲究落叶归根。”
他说得不无道理。殊无己点了点头,略一沉吟便道:“既如此,你二人与我回三清观,在近处寻个地方安置只有二人,我也顾得过来。”
阿冬大喜,忙道:“多谢真人!”
“不必多礼。”
“阿冬......阿冬还有一事想求真人。”少年话还没说完,却支支吾吾起来,脸颊泛起淡淡的红晕。
殊无己讶然看向他:“何事?”
“真人一路上惩奸除恶,救死扶伤,实在是菩萨转世。”少年的眼睛亮晶晶的,“我虽然不才,但也想有朝一日能像真人这样,与真人一起,救人于危难之中。”
殊无己仍然不解,一双黑眼睛定定地看着这个语无伦次的年轻人,看得阿冬越发抬不起头来。
他的牙齿磕碰了几下,最终身体的动作比嘴更快,两个膝盖“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真人,求真人收我为徒!”他几乎是喊出来的,紧接着一个响头重重磕在地上,“阿冬想追随真人,学真人的本事,与真人一起行侠仗义,扫尽天下不平之事!”
殊无己愕然,一时竟不知该如何答复。
他自己尚不足弱冠,几个月前还被师叔伯们当眼珠子似的养在三清门中,从没想过这一趟游历要捡个徒弟回去。
他刚想开口拒绝,却对上阿冬殷切如火的眼神,又想到这孩子只剩下病重的祖母,一对孤儿寡母纵使能谋得性命,又该如何立足乱世?
几月相处下来,共乘一匹马,共饮一瓢水,也算缘分深重。他轻叹一声,终是心软,低声道:“去那边亭中敬茶吧。”
阿冬大喜,手忙脚乱地从地上爬起来,动作间手脚上撞出多处淤青也未察觉。
他先搀扶祖母在亭中坐下,又请殊掌门坐在上首。自己洗净了手,从包袱中找出了一路上搜罗到的最好的草叶,去山间汲来泉水冲泡他仍担心这茶会污了仙人的口齿。
久病的祖母此时也精神大好,强撑着身体,乐呵呵地看着忙前忙后的孙子。一双嵌在皱纹中的眼睛感激而温和地注视着他们,老迈的脸上带着雪霁天晴、如沐春风般的笑容。
两个少年看起来年纪相仿,一个貌美些,一个俊俏些,站在一块儿分明如兄弟一般,故而一个跪一个坐地敬茶,看起来多少有几分孩童顽闹似的怪异。
殊掌门倒不嫌这潦草泡就的茶水不好,接过杯子饮尽便放在一旁。阿冬神采奕奕地抬头望着他,又有些愧疚地说:“束礼我思来想去,不知送什么好,实在是身无长物,将来定然补给师父。”
“我不在意那些虚礼。”殊掌门温声道,搀住徒弟的臂弯,“起来吧。”
阿冬忽然想起什么,猛一拍掌:“有一事师父可能忘了那三百五十四人,我一一与他们交代了,请他们每人上岛后都替师父燃一支命香,只要人还有一息尚存,香便一刻都不能灭。”
殊无己一怔。
“看师父表情,就知您是忘了。”少年灿然笑道,“以后这事徒儿帮师父记着,师父只管救人便是,徒儿会保师父千岁千岁千千岁的。”
“言过其实。”殊无己摇头失笑,“罢了,不说这些收拾行装,我带你回三清去。”
“是!”阿冬大声应道,接着又说,“师父,祖母,阿冬还有一事相请……阿冬现在既是有师门的人了,这样猫儿狗儿的名字也不该再叫,师父,求您给徒儿赐个新名字吧。”
这自然不是什么过分的要求,殊无己也无甚不可。他稍加思索,便伸手指向北方:
“你们自北都来时,正逢隆冬。”殊掌门的声音清如山涧,“如今数九已过,想来北面也是冰消雪融、枯木逢春,不如便以此为名”
画面停在这里。一张宣纸铺在殊无己面前,系统音提示道:
【请写出徒弟的名字】
殊无己沉默片刻,没有动作,过了一会儿,才接过那只悬在空中的笔。
再次写下这个姓名,他落笔依旧行云流水,只是墨迹间再无当年那种清新灵逸:
“纪望春。”
第57章 私心
纪望春拜入殊掌门的门下后, 从十五岁到二十五岁,几乎都是在马背上度过的。
殊掌门行走天下, 他就跟在后边,一开始学不好骑马,年轻的掌门人耐心地手把手教他,抱着他坐在马背上,牵着缰绳,来来回回地沿着长亭间的九曲桥反复行走。
马蹄哒哒踏过斜桥上的鹅卵石, 纪望春每次都出神默数:三百七十次,三百七十二次, 三百七十五次……
待到四百四十次,他终于能够纵马跟上御气而行的殊掌门,也终于成长成了凡人钦佩的侠客。
他们饮酒庆祝了一场,纪望春醉倒在师傅的怀里,师傅也含笑垂目看他,又想起来自己得做个严师,便板着脸劝他莫要因一点成就便沾沾自喜。
回三清时,二十来岁的纪望春已是青壮年模样, 然而不知是不是命香作法之故,殊掌门身形长得比寻常人要慢得多, 看起来仍旧未及弱冠,两人再站在一起时, 甚至时常被人认反,要他不断陪着笑脸解释:这个年纪轻轻、芝兰玉树的美少年才是大名鼎鼎的三清掌门无己真人。
无己真人回山坐镇金顶,三清观开始依照惯例广纳贤才。张师弟、王师弟、李师侄、周师妹,纷纷在这个时候拜入了掌门座下。
纪望春作为首席大师兄,此时便是威名最盛之际。
他早入门多年, 年纪虽轻,明光十三问已学了四五招,玄阳心法也入了门。加之掌门新收的弟子个个都是七八岁根骨未定时挑出来的好苗子,一群好玩闹惯了的男孩儿女孩儿进了僻静幽冷的深山里,不免耐不住寂寞,一个个都赖上了他这个大师兄、孩子王。
纪师兄一时间忙得手足无措,又是要教基本功,又是要帮着擦眼泪擦鼻涕,挨个儿许诺带回去看爹娘,还要应付师傅的功课考教。
有时实在疏忽了练功,殊掌门倒也不苛责他,反倒温声对他说:“天资一事,急求不得,从筑基之始便要循序渐进,积腋成裘。”
纪望春也会安慰自己,他至今仍是师尊最仰赖的首座大弟子,纵使再来十个百个师弟妹,也是他跟师傅一起养大的师门骨血。
他越是这般想,便越是苦练,教师弟妹们一次,他自己便在背后练上千次,直到虎口开裂,指尖出血。
殊掌门不止一次为此训他,质问他为何如此急于求成,又许诺他来日方长。他每次都笑着说“弟子谨记”,又每次在师弟妹越过他、向师尊讨教那些他还未领悟的招式时心急火燎。
“我资质不如他们。”他在一次挨训后目光摇曳地说,脑袋垂得低低的,“我练的不是童子功,筑基之时已比别人晚了,我也不是三清门精心带回来的弟子。”
殊无己闻言眉头微皱,将卷起的书册放于一旁,漆黑的眼睛静静地看着他,提点道:
“但你是我亲自带回来的弟子。”
纪望春暗下去的目光每次都能因此亮起来。
然而越是如此,在发觉自己难有进益、无法突破时,他就越是如鲠在喉。
殊掌门对他的情况并非不知,下令命他抛开修道下山修行,又罚他幽居后山静思清修,然而始终收效甚微,反倒令他因为这些日子里耽误的修习焦躁不已,甚至为此他又啃掉了右手手指的一片指甲。
这平白无故生出的邪火无处发泄,所幸他找到了资质甚至不如他的孙望尘,他察觉这寡学疏才之辈竟也妄想拜入掌门门下,便再三挑衅折辱,又软磨硬泡地威逼她与自己比剑,二人立下生死状,约定比输之人要自断一臂,从此不入三清。
然而这事儿终于传到了殊掌门的耳朵里吗,殊真人雷霆震怒,拂尘扫毁了生死状,罚他跪下向孙望尘道歉,见他道歉不诚心,便要将他逐出师门。
纪望春因此在堂前跪了一天一夜,额头都磕破了,嘴唇哀求到脱皮,喉咙无法发出声音,试图换回殊掌门一丝旧情。然而殊掌门身影岿然不动,直到他的祖母撑着八十九岁的病体,一步步叩上三清山来,白发道人脸上才终于有了动容之色。
师徒之间均未明说,追忆往事时,纪望春才发现这是殊掌门最后一次对他心软。
往后近百年他都过得胆战心惊,每日忍着不甘与孙望尘上演手足情深的戏码,私下里更是发狠一般苦练那两套三清绝学。
明光剑他又学了两式,玄阳功也又上了一层,终是追上了那些根骨远优于他的师弟妹,然而殊掌门却未因此夸他,只是每每考较时都蹙着眉告诫:“急于求成,贪多求快,招式虽老,根基却不足,如何堪用?”
纪望春咬牙忍着,他知道师尊喜欢谦逊听教的弟子,且对众人一视同仁的严厉。
然而他愿意忍,这个无情无义的师尊却并不打算给他继续忍耐的机会。
第三百一十九次三清蜡祭,时隔十数年,殊无己第一次以考教以外的缘由单独召见了他。
他忐忑不安地整理了仪容,进了师尊的居所,才知道屋里的帐子、香炉、琴凳、书案都已换了样子。窗纱从藕色换成了青色,字画也换了别人的墨宝,没有落款,认不出是哪位大家的手笔。
他几乎失魂落魄地想:师尊从不在意这些细枝末节,未经过他这个掌管内务的大弟子,这些东西又是谁去挑选采买的呢?
“望春。”冷冷清清的声音从上首传来,他跪在地上抬起头,眼前金衣鹤领、皓美如璧的殊掌门,已再不复当年少年修士的模样。
“徒儿谨听师尊教诲。”他拘谨地低下了头。
“你师伯无清真人近日云游归来。”殊无己单刀直入地说,似乎对他的情绪波澜视而不见,“前几日他与我提起你,你们的功夫确是一个路数。”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等纪望春反应过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