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因为这是为父拼了性命夺来的东西!”秦万恩陡然高声道,对独子至今仍然怀抱的质疑极其不满,“若非我算得天机,所有人都要被你这师傅骗了!他常年闭关,治世丰年又哪有那么多人命给他救?单靠救死扶伤积攒的仁寿香,怎可能帮他延年益寿至此!如今失去此物庇佑,他终是年将不永,原形毕露了!”
秦昭蓦地抓紧两个骰子,嘴唇发白,几乎将掌心掐出血来:“那其他几位掌门是”
“我夺得这两枚甲子骰后险险逃脱,殊无己虽将我打成重伤,却一时无法置我于死地。”秦万恩停顿了一下,道,“我自知他不可能就此善罢甘休,于是我便寻来一句焦尸,伪装成我的模样,邀各大门派的掌门一同前来勘验待他们前来时,再暗中告知真相,并图谋大计,除掉殊无己……然而殊无己始终快我一步,将其他几人一一灭了口......”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沉痛万分:“但他这一路狗急跳墙,倒底是露出不少破绽。几名掌门又都是高手,被杀前都逼他使出了看家的绝学。静海方丈更是让他被当场抓了个现行......如此一来,倒也是将他逼到了众叛亲离的绝路之上。”
“......”秦昭的双眼默默地变得通红,他颤声问,“那么我呢?你将我送到三清又是为何?”
“你只是个一无所知的孩子,又自幼孺慕于他,他虽然恨我入骨,却对你无所忌惮。”秦万恩沉思片刻,终于下定决心道,“昭儿,这一路我未曾以真面目示你,就是为了让你不露破绽,好取信于他我观你们相处之景象,如今到了该动你这步棋的时候了。”
“什么?”秦昭哑声问。
“杀了殊无己。”秦万恩一字一句地说道。
“什么?”秦昭仿佛在梦中一般,他微微睁大了眼睛,重复道,一个字也没能听进耳朵里。
“他现在被三清先人留下的护命阵符所佑,倘若迁延时日,恐仍有反扑之机。”秦万恩嗓音喑哑,语调沉痛,“但他信任你,这件事只有你能做到。”
说着,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面色惨白的独子:“我们现在马上前往三清……杀了殊无己。”
第61章 师命
二人赶至三清山时, 群雄仍枯坐守于山前,形容憔悴, 杯弓蛇影,听得一点动静便如临大敌,擅机关阵法者聚在一块儿,引金木火土、布机括毒药,要将殊掌门所在的那半片山围绕得水泄不通。
雕背上,秦昭站在前面, 他的父亲盘膝坐于身后,手中仍旧盘玩着那两颗号称殊无己伴身法器的“甲子骰”。
“我还有一事想问。”秦昭转过头, 目光落在他父亲苍白到略显陌生的脸上,“如今既已万事俱备,殊无己也是强弩之末。父亲的大计几已得成,为何不露面于天下,重新执掌五岳,亲自率人攻上三清?”
秦万恩闻言动作一顿,继而嗤笑一声:“不要小看了他。”
“父亲害怕他?”秦昭问。
“也不必激我。”秦万恩没有正面回答他的话,伸手抛出一颗骰子给他, “我知道你这么问,是因为还对我心存怀疑, 那便带着它一起去,看看它倒底会不会认殊无己做主。”
“你就不怕殊无己靠它扭转乾坤?”
“我已彻底研究此物, 甲子骰需阴阳两枚互相牵引,仅此一枚,即便是殊无己,也无法力挽狂澜。”秦万恩说着,微微一笑, “相比之下,我倒是更怕你心有所虑,手下容情。”
秦昭低头看着这枚在掌心滴溜溜转着的,非金非石,不知何物铸就的骰子,缓缓收紧了拳头。
“为爱子排忧解惑本也是我的职责,至于主持大局,我自会在时机成熟之时出面宣告天下。”秦万恩带上兜帽,长啸一声,巨雕回头从云间落下,二人的身形缓缓暴露在群英面前,引起一阵惊呼,“如今却是你要先履行你的职责了!”
雕背一倾,秦昭尚未来得及反应,便被那巨翅卷起的罡风从空中抖落,秦万恩显然不打算给他犹豫的时间,他坠落的方向直指那半片山火环绕的阵法中。
群雄布下的毒火土墙不辨是非地朝他袭来,他连忙抽剑相抗,然而在交兵之前,他却率先触碰到了屿璧真人留下的那道无形阵法。
阵法触碰到他的身体时,忽然化为柔泉,毫无防备得如一双温软的手臂般,将他拉入其中。
秦昭的眼眶瞬间湿润了。
他自己都分不清适才与秦万恩那场惊世骇俗的对话里,有几分是强作镇定、将信将疑,又有几分是虚与委蛇、随机应变,只是在触碰到阵法的这一瞬间,什么是是非非、死而复生、天下大事,都被他抛在了脑后。
双足落地之时,他脑中只剩下了一个念头。
他几乎手忙脚乱地朝灵力传来的方向跑去,不过几步,就看到了石壁边双眉紧蹙闭目调息的殊掌门。
堪堪月余不见,已然物是人非,殊掌门衣衫残破,口角处鲜血淋漓,一头雪白的长发如撕坏的雪缎般撒在地上,凌乱斑驳,沾满烟尘血迹。
“师父!”秦昭立刻冲了过去,“砰”地一声在师父身前跪下来,伸手将人从冰冷的石壁上转抱到自己的怀里,左手手掌运起家传功法,贴在殊掌门冷汗涔涔的背脊上,小心翼翼地周转内力。
内力行走了一个周天,怀中人雪白的睫毛才轻轻颤了颤,露出一点清漾漾的眸光来。在与他对视时,这双眼睛才幽幽地转亮了,好似刻意提着一口气,只为等他前来相见一般。
年轻人的眼泪一下子就落下来了,他紧紧把殊掌门抱在怀里,颤声道:“怎么我一走就弄成了这个样子?他们到底都做了些什么?”
殊掌门无力地抬了抬嘴唇,没有说话。
“若我真来迟了......”他接着道,“我不如一刀杀了自己。”
“……傻昭儿。”师父这才轻声开口,这句话说得气如游丝,百转千回,失了平素的冷峻,听着却令人柔肠百结,“你杀了自己又有什么用?又不能让我活过来。”
秦昭的眼泪顿时掉得更凶了。他哪里还想管秦万恩说的那些胡话,纵使师尊真的做了些什么,那些人死都死了,难不成还真要师尊给他们赔命不是?
殊掌门自不知道徒儿心中突然出现的那些天理难容的想法,攀着对方肩膀的手臂微微用力,秦昭立刻明白他的意思,把人从怀里扶了起来,靠在墙边坐正了,运劲传功的手却未从人身上离开。
“算时间,你本不该在此地。”殊掌门的神志微微回笼了些,这才察觉到些许异样,目光也渐渐变得清明,“出什么事了?你身上带着什么东西?似乎气息不同寻常。”
“反常之事。”秦昭擦干了眼泪,仍旧跪坐在师父身前,将秦万恩死而复生之事连同那一连串的指控都悉数同师父说了,并将那颗甲子骰从怀中取出,双手奉上。
饶是殊掌门在听到秦万恩尚在人世之事时都露出了惊异之色,对于秦昭体己措辞的那段指控却是神色淡淡、并不在意。
他接过那颗甲子骰,那颗晶莹剔透的琉璃骰子在碰到他的掌心时,忽然发出了一阵异样的璀璨神光,紧接着周围燃烧起了白色的火焰,与白夫人当众焚身的光焰全然相同。
这确实是法器认主的景象,原本噬人的火焰在殊无己掌中却是极其温暖,毫无伤人之意。秦昭轻轻地将手伸过去,那火苗果然如一阵清风般温顺地拂过他的手掌。
“如此看来,确实像我的法器。”殊无己平静地说道,“只是今日之前,我从未见得此物。”
他这话说得如同信口开河一般,然而秦昭却点头开解道:“《古兵器谱》上有言,有些法器是匠人锻造,有些灵器却是天生地造之物,虽会认主,却并非朝夕可得若这真是师傅的法器,又灵力深厚,不如以之为引,治好师父身上的伤,我们也能离开此地,徐谋良策。”
殊掌门却没有回答,仍旧全神看着掌心的骰子。白莹莹的微光将他的脸衬得更显苍白,不似活人,如玉璧刻成一般。
“师父.....”秦昭颤声喊道,声音几近央求,“就允了徒儿这一次吧。”
殊掌门轻叹了一声。
他缓缓拉开秦昭始终放在自己身上的手,从地上站了起来,单薄的脊背再次挺得笔直,仿佛不曾受过伤一般。
只有与他极熟之人才能通过那一片晃动的袍角看出他是在强撑。
“......”
“太晚了。”殊无己一字一句地道,撇开看那一身斑驳狼藉的血痕,他的神情模样已与那素来严苛冷酷的师长全然无异,甚至较之以往更为冰雪无情,“少算一步,便会步步落后。你能想到的,你父亲不可能想不到,断不能再顺他之意而为。”
秦昭忽然感到了一阵眩晕。
殊掌门背过双手,转头不再看他,而是以少有的耐心向他解释道:“你父亲对你说了这么多,你却对我和盘托出。想来你也知道,我二人之中,必有一人在说谎。”
秦昭低下了头。
“事到如今,你信我,便要与你的父亲为敌,你信你父亲,便应杀我以除祸害。”殊掌门缓缓道来,“这两种情况,你父亲不可能没有想到。”
“我......”
“不用告诉我你怎么选。”殊掌门打断了他,“你是我的徒弟,无论你怎么选,我知道你都无愧于心中是非。但同样,无论你怎么选,你父亲必然都已有应对之策。你杀了我自然最好,你若不从,他定也已外面布好杀招,守株待兔,只待我们一出阵法,便可一网打尽。”
“他未必有此能耐”
“昭儿,你何时变得如此轻敌草率。”殊掌门斥责道,“他为了取信于你,自然会以弱示人,且他必然深通秘门禁术,否则验尸之时不可能避过我的耳目。他只在三清学过一年,便可用三清绝学诛杀其他几位掌门。事到如今,他比之我鼎盛之时恐怕也只强不弱。更何况他只要略施小计便能获得群雄拥趸,你如何敢轻率以对?”
秦昭愧疚地低下头:“弟子愚钝,还请师尊示下……只是”
他没有敢往下说。
殊无己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如果秦昭在此时抬头看向他的师父,他会发现师父脸上露出了从未有过的不忍之色。
殊掌门平日里最烦与人解释,也不爱与驽钝之人苦口婆心,然而今日做的解释却比一生加起来还要多,仿佛秦昭是一个需要他从横竖撇点教起的幼童,秦昭自已察觉到了此中异样,却不敢深想背后的原因。
“你父亲本已身份至贵,却要将自己折腾得非人非鬼,引我入局。此举定然不可能只是为了害我。”殊掌门道,“除非是为了什么苦求不得之事物。”
秦昭执着地打断了他:“那会是何物?我竟不知这世上还有什么能令父亲执着入魔的东西。”
“无论是什么,都必须将其毁去。此物定然有通天改命、扭转乾坤之能,能在验尸时蒙骗我的眼睛,又能令纪望春死而复活,断不能落入心术不正之人手中。”殊无己转过身来,低头看向他最后的爱徒,“这件事为师要交给你去做,查明真相,不仅要大义灭亲,还要斩断祸源。”
“师父!”秦昭猛然抬头,“昭儿一人断难成事您您”
殊掌门垂下眼睛,幽幽地叹了一口气。
“自你入我门下以来,我虽对你严加管教,却未曾以师命强逼你做什么违心之事......”他的声音轻柔而悲悯,微微抬手,秦昭腰间那杆他亲手送出的银叶明光剑脱鞘而出,飞到他的手中。
殊掌门调转剑柄,递向秦昭,如当日强逼纪望春、令其自刎谢罪之时一般铁面无私,说出的话却是截然相反:
“我要你亲手杀我,取信天下,抢继天帝之位,方可与秦汨抗衡。”
第62章 弑师证道
不知该说是巧合还是心有灵犀, 殊无己和秦万恩这对师兄弟,对这个夹在中间的少年人提出了一模一样的要求。
如果说秦万恩提时, 秦昭第一反应是荒腔走板,同样的话从殊掌门嘴里说出来时,对他而言却是晴天霹雳。
他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有一瞬间身体变得很重,甚至无法站立。
他几近惶恐地抬起头,仰望着殊掌门冰冷沉静的眉目、拂霜落雪的睫毛, 一时间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
殊掌门与之对视的目光却是不带任何私情的不容置疑。
“接剑。”他提醒道。
秦昭像是被冰水泼醒了一般。
他猛地摇了摇头:“事情远没到这个程度,师父。眼下我们对敌人是谁、手段为何已经有了眉目, 只消避过这阵风头,待师父养好伤,就有回旋的余地。更何况……仅凭我一人,如何与父亲……与他为敌?”
殊掌门垂眸看着他,无奈地叹了口气。
“我的伤养不好了。”他只一句话就打破了徒弟的妄念,语气中却并无几分悲戚,仿佛只是寻常地想找个理由说服对方,“命香尽灭, 毒入肺腑,即便强撑也不过十日之期。你若不信, 可前来搭脉。”
他说着向秦昭伸出一只皓白的手腕,秦昭却又是摇头, 咬紧了嘴唇不肯照做。
“你若能承继帝位,不仅可以一呼百应,犹有三千石甲卫可为你所用,也是斩去了秦汨一条臂膀。”殊掌门收回手,接着道, “你不必立刻与他针锋相对,可韬光养晦取信于他,培植羽翼,待时机成熟之时,再图谋乾坤。”
他将后事安排得如此细致,更是令秦昭心冷胆寒他深知师父的为人,一件事情若是已板上钉钉至此,便是再没有回旋的余地了。
殊掌门见他仍无动作,不免微皱眉头,沉声问道:“你还有何顾虑?不如一并说出,让我一一为你解答。”
“我……”
秦昭只说了一个字便像被黏住了唇舌一样,说不出话了。
师父岂能不知道他要说什么?岂会不知道他为何迟疑?如今非要逼他亲口说出,再亲手碾碎,何尝不比令他自戕还要残忍无情?
然而他不说,殊掌门却不会因此心软。
“你下不了手,若是因为不愿背着弑师的恶名,”殊掌门缓声道,“我可先逐你出门,今日我名下弟子尽废,也不差你一个,就当是我不义在先。”
不等秦昭反驳,他就接着道:“若是因为私情所致,今日我便断了你的私情。”
说着他果断决绝地抬步走到秦昭身前,将长剑弃在他脚下,又亲手从他腰间解下了那杆剑鞘,握在手中微微一抬,做了一个二人都已滚瓜烂熟的起手式。
“我现已重伤在身,修为大损,不如秦汨远甚。”殊掌门道,“你若能打败我,我便随你出阵,试试你的办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