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利西斯一瞬间沉下脸的神情，确认了乔舒心中的猜想。

　　村子里并没有太多的巨人尸体，这不合理，除非诺克斯主动放水。

　　诺克斯知道出来救援的巨人不可能带着混沌碎片，也知道自己破不开埃涅奥特兰克献祭后的防护法阵，索性

　　“他要从内部突破！”乔舒骂道，“该死的，诺克斯真是够阴险！”

　　“这样的话，巨人族就算待在奥特兰克山谷内部，闭门不出，那也不安全。”克劳斯说。

　　“奥兰村不大，邻里之间肯定互相认识，猛地混进几个陌生人，总有人能发现吧。”安塞姆插话道。

　　“但只要混进了一个邪教徒，那就危险了。”克劳斯说，“别忘了，有魔法天赋的人都在外头读书或工作，能留在村里的，都是没有魔力的普通人。”

　　一个混淆咒，就足以让他们模糊记忆。

　　对平民施法尤其是恶咒是违背法令和道德的，各国都不允许。可邪教徒哪里会管你合不合法！他们崇拜的对象就是罪恶的代名词！

　　埃尔伯特在村子里转了一圈，拎着剑出来。

　　他脸色极差。

　　“我搜查了几个地窖和暗门，没有找到活口，但是看见了一个只有教廷主教才知道的暗号标记。”

　　“在哪儿？带我去看看。”乔舒道。

　　埃尔伯特沉默着领他过去。

　　一个异常简陋的符号，由几个横平竖直的线条组成，没有颜色，也似乎没有规律，看着像孩童在玩耍时随手用石头刻在墙上的东西，毫不起眼。

　　乔舒伸手抚过，低声说出符号代表的含义。

　　“危险。有邪教徒大肆作恶，附近有他们的巢穴。”

　　埃尔伯特伫立在圣子身后，持剑护卫，他问道：“殿下，该怎么办？现在立刻出发前往奥特兰克山谷吗？”

　　“稍等。”

　　乔舒问：“村子里留有最完整的尸体在哪里？”

　　大家一愣，不知道他问这个做什么。亚尔偏头问了士兵，上前道：“殿下，请随我来。”

　　一具老人的尸体倚靠在墙角处，他大睁着双眼，眸中惊怒交加，到死都没有合眼。墙上飞溅的血迹像盛开的罪恶之花，令人作呕。

　　乔舒半蹲半跪在地上，伸手探向老人的眼睛。

　　赫利西斯的面色一变，闪电般扣住青年的手腕。

　　“不行！乔舒，那太伤你的灵体”

　　乔舒掀了掀眼皮，无声地与赫利西斯对视。

　　赫利西斯没有退让。

　　“相信我，我会有更好的办法。”

　　“这或许不是最好的，却是最快的。我可以等，但巨人族等不起，或许还活着的剩余村民也等不起。”乔舒温和地说，“赫利，松手吧。”

　　赫利西斯的面皮剧烈抽动，下颌紧绷到至极，他的红瞳中翻涌着滔天怒火和不加掩饰的恨意不是对乔舒，而是对搞事的诺克斯。

　　他还是松开了乔舒的手，吩咐下属去拿热毛巾，一如既往地用行动支持乔舒的一切决策。

　　“谢谢你的信任，赫利。”乔舒低声地说。

　　“……”赫利西斯只说，“要做就快点，马上要天黑了，最好在天黑前进入奥特兰克山谷。”

　　“好。”乔舒回道。

　　其他人不知他们在打什么哑谜，就连埃尔伯特的脸上都有几分茫然。

　　乔舒没有解答，他的手掌虚虚盖在老人的眼眶上。

　　圣子阖上眼睛。

　　他低声吟诵着古老而繁密的咒语，每一个词语的音调都是那么舒缓悠长，宛如在歌唱着吟游诗人编写的诗篇。

　　埃尔伯特一开始有些茫然不解，但随着乔舒的咒语进入尾声，他像是一下子想通了什么，面色变得越来越难看，阴沉得仿佛能滴水。

　　安塞姆听不懂乔舒的咒语，这不是大陆通用语，也不是魔语，但看埃尔伯特的反应，他肯定是听得懂的。

　　那就是神族的语言。

　　安塞姆不敢去拽赫利西斯，于是偷偷摸摸地扯了扯埃尔伯特的衣服，悄声问：“殿下在用什么咒语啊？听起来好高级好复杂。”

　　“……禁咒。”埃尔伯特说。

　　“！”大家齐齐吃了一惊，“它虽然复杂，但能量波动不至于到禁咒的水平啊。”

　　不然乔舒早就把他们赶得远远的了，禁咒可不是那么好接近的。

　　埃尔伯特咬牙切齿地说：“不是只有过于强大的咒语，才被禁止使用，有些禁咒，它不伤人，只伤自己！”

　　话音落下，便见乔舒的咒语吟诵彻底到了尽头。

　　圣子的最后一句话，所有人都听懂了。

　　他说，“让我看看，这里发生了什么事情。”

　　**

　　乔舒是被一阵刺耳的尖叫惊醒的。

　　他睁开双眼，并不意外地发现自己正附身在一个老人的身上。

　　乔舒的灵魂被禁锢在了老人的体内，能感受到老人的情绪波动、他的身体状态、他的思维、他的记忆……

　　他能以第一人称视角去观看老人经历的过去，但无法离开，也无法控制老人的行动。

　　乔舒看见了燃烧的村子，还有那些可恨的邪教徒。

　　他们闯进村子，抓住村民，追问“有没有见过巨人”“跟巨人有没有联系”“知不知道怎么进入奥特兰克山谷”等等莫名其妙的问题。

　　答不出，就会被他们用恶咒杀死。

　　他们似乎很清楚，村民们大概率什么都不知道，因此没有执着于答案，询问，仿佛只是走个过场。

　　他们的目的是杀人。

　　老人很机敏，弯着腰猫在有遮挡物的角落里，目睹了一切。

　　乔舒真切地感受到了老人的愤怒与悲伤，他以第一视角体验一切，此刻，他就是老人，老人就是他。

　　老人的精神受到极大冲击的时候，乔舒的灵魂仿佛也跟着远处燃烧的房屋一起逐渐变得焦黑。

　　平静的奥兰村眨眼变成了屠宰场，到处是鲜血与火光，但奇怪的是，邪教徒本来有机会有能力把村子里的人全杀了，但他们却放慢了步调，戏耍一样玩弄着村民，将他们堵死在村子里。

　　老人悄悄绕开不远处放肆大笑的邪教徒，绕到后头。

　　他目光焦急地环顾四周，似乎在寻找什么。

　　直到他看见不远处的女人，女人也看见了他。

　　女人冲了过来，她怀里还抱着一个十岁左右的小女孩。

　　“爸，带上多琳，躲进奥特兰克山谷。巨人族在那里，你们可以向巨人求救！”女人剧烈喘息着，半张脸都是血。她抓着魔杖，女孩埋在她的颈窝，哭都不敢哭出声。

　　老人接过她怀里的女孩。

　　“那些是什么人？杀人魔？”

　　“邪教徒，冲着巨人族去的，我们被当成鱼饵了！”

　　“什么巨人”老人的话没说完，女人突然摁着他的肩膀，猛地将他摁在地上。

　　“嘘。”女人示意，同时安抚地拍了拍女孩的背。

　　老人立刻闭嘴，小女孩也迅速捂住了自己的嘴。

　　女人抓紧了自己的魔杖。

　　三个人趴在凹凸不平的水泥地上，缩进稻草堆里，只有炸毁成半人高的围墙为他们遮挡敌人的视线。

　　几个邪教徒如闲庭漫步般靠近，三人听见他们的对话。

　　“巨人族真的隐居在这里吗，奥特兰克山谷，那可是个连寻踪魔法都找不到的地方……”

　　“主人的话，还能有假？你在怀疑我们伟大的神明？”

　　“我哪里敢！”

　　“我估摸着，这里的动静不小，巨人族应该已经收到消息，在赶来救援的路上了。”

　　“他们还真来啊？一群蠢货，这就上钩了。”

　　“行了。不要废话了，耽误了主人的计划，你们有几条命赔？快找几件村民的衣服换上。”

　　“这家好像还行，看着没前几家那么破……衣服应该还过得去。”

　　“等会儿还要抓几个人用记忆混淆咒。”

　　声音渐渐远去。

　　老人转过头，看见他的女儿似乎陷入了某种沉思状态。

　　老人心中后悔，早知道就不传信给女儿，说想念她和小孙女，问他们一家能不能趁着假期回来村子住几天。

　　没那封信，女儿就不会回来了，她们就不会有性命之危。还好女婿因为教廷近期事务繁多，走不开，只要把孙女藏起来，只要她能活下去，就还有爸爸能依靠。

　　只要，活下去。

　　老人心神恍惚之际，被女儿推了推。

　　“爸，”女人压低声音，用气音道：“你听见了吗？他们要装成村子里的人，可能是要用幸存者的身份进入山谷，混进巨人族内部。他们要证人，你们可能有机会活下去。”

　　老人也低声道：“你带着多琳快逃吧，爸腿脚不好，走不动的。”

　　女人：“混淆咒只对普通人生效。他们要是看见我有魔杖，不会放过我的。”

　　老人：“多琳不能没有妈，再说，你怎么知道他们一定会选我和多琳？”

　　“老人活得久，认识的人多。多琳年纪小，小孩不会说假话。一老一幼，好拿捏，总比我强。”女人道，“村子被他们设了结界，我们被堵死了，除非躲在地窖……”

　　大地突然剧烈震动起来。

　　咚

　　咚

　　“是巨人的脚步！”女人低叫道，“他们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