典型的夏洛特蛋糕,若真是沙嘉利亲手完成,那他肯定脱胎换骨了从一个厨房杀手,脱换成一名蛋糕大师。
“先品尝蛋糕吧,瞧这蛋糕的外形,可这是让人食欲满满,就是您太慷慨了,做了双层,我们两个人肯定吃不完。”
沙嘉利今天做东做到底,居然一改玩日的好吃懒做,主动拿起餐刀和餐叉,切分蛋糕。
他沿着饼干的空隙,切成八份,每一份都大小一致,这一眼看起来,还以为家里宾客众多,需要雨露均沾。
八分当中,叉起一份,放到最近的瓷盘中。
文度接过后,道了声谢谢,见旁边有一壶红茶,便顺手拿过来,倒了两杯,一杯给自己,一杯推给沙嘉利。
但是等她坐回座位上后,发现沙嘉利已经在四个盘子中,都装上了蛋糕,围着桌子摆了一圈。
“没事,不用都叉下来,我吃完后又取就是……”
文度的话没有说完,到这里,她已经察觉出明显不对,不仅是沙嘉利的行为,还有整个房间的氛围。
房间里,弥漫着一股怪异的氛围。
果然,没过多久,她的直觉就应验,原谬拉着朵儿一起,坐在餐桌的对面,一手取过瓷盘,一手拿起餐叉,比她这个客人还自然。
文度正襟端坐,注视她俩,一时没有说话。
主人家里,瑟恩雇工上桌吃饭,实在僭越了。
客人来做客,吃饭时需要客人先动餐具,朵儿也反过来注视她,但见这位客人不解风情,一直不动刀叉,她索性对着她嘿嘿一笑,挑起一大块奶油,往嘴里送去。
这下,文度转而看向沙嘉利,却见他并无反应,依旧笑容满面,比自己过六十大寿还开心,站起来取过茶壶,又倒了两杯。
“其他姑娘手里有活要干,就不来一起吃了,不过下面还有一层大的,会给她们留着的,文老师不用担心吃不完。”
文度整合好四分五裂的心情,礼貌回应。
“原来在您家里,她们可以上桌吃饭?这可真是不一般的规矩,您放心,我不会跟卫院告状的。”
沙嘉利将红茶递给对面的两位,眼睛熠熠发光。
“您当然不会告状,毕竟您是最照顾瑟恩姑娘的,不是吗?”
“照顾?”文度的眉锋上抬,挑起不多不少的疑惑,“您是从哪里看出来的?”
“萝籽的失踪,就是你的功劳吧,多亏你的照顾,她才能够脱离这里的苦海。”
文度的双眉,已经落回原处,忍住了没有往下压,眼里有风暴在产生,只是被封藏在冷静的虹膜之下。这下,双眉皱起,适时加深疑惑。
“萝籽是之前,在您家里走丢的雇工吧?可惜我们当时没有找到她,沙教授还为这事介意吗?”
所以现在对她阴阳怪气,不知说的什么胡话?
“之前,我相当介意,觉得你们办事不足,真是一群酒囊饭袋。但是现在我一点都不介意,我明白了,萝籽并不是被绑架,而是被转移离开,到了安全的地带,所以我现在非但不介意,我还要感谢你。对不起呀文小姐,之前不懂事,贸然去报警,是不是给你们添了很大的麻烦?”
文度的双耳,一边接受他的话语,一边可以听到自己的心跳。
她的心很少失态,就是当初同纪廷夕对峙时,都没有如此失态像一个被重重按下的弹力球,在有限的空间里上下蹿跳,同时敲出訇然震感和回响。
“沙教授,如果我没有理解错的话,您是在怀疑我是吗?怀疑我是瑟恩人的卧底?”
“不不,我不是怀疑你,我知道你就是!今天来呢,我是为了感谢你,感谢你救了萝籽,把她送出去!”
在文度的眼中,沙嘉利的面部占据了视野的全部,一直带着夸张的笑意,但现在,笑意变得意味不明,明明嘴上在笑,但是眼睛里却是克制的探寻,在小心翼翼观察她的反应。
她移动目光,对面,朵儿像是一个上了发条的洋娃娃,只顾着吃东西,对外界全然没有反应,但是原谬跟她一样,还没有动过餐具,脸上没有笑意,眼眸之中,拥有相似的探寻意味。
这是在诈她吧?这一定是在诈她!
文度的指尖发冷,不小心碰到餐具后,冷上加冷,整个手指都忍不住发颤,快速退开。
她不是没有遇到过被怀疑的情况,但是每一次遭疑,都有提前的心理准备,同时也想好了对策。
但是今天这一次,完全没有准备,劈头盖脸就下来了,这可能也正合对方的意图就是要出其不意,查看她的反应,评判她的疑点。
“沙教授,我想请您知道,您这样的言论,对于我来说是一种造谣,更是一种伤害,您没有任何证据,就指认一个卫院的长官是卧底,这实在说不过去!”
“你不要害怕,”沙嘉利将叉子递给她,“我也不会向卫院告状的,今天我就是想告诉你,如果以后有需要帮助的地方,可以来找我,我会无条件提供帮助。”
叉子停留在空中,泛出泽泽冷光,即使映出蛋糕的鲜艳,也没能给自身添上友好的光晕。
文度没有伸手去接,反而取过身边的包,站起身来,目光严肃地下落,下巴倨傲地抬起。
“我想您还是没认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也感受不到您的尊重和信任,今天的蛋糕,也不必再品尝了。您可以都分给您的雇工们,我还是那句话,您这些大胆又危险的癖好,我不会上报给卫院。”
第103章
文小姐,今晚要不要留下来?
文度是打车来, 来回的路程遥远,但是她离开沙家后,却没有叫车, 一个人沿着绿化带行走。
风中还带着燥热, 吹在面颊和脖颈间,并不能让她冷静,反而助推起思绪的汹涌。
她首先想辨别的,是对方的用意, 虽然在饭厅中时, 她一直提醒自己, 对方是在诈她, 但这仅仅是为了保持警觉,避免露出破绽。
现在脱离凝视, 在无人注视的街道上,她卸下警觉,开始考虑更多的可能性。
可能是在诈她, 确定她的身份之后,当成筹码来威胁,但是也有可能, 是因为其他目的,是什么目的呢?
文度的脑海中, 回忆铺天盖, 需要费一番力气,才能整理好顺序, 在头脑中按部就班, 成为推理的依据, 而不是思考的绊石。
因为清理混乱, 思考推进得缓慢,但是路程已经走完了三分之一,文度回过神来时,发现自己已经站在红绿灯口,等过完马路之后,就是熟悉的街区,能遇到熟悉的友人。
她拿出手机,准备打个快车,但是在一众短信中,又有一条讯息脱颖而出:文小姐,今晚可否方便在我家里用餐,我来接你?
文度才从一个邀请中脱身,马上就收到另一个邀请,但她并不觉得厌烦,一种莫名的情绪,像一浪盖过一浪般打上来,瞬间侵占了她的思绪。
她想要立刻就到对方家里,也非常遗憾,为什么这条邀请,不能早两个小时发送,这样她就不会出现在沙嘉利家里,免遭刚刚那一罪。
她退到鹅掌楸的林荫之下,没等多久,纪廷夕的车就到达,像是原本就整装待发,就差她一声令下。
就像熟悉副驾驶座一样,文度对纪廷夕的家,也已经十分熟悉,知道门内的植物种类,知道外墙的贴砖颜色,知道客厅粗呢地毯的形状。
她来的次数不多,但胜在细致入微,已经将别墅内的全景图画入脑海,随时可以取出调用。
家里是浅色基调,不管是墙漆、家具还是软装,都以可可蛋奶和浅杏色为主调,所以进入之后,只觉得视野明阔,心情也随之一跃,扫去蒙上的灰霾。
纪廷夕系上围腰,长发也用扁夹扎起,站在客厅与走廊之间,对着文度一笑,“今天吃面条好吗?我之前学了临邦海鲜面条的做法,正好可以展示一下。”
“好啊,你会什么,我就吃什么。”
纪廷夕整装完毕,将马尾拂到脑后,“我要是什么都不会呢?”
“吃你也不是不可以。”
纪廷夕眼睛眨了几眨,赶紧去厨房,制作代替自己的“正餐”。
文度坐在沙发上,双手撑在两边,即使已经来过几回,这个房子还是值得欣赏,每一处都呈现简约设计的美感,甚至包括这里的主人,也值得深入品味。
她站起身来,站到厨房之外,观赏其中的进程。
纪廷夕身穿宽松的短袖和长裤,外面一件素色围裙,头发因为高束,露出修长的后颈。
这个后颈,文度上班时也见到过,不过感觉十分不同,上班时在深灰的制服之中,每一丝头发都纹丝不乱,但此刻她面对着锅灶和食材,后颈上的绒发,都显得格外温柔,随意地散落在脖颈之上。
明明是围观厨艺,但文度却专注于她的背影,渐渐出神。
她没有想到,在这个时候,自己会想要见她,会这么想见她。
往常遇到难题之时,她的第一需求,就是独处。
独处可以帮助她理清思路,做好反思和前瞻。
或者是回到家里,同月穆说话,身边交际的人太多,但是唯一可以信任并且交心的,只有月穆,这个为了她,可以不顾脸面,转行做家政阿姨的家庭教师。
但是现在,面临着有史以来的最大变故,来见纪廷夕,排进了文度的选项之中,虽然不是第一选项,但是却是最为强烈的选项。
这种感情如此强烈,以至于文度都深深诧异。
她与纪廷夕之间,虽然现在算得上是好友,但友谊的底色,是利益交换。
既然有利益牵涉,关系之间的主导功能,就是理智,而且也只能是理智,但是这次的感情波动,已经触碰到理智的框架,频频敲门,妄想着探伸而出,肆意生长。
纪廷夕刚给虾去好肠线,擦手时转过身来,正对上文度认真的神色,“怎么,文小姐想要帮我打下手?”
“这个工作对于我来说有难度,就劳烦纪小姐今天全权包办了。”
“没问题,等一下全权包吃的任务,就交给你了。”
文度粲然一笑,头抵在门框上,继续看她忙活。
文度今天的话,比以往少,虽说比以往更为俏皮,但也是为了掩饰情绪上的瑕疵,毕竟刚刚经历过一场大的震颤,要表现得丝毫不露痕迹,是她的本事,也是她的自残。
纪廷夕察觉到她的轻微异样,背对着询问,“文小姐,有没有什么事情,想要跟我分享?”
这话说得轻柔,像是真挚的邀请,好像不管什么事,开心的、难过的、平常的、诧异的,都可以分享出来,她都洗耳欢迎,并且会给出最积极、最周全的回应。
文度没有马上接话,眼里装的,依然是她的身影。
理智发挥作用,将波动的情感挡住,限制在合理范围内。无需做太多的权衡,她就下了决定,今天发生在沙家的事情,不能告知除吉欧尔成员外的任何人,尤其是纪廷夕。
她今天之所以能站在这里,吃她亲手做的饭,那是因为她身上的价值。
她是吉欧尔组织的负责人,能提供立博派需要的情报和资源,但是若是她的身份泄露,或者有泄露的风险,那她本人的价值,会大打折扣,甚至反而是一个祸害,跟她当好友,反而会惹上麻烦,被卫院一起怀疑。
所以她不能告诉纪廷夕,今天在沙嘉利家里发生的事,她需要去把问题解决,保全自己和自己的价值,然后再作为一个完美的“合作者”,再次出现在她面前,悄无声息。
但是此时此刻,纪廷夕的这个背影,以及这声询问,在她的感情上又加了一波火,助使波动再一次加大,要跨越理智的围墙奔涌而出。
因为感情里面,混合了直觉的捣鬼,她的直觉不听指挥,只是一个劲地推波助澜,在她的耳边低语:不会的,她不会防范你,也不会嫌弃你,她会帮你一起商量对策,解决问题,甚至下一次,她还会邀请你到家里来,做你爱吃的菜。
现在,文度终于能够理解,自己为什么会如此强烈地想见纪廷夕。
因为她的潜意识里,已经如此地信任她,信任到敢于挑衅理智定下的规矩,试图另辟蹊径,肆意妄为。
这可不是一个好征兆,或许不是一个万无一失的征兆。
“有啊,正好有一件事情,想要分享给你,”文度的上牙咬了咬上唇,笑得有些发疼,“我今天从沙教授家里出来,走过一片住户区,在一户人家的窗台上,见到了一盆蔷薇,玫粉色的花瓣很是好看,而且熬过了七八月的燥热,好像要开进九月里。”
“听你描述,我就有画面感了,你最近还常买花吗?”
“也买呀,北郡城里,一年四季都有花开,这真是我们的幸运。”
纪廷夕时不时会送文度鲜花,虽然有夏烈这个敏感的往事在,但两人达成一种无言的默契:不提及不愉快的往事,只展望希冀的未来。
“我家里虽然不放花,但是我爱送花,若是以后看到美妙的鲜花,能不能送到文小姐的手上,劳烦你帮忙护养?”
“当然可以呀,我求之不得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