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缕阳光落下时,没有照亮口岸大楼的庄严,也没有照亮广场的辽阔,而是工作人员脸上的阴沉。
48小时限制,检查口整晚运作,移民署和警局连夜加班,但加班还没讨着好,反而挨了批。
昨晚接了“远方问候”后,詹莱夫一股子气,不便于找罗茄哭诉,也不便于找非法移民痛骂,只要到警局去释放了一通,释放完后,命令连夜做出整改,避免第二天再接到“投诉”!
熬了夜,再加上临时变动,第二天检查员的脸上,完全没有对工作的向往,全是对速战速决的渴望。
原来的撤侨复检区,增加了更多的设备和人员,移民警和刑警都抽调了人手过来,而卢克斯的领事馆也加入进来,一起对身份存疑人员进行确认。
卢方的领事车,又开始在特定区域穿梭,通知待归的侨民。
检查和宣传同时开始,唐锐在领事区,终于明白了马莎的用意。
原本的B方案,是领事车开到居民楼后,子芹和子岑姐妹躲过监控,进入到车辆之中,之后领事车会以照顾已过检的老弱病残为由,和撤侨大巴一起过境。
但是这个方案中,也有两个风险。
领事车进行通知宣传时,会和梅丝巡警的警车一起,随时受巡警监督,子芹和子岑藏身时,容易被巡警发现。
其次,万一过境时,梅丝台“好事做到底”,要让领事车上的人员,全部再接受一遍检查,这不就彻底穿帮了吗?
马莎考虑到了风险,所以她没急着启动B方案,而是“迫使”梅丝台做出改变可疑人员核实区从警局搬到了检查口,有卢方人员的参与,而梅丝又需要抽调更多的人手,监督领事车的警察,就可能减少。
这样一来,既让A方案有了“浑水摸鱼”的机会,又减轻了B方案的难度,增大了成功的可能。
马莎昨晚,已经做足了工作,现在压力转移到了唐锐身上到底是使用A方案还是B方案,由他通过现场情况来进行评估,决定权在他。
虽然已经降低了危险,但两个方案还是有风险存在,都有被“当场拿下”的可能。
整整一个上午,唐锐都在检查区巡视,评估两个方案的安全系数,处于高度的谨慎和焦虑之中。
现在一来,成也在他,败也在他,越到了最后的时刻,他越犹豫。
下午六点,撤侨行动开始倒计时,子芹和子岑等在房间里,已经坐立不安,和城市另一端的唐锐一样,她们也在来回踱步,像在沙地里沉陷。
这是还没有确定安全吗?
可是都快结束了!
就不能放她们去搏一搏吗?
这个晚上,两姐妹都没有吃饭,完全忽略了饿意,想要逃离的心情达到了顶峰,随着分针的转动,眼看着就要从顶峰摔落下去。
六点半,梅婕打开了卧室门,她终于戴上了帽子,有了出门的形状。
“两个姑娘,咱们可以出发了,但是出发不等于安全,你们记住我说的话,一定要谨慎行事,随时注意手机里的消息提示!”
第160章
谢谢你了……
进入梅丝以来, 这是子芹她们第一次光明正大地出门,没有戴眼镜和面罩,虽然冬衣厚重, 但一张脸就堂而皇之展露在冷风之中。
她们下意识低头躲藏, 但梅姐的叮嘱,不断地提醒她们抬头挺胸。
没事,一定要自然!你们已经做了乔装,人脸和指纹系统, 都识别不出你们的真实身份。而且你们有卢方专门伪造的身份证, 卢方人员会尽可能让你们通过检查, 可一定要平平安安地穿越边境啊!
有了梅姐的交代, 子芹捏着身份证,抬起了脸庞, 去看排在斜前方的子岑。
为了最大程度避免危险,她们两个没有在一起,分开行动。逐渐靠近检查口时, 两人越来越紧张,心跳已经脱离常速。
情况和梅婕说的一样,出来了并不代表安全, 她们没有通过前两关的检查,被警察带到了复检区“待审”。
唐锐的这一天, 一条命有半条都在这里吊着。
这片检查区, 今天接待了五名身份存疑者,警察还是兢兢业业, 核实其在境内的工作和社会关系, 同时面带微笑, 问话时都是轻声细语。
认真加温柔, 这是两大耗费时间的利器,从早上活活核查到下午,最后还有不够清晰的地方,但检查员当成嫌疑人员“家长”的面,又不好使用对付嫌犯的那套流程。
最后实在熬不住了,只有让五名“可疑的家伙”通了关,留给卢克斯去“批评教育”。
有了这一批成功的案例,唐锐才给吉欧尔发出信号,让子芹姐妹赶来撤侨过检。
子芹和子岑的□□,还是他审核通过的,现在见两个活人站到眼前,他一眼就认了出来。
心里火急火燎,但脚下还是闲庭信步,他顺着检查区踱到了复查区,关注进展。
负责确认违法情况的警察,挨了上级的“提醒”,态度本来就和颜悦色,恨不能让代核查人员给自己个五星好评再通关,这见领事司到了跟前,越发是温声细语,让代核查人员“宾至如归”。
子岑先到了复查区,坐下后,根据提醒输入指纹,进行了人脸识别。
她的信息,在当地犯罪记录库中没有匹配,说明没有前科,或者是未被发现。
警察一看,差不多就放了心,证明不是在逃嫌犯。
“兰女士,当初您是怎么入境的?”
到了问答环节,子岑坐得安静,眼神尽量没乱瞟,控制在问话人身上。
“我当时就跟一个旅游团一起进来了,导游说可以在城内尽情参观。”
“你们当时有办手续吗?”
“有啊,我们把身份证和护照都给他了。”
“他又返还你们什么文件吗?”
“没有印象了。”
“好,那旅游完后,为什么没有离开呢?”
“因为听导游说,百伦廷这边给出的工资高,就留下来了,想攒够了钱再回去。”
警员看了她一眼,目光又快速回到屏幕上这怎么听怎么像被骗来园区打黑工啊?
“你现在在哪里上班?”
“在一个饭馆里做饭。”
好吧,看来不是园区。
“你方便告知店铺的位置以及老板的电话吗?”
子岑在屏幕里输入,另一个工位的警察收到后,马上开始真实性的确认。
唐锐站在一边,对该类情况痛定思痛,“这是今天第三起了吧?被不明的团体拉过来,手续又不合法。”
警员边输入资料,还得分点注意力来敷衍他,“是啊,这个我们会记录下来,之后加强边境管控。”
唐锐心想,别加强了,现在连只蚊子都进出不了,再加强都不利于物种的多样性了!
本来警员还想继续询问有关旅游团体的细节,方便后续的调查,但唐锐看了看手机,进行了提醒。
“警官,我们3号大巴快要坐满,司机在跟我确认人数,好通关了,您估计这个复查还需要多久啊?”
警察准备问话的嘴张了又闭,只能缩短流程,转头问了问身后确认的同事。
同事反馈,已经跟店老板确认,兰女士确实是饭店的员工,老板对她也比较熟悉,在梅丝期间没什么异常行为。
被三双眼睛盯着,警官没有再多话,在代核查人员的文件上盖了个章,表示检查通过,可以通行。
子岑拿到盖章时,心都在颤抖,她刚刚接受问话时,好不容易才控制住语气的颤抖,现在全在心里冒出,带动瞳孔的闪动。
警员赶时间,温馨提醒,“您可以通过了,请注意拿好随身物品。”
唐锐靠在栏杆边,回头看了一眼她通过的背影,心里的石头卸了一半。
子岑捏着护照上的盖章,希望将好运传给另一边的姐姐,不过她没有等多久,就见子芹也上了车,和她对视了一眼,在前面的座位坐下。
夜幕再次降临,将广阔的离境口岸包裹,广场边上的几个泛光灯,给撤侨区撑起一片明亮。
排队等候区再度空旷起来,只有稀少的人影出现,在唐锐眼中,全是闪动的点,构不成连续的线条因为他不用再操心过境侨民的安全。
满载的大巴车没有继续等候,先行出发,离开了检查站,驶入梅丝城和卢克斯的中间地带。
平时经过这些地带时,需要鼓足十分的勇气,担心一个拐弯不当,就和积厉组织狭路相逢,要求出示“非荷梦刁民”的证据。
但是马莎提前跟积厉组织打了招呼,这两天穿梭在两邦间的,全是卢克斯公民,希望积厉组织合理回避,就算不小心遇到,也请注意辨别。
所以这一路上,司机和乘客都不慌张,他们带着回家的心切和夜晚的安宁,欣赏邦度西部边境的辽阔地貌,以及落在这地貌上的无尽夜色。
子芹和子岑,过去很害怕夜晚的来临,好像自己会被吞噬在黑暗之中,第二天早上就会被裹了,扔进高温火化炉里最后的归宿是过滤器,她们的灰烬和气溶胶,都不配回归自然,参与生命的循环。
可是现在,夜晚和黑暗来得比之前都广袤和深入,但她们却感到无比安全,仿佛被巨大的绒毯包裹其中,远方不是吞噬的牙口,而是救赎的港口。
……
1月30日,达成合作的一个星期后,马莎兑现了自己的承诺。
开莉莉和文度一起,在接待室里,迎接了“远道而来”的子芹姐妹。
子芹和子岑见到文度时,同时愣住了,不是猝不及防的怔愣,而是不知该如何反应的卡顿。
她们在北郡的卫调院里见过文度,当时她是审讯官,见她能翻译语,她们就知道她文化高,但是却“人面兽心”,学了瑟恩人的文化,却反过来迫害瑟恩人。
于是对于她的恨意,比对她旁边的纪某官更深。
但是后来,她们在梅丝的电视上又看到了她,却发现她的“名号”,从卫院高官变成了卧底奸细,隐藏在卫院之中,帮助无数瑟恩人逃离出境。
她们一直以为,没有人比自己更苦身为瑟恩人 ,没做什么违法犯罪的事,就忽然间被社会排斥压迫,成了表演厅里的舞者,生死完全被老板掌控。
好不容易获得了些许帮助,准备出逃,又被抓了回去,沦为囚犯,从此在各大“监狱”间辗转,随时可能一枪毙命。
她们时常自怜自艾,不甘悲苦。
但是看到被百伦廷公开的文度时,她们才发现:原本真的有人比她们更苦,苦得悄无声息,不见天日。
她们虽然命运波折,但至少有人一直在关心,一直在关注,试图救她们出来,让她们的苦难透明化,再积极化。
但是文度这样的人不行,苦难被压在伪装的外衣下,她们可以去关心同胞,但同胞不能关心她们,最好的情况反而是憎恨她们,将她们和睿耳台的高官混为一谈,深深地排斥。
而当她们的真实身份被揭晓时,却往往是最悲惨的时候,她们可能已经沦为阶下囚,或者死在审讯椅上,又或者像文度这样,被敌对组织“公开处刑”。
苦难终于得以示人,但痛苦也在这一刻爬到了顶峰,又深不见底,直要人命。
子芹和子岑,在猛烈的怔愣后,忽然冲上去抱住了文度,像是两个快要发育成熟的蝌蚪,找到了给予她们“生命”的源头,于是紧紧环抱住她。
这下轮到文度怔愣,她明明一句话都还没说,两个女孩怎么会有这么大的反应?
“谢谢,谢谢……”
“谢谢你,谢谢了……”
“谢谢你,真的谢谢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