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里,少有的寂静无声,丝绒窗帘遮挡了草坪上反射的亮光,连落地钟都禁音静候,等候最终的决断。
罗茄在沉默的一秒间,有一瞬的感叹。
如果事情顺利,她本想亲自见见文度,见见这个原本远在他方的死敌。
只是没机会了,她不打算给她这个机会,那她也不给她留任何机会。
“可以,实行最终计划!”
……
9点05分,新闻中心贵宾休息室。
白卓进入房间之后,虽然长时间端坐不动,但从未真正休息。
他在听,在看,在观察,在判断。
他知道文度的发言偏了方向,他的枪口也一直处于待发状态,但扳机的启动需要一个命令。
在外事办挂职太久,白卓都担心自己的技能退化,所以他这两天还特意去了射击馆,确保连续多次正中靶心后,才算正式整装待发。
距离直播开始,已经过去五分钟,但是发布厅的发言还未停止,直播仍在继续,计划肯定出现了变故,但启动他的命令,却久久不下。
白卓已经从观察状态,进入到瞄准状态,他的身子抵住枪托,食指放在扳机之上,视野从发言台缩聚,集中于文度的面庞,也是子弹的最终目标。
命令久等不下,但预感告诉他,命令虽迟但到,总会传入他的对讲机之中,而迟来的命令,往往要求最高的速度,所以命令入耳的瞬间,就是子弹出膛之际,他可以做到“手起刀落”。
瞄准镜中,文度的脸庞被不断地放大又缩小,她的目光全程集中在摄影机上,但白卓能从他的方位,捕捉大到她目光的坚执,像是一把长刀,刀尖向前,似乎就算十把手枪抵住她的后脑勺,都无法拉回她的目光。
白卓有片刻的犹豫,演讲声源源不断传入他的耳中,勾起了他的兴趣,他想听文度讲下去,至少在这间发布厅里,隐秘地讲下去他想知道她口中的内幕。
在这一瞬间,他惊讶地发现,他的暗杀对象居然比他更为坚定。
她似乎也带了一把狙击枪,准确无误瞄准了他的决心。
抵住枪托的肩窝松了松,但又快速收紧,进入备战状态。
焦灼的等待中,身后传来声响,白卓快速转身,见有人站到了身后。
“纪处长?”
“是我,情况有变,跟我来一下。”纪廷夕说着,示意他出门。
白卓站在原地,没有动作。
凌托弗交代过,这个房间没有外人可以进来,而且他由他亲自指挥,如果任务有变,也应该是凌托弗来告知。
“纪处,什么事啊?”
“是这样的,大楼里出现了变故,远程权限被更改,我们怀疑内部有卧底,需要你协助我们一起排查。”
“不好意思纪处,我得了命令,需要坚守在这里。”
“我知道,不过大楼内情况紧急,需要快速确定卧底,这个也是凌部长的意思。”
纪廷夕说着,再一次示意他离开房间,“你先跟我来,情况紧急,具体细节之后再跟你解释。”
白卓有片刻犹豫,如果纪廷夕没有跟凌托弗沟通过,也不会知道他在这里,但是这个关头,凌托弗真的会放他去处理别的任务吗?
他步子动了动,犹豫地跟了几步,与此同时,耳机里忽然传来对讲机接收的信号
“立刻行动,解决目标!”
白卓的步子凝滞,脑中却忽然反应过来,右手一动,摸上了腰间的配枪。
第185章
你们是默认了吗?
白卓碰到枪套的瞬间, 手指抓住了安稳,但是瞳孔骤缩,从视野中传入的危险远快于手上的安全感, 于是心跳乱起。
纪廷夕的枪口已经抬起, 像是凭空变了出来,它和纪廷夕本人一样,都是白卓的“老朋友”,只是如今都撕破了脸, 连朋友都做不出。
枪拔弹张之后, 纪廷夕的表情也大变样, 只剩一脸阴干的湿冷, “好了,现在不用出去了, 把手举起来。”
白卓眉头一拧,悔意从眉心的纹路渗出,“你果然是卧底, 我的怀疑一直是对的!”
他从很久很久之前,就对纪廷夕生疑,也试图查办, 但最终没能如愿。对方的位高权重,加上环境上的阻碍, 迫使他不得不退避三舍, 躲到了外事办去,工作重心也发生了转移。
包括刚刚纪廷夕进门的刹那, 他的第一反应就是怀疑, 不仅是事发突然的意外, 还有对她本能的提防。
但是可惜, 就像在卫院没能扳倒对方一样,在这个本该由他主导的房间中,他也落了下风,反而被对方控制住。
“现在外面都被你控制住了吧,纪处长?”
“把手举起来!”
长期面对枪口的经验,还是让白卓举起双手,心跳也平复下来,理性思考占据了上风。
身后,发言声不断传入,不时吸引两人的注意力,但也被现场的紧张氛围压下,成为推波助澜的背景音。
“所以,你和她是一个阵营的对吗?”
纪廷夕没有回话。
她和文度的合作关系,她一直引以为傲,她很想当街炫耀,但又只能极力隐藏。白卓是第一个发现的人,可惜是在这个紧要关头,不过也好在是在这个最后关头。
“等到她讲话完毕,你们就会采取行动了吧?是在北郡吗?还是北大区?或者是整个邦度?你们是想要推翻睿耳……”
“白卓,说话并不能转移我的注意力,你闭上嘴巴!”
纪廷夕举着手枪,暂时没有动作。距离发布厅太近,她不便弄出太大的动静,怕影响直播,但是看白卓的反应,凌托弗应该已经下了命令,如果他迟迟不行动,卫院那边会不会采取进一步的行动?
如今这个敏感状态,应该怎么做最好?
纪廷夕需要安静的间隙,思考出一个最优的解决办法。
眼前,白卓高举双手,双脚不动,保持安全无害的状态。只是眼睛往下垂了垂,犹豫压成了坚实,安静了没多久,又张了口。
“纪处,我想麻烦您一件事情,我们的对立立场是变不了了,但是之后你们成功了,麻烦不要牵连我的家人,还有卫院其他同事的家人。”
纪廷夕的眸色一动,她没有想到第一枪还没正式打响,白卓就在预设她们的成功。
他这个睿耳台的铁杆粉丝,怎么能做如此大逆不道的想象?
“你家人的命需要你来救,现在请你配合!”
“纪处,我配合是很简单,但是凌部刚刚给我下了命令,我没有回复,他现在又呼叫我了,我再不回复,他那边肯定会起疑心,说不定会启动其他人手。”
纪廷夕凝视着他,试图从他的面色中读出真实的底色。
“如果他派其他杀手过来,我和您都有危险的,这样吧,我把蓝牙关掉,直接用对讲机和对方回话,您也能听到!”
面色没有读取出过于危险的成分,纪廷夕也没有放下手枪。
“好,照你说的做。”
白卓慢慢放低右手,取下蓝牙耳机,接下来又伸向肩头,按下对讲机的回话开关。
“凌部,收到!”
回话的同时,他的手一路下落,落到枪套边。
“把手举起来!”
纪廷夕的嗓音压低,按在扳机上的食指持续加压。
白卓忽然低身下去,取出手枪的瞬间,滚到了一边,与此同时,他对着对讲机又是一句话。
“凌部,纪廷夕是卧底,新闻中心大楼已经被控制!”
……
9点03分,新闻发布厅内。
此刻的新闻发布中心,仿佛一个被抽干的真空,外界的喧嚣反应,并未传进大楼之中,大楼内一切井然有序,维持着微妙平衡。
作为中心人物,文度坐在大楼的中央地带,她的观众太多,从全邦上下发散到全球各地,所以讲话的内容,成了今日的重中之重。
而她也深知本次发言的重要,于是全程聚精会神,一字一句咬得扎实,以播音员的质量,将文字送到每一个观众耳中。
“按照基因理论,瑟恩人的基因中含有精明利己的成分,注定低劣,不利于社会和谐稳定,所以被划为二等公民,不得进入各行各业的高级系统。而为了改造瑟恩囚犯,睿耳台建造了专门的劳训营,但是在北郡的劳训营附近,有一个隐秘的研究基地。
“被送入蛇口湾的瑟恩囚犯,大部分并未进入劳训营,而是送入了研究基地中,成为人体实验的对象。他们会被固定在一个大脑信号采集的机器中,记录神经的连接结构以及神经递质的分泌模式……”
文度的讲话,在官方媒体上已经成为禁品,统一禁播,但是立博派操控的媒体,获取了新闻中心的信号,实时播放1号摄影机的拍摄内容,并且跟随讲话的进展,还贴心地配上了图片,来了一个图文并茂。
于是乎,观众看见直播画面进行了切换,讲话还在继续,但是出现了更为生动的图片:一台机器展示在画面中央,显示屏上的数据看不清晰,但是躺台上布满凸点的柔性薄膜,以及文度同步的解说,提醒了人们它的作用。
这是神经信息采集设备,纳米超导传感器可以捕捉每个神经元的放电频率。
图片的出现,给了讲话最有力的佐证。当设备的图片不断呈现时,人们的心跳更为快速,好似被文度拽到了研究基地门口,依次在各个实验室内参观,观得心惊胆战。
“采集机器会将瑟恩人的大脑信息收集好,再传入神经适配引擎,该核心引擎利用转译算法,将瑟恩人的部分神经结构,转化为适配其他大脑的‘施工蓝图’。接下来,引擎将指令发给神经编辑器,也就是一群纳米机器人。
“这群纳米机器人会进入另一群人的脑内,用微型蛋白酶分解脑内待替换的旧突触,再利用人工合成的突触前膜蛋白,按瑟恩人的神经图谱搭建新连接,复刻瑟恩人的放电节奏。”
画面中,采集设备、适配引擎和编辑设备依次出现,观众的“实验室参观之旅”也逐渐深入。
设备虽然新奇,让人们铆足了好奇心,但也太过专业,好奇心不久就像打散蛋黄,混混沌沌成不了型。
就在这全邦的一片混沌中,直播画面一转,文度的脸庞再度出现在屏幕中央,将混沌驱散。
“这套设备的作用,就是提取瑟恩人大脑的部分结构,经过适配处理后,再复刻到荷梦人的大脑中。简而言之,就是复刻瑟恩人的大脑特征,比如认知灵活性强和专注力长久等,以此来改造荷梦人的大脑,让荷梦人种变得更加优秀。
“而瑟恩人被提取完神经信号之后,他们就会进入‘缺陷植入设备’中,设备通过低频磁场抑制神经活性,破坏原本的优势回路,使其符合基因理论中所定义的‘基因缺陷’!”
这个简明的总结一出,观众混沌的理解瞬间明晰,但也因为明晰,迸发出激烈的惊诧打散的蛋黄终于成型,但也被烧开的热油烫得难以接受。
瑟恩人不是低等公民吗?为什么要复刻他们的结构?
有荷梦人被送入研究基地改造了?
这些都是什么意思?这个研究基地到底在干什么!?
仿佛接收到来自全邦的心声,文度的目光再一次凝集,倾向眼前的摄像机。
“如果基因理论是真的,瑟恩人的基因天生低劣,那么相应大脑结构也应该同样低劣。既然如此,为什么睿耳台要建造这样一个基地,提取瑟恩人的大脑结构,还要复刻到荷梦人的大脑之中?这样难道不会让荷梦人沾染上同样的‘低劣基因’吗?”
“而且为什么还需要专门的设备来破坏瑟恩人的大脑,使他们满足所谓的‘缺陷特征’,难道原本的瑟恩基因不足以证明理论的正确性?”
画面再次转换,拉回到实验室的内部环境,只是这一次不再是陌生的复杂设备,而是人们最为熟悉的器官注入了抗冻保护剂的大脑,装在透明容器之中,容器上方标明了标号和保存日期,仿佛一个个工业量产的实验资料。
不同的大脑在画面中闪现,它们明明只有序号和日期,但在屏幕中央,却仿佛出现了不同的面庞,有瑟恩人,也有荷梦人,凝视着屏幕,无助地、绝望地、万念俱灰地,想要望穿玻璃罐外的世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