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廷夕远远看了眼战况,加快步子,往大楼侧门赶去。侧门离发言厅较远,警卫被持枪的先锋成员绊住,还没有达到这个最为关键的出口。
纪廷夕伪装成了一个普通的工作者,但是急匆的步履又让她凸显而出,远远看去,仿佛一个追赶飞机的旅人。
侧门处没有什么人,在炸锅的大楼中难得开出一份安宁,纪廷夕靠在玻璃门边,抬了抬帽子,往外看去。
她无法捉摸自己的心情,她希望看不到任何车辆,保护的对象已经安全离开。
但在看见远处的身影时,心却忍不住深深一动,坠出最为颤乱的幸福。
好像她从北郡一路走来,穿过了一个寒冬的积雪,穿过了漫漫无垠的黑夜,终于来到春光初现的门前,迎接对方回家。
但是身后逼近的脚步和随之而来的枪响,很快将她层层包围,一瞬的幸福也在喧哗中破碎。
危险将至,转移的车辆得快速离开了!
她握紧了抢把,上下波动的心跳,随着对方接近车门而逐渐放缓对,快上车,快点离开了,离开了就安全了!
但是也是在一瞬,心脏又是深深一坠,卡在了胸腔的某个位置,不上不下。
她看见那个身影停了下来,没有上车,而是转过了头来。
在这一瞬间,纪廷夕看见了她的脸庞,看进了她的双眼,看见她投来的同样的注视。
身后还在喧杂,可是她掉入了安静的真空,像是浮在半空,只留下对方目光的光亮。
她看见她了,她终于再次看见她了!
她好想……好想冲过去抱住她,好想确认她身上的伤口,好想对她说一些话。
你知道吗……那天晚上,下了好大的雪,雪从冬临下到北郡,车辆开过,留下积深的辙印。
之后是漫长的雪季,晚上冷到无法入睡。如果深夜睡着了,我梦里的房门会被敲响,你一路走来,戴着满身风雪,双眼还残留着长风的寒峭。
我醒来之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打开房门,等你回家……
我等了好久啊,文小姐……我等了好久……
“砰砰”
逼近的枪声越发刺耳,纪廷夕悬浮的思绪猝然落地,像是活生生摔在地上,有一刻的疼痛难耐。
疼痛将思绪拉回现实,她见对方还在停留在原地,立刻抬起手来,朝她远远地挥去,催促她赶紧离去。
第188章
她还是一样,什么也做不了
3月末的北郡, 少了冬季的深寒,但还远远未到盛夏的热烈,风散铺在街道间, 带着未散尽的凛冽, 又捎来得以一瞥的日光。
文度站在车门边,深深凝望身后,用尽全身力气,协调心跳和理智之间的拉扯。
此刻, 纪廷夕穿着灰夹克, 戴着记者帽, 在玻璃门后像是一道影子, 连阳光都没有注意到她,但是文度却一眼认了出来。
没有人告诉她具体发生了什么, 但她能够猜出事情的紧急她需要立刻撤离,而留在大楼里的人,就要面临第一波的火力。
“文小姐, 我们快走吧!”
文度幻想过多次两人重逢的情形,或在办公室,或在长街上, 或在家房中,不管在哪里, 她都下定了决心, 一定要好好跟她说说话,再也不让身份和邦界成为阻拦的祸首。
但是没有想到, 重逢之际, 恰恰就是分开之时, 文度近乎是贪恋地注视那抹身影, 注意力甚至因为太过专注而陷入真空。
她好想……好想过去抱住她!
那晚的光线太暗,空气太冷,她有千言万语想跟她交代,但也只能静坐不语,目送她离开。
后来也有好多话想跟她说,想给她打电话,给她发信息,给她写长信,但是邦界隔绝了两人的目光,也让思念成为无法具象为讯息的奢望。
现在她终于看到她了,她有太多的话想跟她说,想问她数月来的近况,想告诉她自己在邦度以北的思念,想要问候她一直以来的辛苦,她能体谅这一路的艰险和磨折。
哪怕时间短暂,只能说一句:请纪小姐一定要注意安全,我现在最大的愿望,就是你完好地站在我面前……
危急中,保镖朝后方望了望,眉头紧皱。
他不明白,文度一向坚决果断,来北郡“送死”时,眼睛眨也不眨,怎么到了这生死关头,却反而卡顿不前,虽然只是几秒的迟疑,但也足够让人心急火燎。
“文小姐,我们必须得走了!”
枪声在喧嚣,危险在逼临,文度见那抹身影抬起了手,朝她用力挥舞,饱含的催促并不弱于身边的呼唤。
什么都不能说,一句话也不能说。
她还是一样,什么都做不了。
文度抓紧车门,用蛮力扼制目光的执着,在手臂发力的刹那,转头进了车内。
车门一关,车辆立刻开动、加速、疾驰,碾着枪声的尾巴开出,速度太快,飙出了推背感。
文度攥着安全带,身体陷入座椅,脑袋偏向一边,心里的波动终于上涌,印刻在神色之中。
前面的保镖回过头来,“您不舒服吗?没有受伤吧?”
文度摇了摇头,只是抬起目光,眼里全是疾闪而过的窗景。
车按照计划的路线行进,但她的思绪却没有按原计划行事。
上次分别,是纪廷夕见证她的消亡,而这一次,却是她目送纪廷夕深陷战场。
传说中的生死离别,她们竟然经历了两次,而每一次,都欠道别一个仪式。
文度咬紧了牙,强吞满溢的痛苦,她终于能同纪廷夕感同身受,原来平安走出大楼的人,反而是更受折磨的一方。
……
新闻大楼西侧门。
纪廷夕终于目送文度离开。
危险就在身后,防卫的本能指引她做好准备,转身的瞬间,她目睹了黑影的奔袭,连在一片,像一堵倾轧而下的墙。
三名警卫匆匆逼近,意在封锁大楼,领头人见她立在出口处行迹可疑,问也没问,立刻放了子弹。
纪廷夕擦着子弹躲过去,玻璃门在她身后开裂,碎裂的声响比枪声更抓耳膜,不久前的枪林弹雨再度来袭,只是这一次空间更为逼仄。
正面相对后,警卫确认了她的身份,于是行动也越发果断,纷纷抬枪射击,因为她就是他们最大的目标。
在他们抬枪的一瞬,纪廷夕也确认了此处的战场:长廊,直线,最近的房间在警卫身后,她没有作战的掩护,也没有以一敌多的条件。
身前是密集的子弹,身后是破碎的玻璃,纪廷夕没有犹豫,立刻往外冲去,下台阶后绕着大楼狂奔。
子弹跟着她的皮靴碾,脚步也同她的重合。
大楼侧门出来,环绕半圈,纪廷夕经过了多个功能室,但她不敢贸然进入躲藏,大楼内并不太平,战火甚至更胜一筹,内部的先锋成员,肯定也在想办法撤出。
到了一处拐角处,正好遇到一处花坛,灌木高大密匝,往内投了一片阴影,纪廷夕奔跑时身子一矮,藏入阴影之中。
追赶的脚步声快速来袭,但也因为速度太快,在花坛边一闪而过,给纪廷夕留了片刻清净。
警卫一经过,纪廷夕就立马换了个位置,折返跑了数米,藏入凸出的墙体后。
追杀的警卫跟丢,肯定会返回寻找,而对方的支援力量只会越来越多,她得想办法逃离。
可惜计划已经被完全打乱,她本不应该出现在大楼中,也不应该逗留在现在,危险已经如影随形,连见缝插针都可能插进地雷缝中。
“外控组听令,我现在被困大楼西侧的卫生间附近,在保证自身安全的情况下,请想办法驰援!”
“收到纪队,已经在路上了。”
耳机的声音刚刚落下,纪廷夕再次听到脚步声,刚刚追来的警卫果然折返,沿着大楼仔细搜索。
纪廷夕感知到枪弹的逼近,浑身汗毛竖起的刹那,枪口也对准了声源。
警卫匆匆一路疾驰,目光捕捉到了目标对象,信息还没来得及传入大脑,就条件反射着躲避,脚步乱了阵,慌忙地稳住手里的武器。
纪廷夕这次成为攻击方,在子弹的掩护下跑离大楼,但从西侧和正门方向涌出更多的警卫,像闻着味儿的蜂群汹涌来袭,亮出了尾刺准备最后一战。
她不仅身份暴露,连位置都暴露得明明白白。
敌人太多,射击已经没有意义,纪廷夕放弃了交战,一心往公园处逃离,寻找零散的遮蔽物。
枪声同她一同奔跑,只是它们想追赶的不是她的脚步,而是她的躯体和血肉。
从她靠近这栋楼开始,就一直被枪声逼近、追赶、超越……逆风奔跑时,她生出了错觉,好像今天必定会交代在这里,枪响就是她错乱心跳的前奏。
阳光虽然穿透了云层,但是风气生寒,奔跑时刮在脸上,割出迟钝的痛感,痛感让她的心跳凌乱,也让五感敏锐。
隔着百米,她看见了压来的警车,浩浩荡荡,明明晃晃为了取她的人头,看来凌托弗是下了血本!
但是同车队相对的方向,开来了一辆车,逐渐降下车窗,露出能展现安全的人脸。
“纪队,上车!”
纪廷夕的步子生出惯性,在停下的瞬间直接扑在了车上,躺上座椅后,还有冲刺感,仿佛双腿还在拼命。
3组成员的心跳得不比她省力,在她上车后,没敢慢下车速,掉了个头继续奔命。
在掉头的几秒,如约而至的子弹在车身上响得噼里啪啦,像是给整车人送终的鞭炮。
车子开远之后,队员才有心力说话,“还好您活着出来了,不然我们都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办!”
不是说好留在外围,出现异常第一时间撤退吗?怎么还自己杀入敌营了?
纪廷夕的一口气终于喘匀,一把将帽子摘下来,字吐得利落,“怎么办?该怎么办怎么办,少我一个就转不了了?”
纪廷夕作为吉立联盟在北郡的最高指挥官,自然而然成了本次联合行动的负责人,但她深感自己的性命靠不住,也许一不小心就凉了,所以特定请示总部,提前安排了一个备用负责人,如果她喜得升天,也不愁没人指挥。
“转是转得了,只是没那么顺畅了,谁都能出事,您别出事啊!”
后视镜里,纪廷夕已经能看见追车,她这个最大的目标就是最强的磁铁,离开之后,能吸走一波敌军,让“刺杀行动”在城市中蔓延开来。
不过同时也证明,她的卧底身份也已经蔓延出去,所以她的人头变得和文度一样炙手可热,走到哪里都能上演一波死里逃生。
想到自己的处境,纪廷夕忍不住笑了:这么看来,她算不算是帮文度分担了火力,降低了她逃生的风险?
立博队员见她唇角带笑,心里发凉,都怕其实他们没接对人,上来的是只厉鬼。
“……纪队,现在大街上人越来越多了,速度快不起来啊……”
接应车逃离大楼之后,速度就逐渐降低。越往外走,人群越多,人们像是约好了一般,往新闻大楼进发,气势高昂,步履急速,像是要去攻打大楼。
“没事,我们速度慢,他们也慢,而且人多了之后,他们还不敢开枪,投鼠忌器!”
纪廷夕说着,双手支在前方座椅上,身子往两个座椅间的空位一探,“新闻组那边怎么样了?”
“好着呢,”副驾驶座上的成员调出手机,给她过目,“研究基地里的内幕都放出去了,在网络上来回播放,和文小姐的讲话相呼应,她的讲话结束后,我们的报道就稳居关注度第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