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会议,没有人敢迟到,都是提前五分钟到场,分钟指针刚刚落到6之上,贺德掐点开了口,“这个星期,特行处有一个重大发现,之后的时间,将由纪处长给大家做情况说明。”
话音落下,纪廷夕从会议桌边起身,走到会议室的正前方。
大家的座椅都不矮,但她个子高挑,从众人的角度看过去,只觉得桌前立了根标杆,虽然并没有俯视的意思,但她的眼眸往下一扫,就自带圆滑的压迫感。
文度脸庞微侧,目光落在她身上。
同平日相比,她站在台上时,显得疏远而难测。
虽然平日里,两人也从未真正地交心,但虚与委蛇之间,仿佛也生出了情感,尤其是纪廷夕,一言一语之间全是热情,好像同文度有非同一般的交情,不亲密一些,都对不起如山似海的情谊。
纪廷夕才入职一个多月,在众中高层目光的包围下,却仿佛身居高位多年,组织会议就是家常便饭,当众讲话更是信手拈来。
“感谢各位在百忙之中,抽空前来参会,接下来我长话短说,把我们发现中的重点部分,跟大家说明。”
在场的各位,面色都略显疑惑,对于即将公布的内容,他们没有任何头绪。
对于特行处,他们只知道纪廷夕因天鹅宫一事,被媒体曝光,引发非议,她本人也受到批评,本以为她会低调行事,消沉下去,没想到这还没过一个星期,纪处长就站到了会议室中央,再次成为大院的焦点。
就连说话时,都掷地有声。
“上周三,城西警察局上报,有一名叫萝籽的瑟恩人失踪,因为该瑟恩人,与一名重要的学者有关,所以我直接参与到案件之中,同警方一起寻找失踪者。经过调查,萝籽是遭到绑架,涉案车辆最后驶向城西郊野。
“警署联系了城西的警局,增派巡警巡逻搜查。郊野的马蹄小镇,是旅游大巴的一个重要观光点,当天下午,在旅游大巴驶离之后,一名巡警被发现溺死在一处偏僻的马蹄湖中,死前身上有外力击打的痕迹,身上财物不见。
“马蹄湖周围没有监控,也没有目击证人,案子陷入僵局,警署怀疑是有劫匪,趁旅游时人多眼杂,混入小镇,犯下一起偷窃案件,之后在湖边遇到巡警,于是抢劫杀人。”
说好的长话短说,结果光是故事背景,就讲了两页纸,不过室内无人敢作声,都洗耳恭听,等候她继续“长话短说”。
“按理说到这里,马蹄湖的案子,就完全归警方司警队负责,与特行处没有关系。但是我发现该案件,存在诸多疑点。
“第一,该案件发生的时间,正好是在萝籽失踪之后,而发生的地点,正好是在旅游大巴的停靠点。
“第二,绑匪的车辆,最后被监控拍到,是在西郊附近,也就是距离马蹄小镇5公里的分叉路口,之后路段监控存在缺失,车辆再无踪迹;
“而马蹄湖边,杀死巡警的凶手,也没有留下任何踪迹,清场清理得十分干净可以说两个案件的犯罪者,都具备非常强的反侦察意识,作案经过周密的策划。
“两个案件,看似巧合,但是仔细一分析,似乎又存在隐秘的联系。于是我做了一个大胆的推测:如果杀死巡警的凶手,和绑架萝籽的绑匪,是同一个人,或者是同一伙人呢?”
抛出假设后,纪廷夕技术性沉默,留时间给众人思考。
案件的疑点,又说了两页纸,但是这次大家并不觉得长,因为已经逐步代入进去,发现了问题的关键纪处长确实在长话短说,没有一句废话。
“在这个假设下,该如何解释这件事呢?如果凶手是绑匪的团伙,那么他杀死巡警,肯定不是为了抢劫,是为什么什么呢?
“巡警巡逻的当天,开着便车,身着便装,没有显露警察的身份,如果他被绑匪盯上,最大的可能是,他发现了萝籽的踪迹,试图将她带回。但是遇到了麻烦,同绑匪或者其团伙发生冲突,最后被杀人灭口。
“根据监控显示,该巡警本来是在检查大巴的行李舱,但是中途走向排房的后方,之后一路往后,脱离了监控的范围,而在该条路上,有一名女子的身影一直存在,不过戴着厚大的遮阳帽,无法辨认人脸。
“如果巡警是为了跟随她,而走到马蹄湖边上,那么可以判定,该女孩就是萝籽。她可以自由活动,从而也说明,她和绑匪,很有可能是一伙人,是在蓄意逃跑。”
这个假设太过大胆,推翻了之前所有的结论,与此同时,案件的性质也发生根本改变:从单纯的绑架案,变成需要特殊追查的“大案”。
贺德和也随英,早在会议前,就听纪廷夕做过情况汇报,心里有了判断,没有发言打断,而是眼光扫过其他人,示意如果有问题,可以大胆提出。
集讯处长加华,向来做事一丝不,泡咖啡时加几克奶,都得用砝码量好,一点也偏离不得,此刻听到如此偏离常理的假设,她及时抬手示意。
“纪处长,您的意思我听懂了,两个事件联系起来看,确实可疑,不过也只是假设,请问您手里有更确切的证据,证明两件事情存有联系吗?”
这个问句,纪廷夕已经听过,今天中午就被贺德质疑,激情“答辩”,所以午饭都没来得及吃,啃了两个卷饼,又来面对各同僚的“答辩”。
“加处长提醒得好,这件事情要想定性,确实需要确凿的证据。不过可惜的是,不管是‘绑架案’还是‘凶杀案’,线索都中断,无法继续深入调查,这很遗憾。不过幸运的是,我就从马蹄镇的一个湖里面,找到了突破口。
“我三月份刚刚就职,因为担心自己业务不够熟练,所以不仅翻看了凌处长留下的卷宗,还去瑟恩事务管理局调取了档案,进行研读。
“在档案中有一份关于瑟恩人死亡的资料,其中有就有出现过‘马蹄镇’这个地方,有一个名叫特瓦力的瑟恩人,于前年的11月份,在马蹄镇自杀,留下遗书后,就投湖自尽。当时的雇主和警方,没有进行打捞,就让他葬身湖底了。”
长桌旁,每个人面前,都放有一杯水,水温刚好,可以缓解长时说话的干涩,或者久坐不动的僵硬。
文度明明没有说过话,但嗓子里,好似刚进行完一场艾灸,艾绒燃尽后,是火辣辣的干涩,还有厚重的苦味,她需要清水来润喉。
纪廷夕的目光,刚好从她脸上滑过,这一次没有笑意,也没有亲和,只是例行其事的扫视,继续慷慨陈言。
“我有了解过,位于马蹄镇后方偏僻的马蹄湖,是一个内流湖,常年没有水流流出,而且水中的各类指标处于正常范围,按理说,特瓦力的尸骨,就在马蹄湖的底部,没有流走,也没有完全腐蚀。”
“之前打捞巡警时,曾下过一次湖底,但是当时只找到巡警的尸体,并未发现有其他可疑物体。5月2日那天,警局的打捞队和特行处的干员一起下水打捞,但是将湖底全部清查了一遍,最终确认,湖底没有尸体存在。”
纪廷夕的声音有力而清晰,在会议室中处处落地生根,扎进众人的双耳之中。
她短暂停顿两秒,怕以上话语还不够明晰,又做出补充。
“根据法医的说明,尸体在水里的腐烂速度,相当于陆地上的二分之一,而白骨要完全腐烂,按照马蹄湖的水文特点,至少需要两百年,从自杀到现在,不到两年,不可能出现白骨完全消失的情况,所以按照常理,湖底应该有的尸体存在。”
今天中午听到该情况时,贺德颇为震惊,没想到两年前警署没履行好的程序,现在卫调院这里查出问题,他不知该不该夸赞一番警署的朋友,千里送线索,虽然送得晚了两年。
“湖中没有尸体,说明特瓦力这个人没有死,他如果没有死,是到哪里去了?就好像这次失踪的萝籽一样,无法找到她的踪迹,那她又到哪里去了?
“现在,我们又进一步做出假设,他们没有自杀,也没有遭遇绑架,而是被转移至某个地方,一个脱离我们掌控的地方!”
纪廷夕踱了两步,走到旁听席边,同自己的得力手下们对视一圈,他们的劳动成果,就是她此刻最有利的支撑。
“顺着这个思路,我们部门这个星期,将之前涉及到瑟恩人的死亡和失踪档案,全部调出核查,并且前往各机构核实情况,最后发现一个十分有趣的现象
“北郡城中,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发生瑟恩绑架案,但是其中三分之二的绑架案,都因为线索中断,无法继续查下去。
“除此之外,管理局的档案中,城中自杀的瑟恩人,有数百次出现找不到尸体的情况,要么掉下山坡,要么沉入河底,成为档案上的一处空白。”
“一次两次,可以说是巧合,但是当一连串的档案,都出现类似的问题,那就不是巧合,而是指明了答案”
事件背景、疑点分析、假设推理、证据链条,全部交代完毕,纪廷夕走到会议桌正前方,从讲述者变为通知者,抬高了音量,坚定了语气。
“所有我们合理怀疑,在北郡城内部,存在一个隐秘的组织,源源不断地将瑟恩人转移出去,他们有计划、有预谋,具备完整的组织体系和转移技巧,能够躲避警方系统的监视和追查。”
后半句话,纪廷夕收住了没说:不仅能够躲避警方系统,还在相当长一段时间内,躲开了卫调院的视线,潜伏得十分隐蔽。
这话没说出来,算是给前任处长凌托弗留面子他在任三年,都未察觉出异常,还以为瑟恩人逃跑和犯罪率突破新低,社会治安稳定、架构平稳。
但是没想到,逃跑和犯罪从未停歇,只是在强权之下,转移到了地下,以一种更神秘更有序的方式,逃出生天。
贺德及时开了口,当着众人的面,给纪廷夕撑腰:“纪处长,你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地方,现在可以说出来。”
终于来到正式环节,通知不是目的,干活才是道理。纪廷夕面上端着客气,环视一圈在座的资深长官,下发了“命令”。
“之后该神秘组织,将会是特行处的重点追查对象,我们需要大家的帮助。康处长,以后特行处的工作安排和人员补充,可能多有变化,还麻烦您多担待。”
康柏利长期在两位院长的眼皮底下做事,磨砺出一身老茧,圆滑又周到,爽快接了话,“没问题,您有什么需要尽管开口,我这边也会尽快给您反馈。”
接下来是集讯处和闻讯处,两个重量级部门。
“加处长,以后要麻烦您的部门,重点关注北郡城内的可疑信息,还有城内和周边邦度的信息往来,尤其是康曼业城地区,不管是外贸还是旅游,都需要过滤筛查。”
加华一丝不的逻辑脑回路,此刻也已经被拿捏住,配合颔首,“没问题。”
接着,纪廷夕转向一直积极倾听的可密,“可处长,之后要麻烦您,关注可疑信息中,是否出现关键词汇,比如:转移、过境、伪装等。当然,神秘组织内部,很可能有一套自己的语言密码,可以躲过目前我们的系统筛查,专业的方面我也不太了解,之后就要劳烦您多费心了!”
可密像往常一般,化了精致的妆容,会议室里一枝花。她开口一笑,朱颜亮眼,“劳烦谈不上,分内事情,纪处长客气了!”
在众人谈话的间隙,文度终于拿起水杯,往内灌下一口,解除口齿的冰封状态。
其实在纪廷夕说出“神秘组织”这四个字前,她都怀着最后的希望:也许萝籽的事情败露了,特瓦力的事情败露了,甚至再多一两个人败露,都没有关系,都有后退的余地。
只要组织还隐藏于黑暗中,就无人知晓,外人伤害不了它。
只可惜,纪廷夕没有给它留出生路,句句发言直戳命脉,文度听了,都忍不住给她鼓掌,夸赞一句:以您狠毒的智慧和手段,不颁一个“瑟恩刽子手”的称号给您,城中几万个瑟恩人做鬼也不会答应!
“请问纪处长,我们信息室,有什么可以帮助您的?”
纪廷夕本来就准备向文度发布“指令”,但听她居然抢先一步,她略微一顿,接着嘴角带上了笑意,一扫之前的郑重。
“当然有,信息的转译,可是一项大工程,他们交流的语言,很大可能会依托于瑟恩语言系统。文主任是瑟恩语方面的专家,您之后可是关键人物啊!”
文度学着她的样子,笑得嘴角上翘,但神情却是平稳,既保证了笑意的真切,也维持了公事公办的端庄。
“那我之后,一定好好发挥自己的专业能力,助纪处长一臂之力!”
会议室里,有片刻的安静。
隔着数个座位,文度和纪廷夕遥遥对视,眼神里都装载了不明的情绪,只有彼此才能感知。
而此刻,文度在注视对方时,心里画出了一把P938手枪,装上弹匣,拉上套筒,对准了她的额头中央。
第36章
文主任,来这么久了,还没有请你吃过饭
会议结束, 人陆陆续续离开,贺德和也随英,照例留到了最后, 方便做会后进一步的商讨, 但这一次,纪廷夕也留了下来,看样子还有话要讲。
贺德见她站得笔直,模样倒是端正, 只是他老仰头, 脖子累, 便一指身边的木椅, 还把水杯推了过去,
“坐下吧, 这回可以短话长说了。”
纪廷夕长话短说,都说出了一篇毕业论文,此刻当着领导的面, 可不敢进一步发挥天资,所以直接亮出了想法。
“院长,我觉得我们内部, 可能需要排查。”
也随英手托下巴,齐颈的短发烫了卷, 发卷遮住小半小巴, 吸收了大半的惊讶。
“你是觉得我们内部有问题?”
纪廷夕一改刚才的侃侃而谈,眼神没再四处游扫, 守在眼睑之内, 相当持重。
“确实。神秘组织长期运送瑟恩人出境, 从未被查出, 他们很可能知道我们的巡检安排,要么是我们内部出现了泄露,要么是警署巡逻队出现泄露,这是其一;
“其二,联系到之前的天鹅宫事件,我们安插人员的消息,被泄露给媒体,之前是怀疑北郡台出了问题,但是严格来讲,我们内部也应该在怀疑的范围内。而且……
“就像我之前汇报的,我们在康曼代表科齐的车里,检查出改装的痕迹,车座下方改为置物柜,长和宽足以装下四箱手提葡萄酒。当时检查时,里面没有物体,现在再联系起来看,那个空间应该可以装下一个活人,一个瑟恩人。”
贺德边听边点头,先肯定她的想法,不过肯定完后,嘴皮子一抿一张,发出不同的声音,“我同意你的思路,需要将事情联系起来看。不过这其中有一个疑点。
“天鹅宫事件,关系到两邦的正常交易,关系到边境的开启,如果神秘组织,真的在运送瑟恩人出境,那么应该会更倾向于促成百康两邦达成协议,打开边境,这样更有利于他们的转移,不是吗?既然如此,他们就不太可能主动泄露天鹅宫事件,影响两邦的关系。”
“您说得是,”纪廷夕承认,“这个矛盾点确实有待斟酌,不过如果两邦正常交易往来,那么同时也意味着,康曼邦上对于我邦政策的认可,之前邦际上反对‘歧视瑟恩人’的主张,也会出现松动。
“贸易合作一旦步入正轨,我们的地位也会逐日提高,这对于瑟恩人的处境来说,更是雪上加霜。所以我的想法是,虽然泄露天鹅宫事件,对于神秘组织来说有弊害,但是对我们产生冲击后,对于他们的益处也更大。”
她说得专注,贺德和也随英也听得认真。
也随英对她,一直持欣赏态度,支持她积极进取,但涉及到“清查内部”的问题,还是会谨慎起见。
“廷夕,你所说的‘神秘组织’,其实到现在都不能算板上钉钉。你们的发现,比如找不到的尸体,残缺的档案等,都可以暗示,有这么一个组织存在,这一点我和贺院长也十分认同,所以开了本次会议,加大追查的力度。但是那些证据,只是‘暗示’,不是‘明示’,如果想要彻底定性,你知道需要什么吗?”
纪廷夕作为特行处处长,当然知道她的意思。
“需要抓到至少一个神秘组织的成员,拿到供词,或者在瑟恩人转移的途中,人赃俱获,抓拿归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