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处长,这是又有外出任务啊?”
“对,祝文主任工作愉快。”
说完,纪廷夕就绕过了她,往地下室走,少有地没有停下来同她闲聊。而两个下属也是一样,押着罪犯,横穿过卫院大厅,步履匆匆地离开。
文度站在走廊上,好不容易才稳住面色,没有透露出多余的情绪。
从走廊处往外望,大门外的天碧蓝清晰,好像能将一切行动,都映衬得淋漓尽致。
……
地下室,特行处的三辆便车,已经到位。
纪廷夕上了面包车,干员押着子芹和子岑,进入到最后的座位。一切就绪后,纪廷夕按下对讲机,下达出发指令。
以面包车为首,三辆便车,通过卫院后门,驶离泰纳河畔,向着城区前进。
若星回头,瞥了一眼后面的女孩,“等一下就要经过博语言厅了,你你们的老东家,之后的路线都还记得吧?”
……
在这么个好日子,夏之莲花店没有开门,将满园鲜花都搬入室内,木门合上,上面挂了个小黑板牌,写着:清点存货,暂停营业。
名头光明正大,但是店主本人带着店员,却并未干正事,而是窝在后园的杂物房里,身边电脑和设备环绕。
两个人都戴着耳机,耳机里暂时未有声响,夏烈和鲁滨滨却听得认真,全程不敢分神,就连到了饭点,都是“错峰”轮流进食。
时间来到下午四点,夏烈开始打哈欠,昨晚得到任务后,她就开始监听,虽然是和鲁滨滨换岗值班,但总共也没睡几个小时。
如今到了关键时刻,耳机里,却迟迟没有动静,她续航时间太长,终于生出困意,想让鲁滨滨盯着,她去外面接壶水,浇浇花,顺便浇醒自己。
但人还没走出房门,就听到身后有了动静,鲁滨滨嗓门又低又紧,“出动了!”
这一句,比一壶水还醒神,夏烈飞回到座椅上,戴回耳机是两个男人的谈话声,声音不大,有一句没一句地交流。
“你跟紧点,别掉队了!”
“我知道,跟着呢。”
“这都快隔一条街了,还跟着?”
“你小声点行吗?”
话语没有上下文,意味不明,夏烈按下录音键,记录下每一个字,随时准备回听,但是谈话还在继续,信息点源源不断滚入耳中。
耳机里,传来皮椅摩擦的声音,“你怎么又慢下来了”
“我不是怕自己太快了反超吗?人在前面的车上,得纪处来带路啊!”
话音落下,夏烈耳膜炸开。
纪处?车上?带路?
子芹和子岑,现在在特行处的便车上!?
夏烈专注于耳机内的情况,鲁滨滨就一心二用,一边留心耳机,一边紧盯电脑。屏幕上,铺出北郡泰纳河附近的地图,道路以特殊颜色标识,车辆化作一枚黑点,在地图上移动,不久就驶离河畔区域,进入到梧桐街道。
梧桐街,羽槭街,糖枫街,风铃街,汽车经过快餐面店,速度越来越慢,虽然地图上,无法还原具体情境,但可以想象出,车内的干员,投向面店的注目礼,一种心照不宣的审视。
接着,汽车维持慢行,在街巷间行驶,偶然会走回头路,但大体向着榆木街的方向前进,偶尔提个速度,显示对方向的确认。
榆木街,是超市和库房的所在点,也是该站点的成员,集中分布点,这条线上的四个人,现在还在便利超市或者库房里,继续每天的常规工作。
鲁滨滨实在忍不住,侧头看向夏烈,无声询问她的决策。
耳机中,又是无意义的闲聊声。但是手机上,接到了关键信息,风铃街站点的成员反馈,他们发现了特行处便车的身影,有三辆,里面至少有十个外勤干员,且疑似携带有武器。
花店的杂物间不大,但这是夏烈第一次感觉不适,像是所有缝隙都被封死,空气逐步消耗殆尽,耗损人命。
她眉头紧凑,目光锁定在屏幕上方,鼠标不时滑动,确认车辆和“目的地”的距离最后的安全距离。
……
榆木街便利超市内,有店员穿梭在陈列架间,依次摆放商品,还有一个,百无聊赖坐在收银台后,一会儿瞅瞅门外的来往车辆,一会儿刷刷手机。
店员在购物平台上挑挑选选;一会儿进入鲜蔬界面,一会儿跳到数码频道,暂时没有购物需求,只是在想方设法创造需求。
店里,时不时有客人光临,每当收银的店员忙碌起来,摆货的店员,就会拿出手机,要么扫码确认价格,要么坐在矮墩上中场休息。
店里倒不是有错峰使用手机的规定,而是他俩已经得到联络站的通知,需要随时留意消息,做好撤退准备。
两个月前,他们经历过类似的场景,但最后并没有危险,没想到安然度过了两个月,警戒又一次降临,到了濒临撤退这一步。
收银台后,店员再次返回购物界面,刷新最新的信息。
……
地图上表示车辆的圆点,匀速前进,距离榆木街只有五分钟路程。
夏烈原本还期望,车头能在中途转弯,或者犹豫一段时间,给她们留个喘息的空隙,但是屏幕上提示的距离警示,明晃晃戳中她双眼,与此同时,耳机里也传来危险信息
“是榆木街吧,这路有点窄啊,咱们能一起开进去吗?”
耳机里,混入大量的嘈杂声,人声显得有些失真,像是穿过厚重的玻璃传来,夏烈点出录音界面,回拉进度条,将这句话重复了两遍,确认完全理解话语的意思。
对方的目的就是榆木街,要寻找子芹姐妹藏身的超市库房。
鲁滨滨还在监听中,呼吸声出现沉重的顿感,“站长,还不通知吗?快来不及了!”
这一瞬间,夏烈却忽然出了神,她回想起文度给她的交代:对于撤退的指令,一定要谨慎,一定要格外谨慎!
“夏站长!”鲁滨滨急了,伸手抓住她的胳膊,使劲摇晃,“快来不及了,他们已经逼近便利店了,再不通知他们走,就没命了!”
夏烈猛然回身,她快速摘下耳机,打开手机,登录花店平台,发出提前拟好的通知。
“明日八点正常开业,经过清点,卡罗拉和粉佳人还有货,可预售9束和10束,数量有限,先到先得!”
请9号和10号站点的人员,收到消息后,即刻撤退,注意自身安全!
……
榆木便利超市内,收银的店员正在扫码收款,摆货的店员,忽然凑到他身边来,看了眼屏幕上的价格,拿起顾客挑选的牛奶,上下左右看,“你价格是不是录错了,我记得这奶只要7.8索。”
“是吗?我跟你去看看标价。”收银员向顾客点头致意,示意她稍等片刻。
两个店员,进入到货架间后,开始快速穿梭,顺着最里端的过道,溜到后门处,将门轻轻打开,再轻轻合上。
合叶被他们做了润滑,常年静音,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超市后,是逼仄的小巷,两个人没有交流,顺着巷道快速狂奔,奔出百来米后,他们不约而同地停下,取出手机里的用户卡,破坏后,扔进脚边的地下水道,又跑出几十米,将关闭的手机,扔进最近的草丛。
下午四点三十六分,特行处的便车忽然加速,驶向榆木街,而与此同时,两个吉欧尔成员,逃出便利店,顺着小巷狂奔,奔向附近的库房。
进入库房后,他们打开地上水泥色的井盖,跳入到地下管道之中,顺着管道逃离。
两个人都拿出随身携带的手握电筒,照亮复杂的排水系统,根据脑中的记忆,快速前进。
下水道内十分安静,但他们的心跳格外有力,因为他们也不确定,在这黑暗的逃生之路上,同伴和敌人,哪一个会先到。
第50章
我们的大楼里,有内鬼
今天这个班, 上得格外艰难,倒不是说工作量大,其实文度早早就完成了校对任务, 有大把时间, 可以在办公室浑水摸鱼。
但是她的脑袋一刻不停,进行各种假设推算,宛如做数据分析和模拟的计算机,看起来处于休眠, 实则耗电量巨大。
这一刻, 文度深刻体会到, “不能带电子设备入院”这条规定的前瞻性, 为的就是防她这种内鬼吧人往工位上一坐,除了工作, 什么都干不了,和外界的联系断得一干二净。
好不容易有台有线电话,可以拨打到家里, 还处于监听状态中,只能说些再简单不过的暗语。
但越不能知道,就越想知道进展。
终于到了下班时间, 今天回家的步伐,带着些匆忙。
她想快些回家, 听月穆给她做情况汇报, 但又想让对方先别说话,让她从气氛之中品品, 做好心理准备。
月穆确实没有说话, 她坐在沙发上, 沙发上铺了无花果叶纹的饰布, 绽放在她周身,将她衬得静默,像是圣林中的祷告者,只是祷告的内容无法灵验,于是连虔诚都变得疲惫,不抱希望。
见她这个神色,文度猜到了事情走向。
她坐到了一旁的独立沙发上,身子微微前倾,双手十指交叉,靠近膝盖。身上的亚麻白衬衣,衣襟笔挺竖立,像极了她此刻的神色,规整又凝肃。
“人都安全撤离了吧?”
“对,西丽镇和榆木街的站点,都安全撤掉。”
没办法,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但是文度感到庆幸,至少所有成员能全身而退,没有流血牺牲。虽然站点已经“死亡”,但总好过落入敌手。
见月穆情绪不高,文度想开口安慰,却听她又另起了一句,“今天便车,带着子芹姐妹出动了,让她们回忆当初停留的地点。”
“嗯,这个我猜到了。”
“可是,”月穆的神色灰暗,是大起大落后平稳的丧气,“最后特行处,并没有前往库房所在的巷道,它甚至没有去便利超市,只是在榆木街悠悠转了一圈,最后在子芹姐妹当时搭乘出租的地方,停留了半晌,就返卫院了。”
文度静坐在沙发里,抬起了身子,后背与沙发贴合,沙发上的饰布绚丽,但却没有她凝滞的神色扎眼。
话到这里,她终于明白,为什么面对这个“不算坏”的结果,月穆的情绪会如此低迷,好像被踹进了井底,抬头都看不见月亮。
“所以,她果然是在诈我们。”
情绪有了共鸣,月穆眉头的皱起,终于长长叹出一口气。
“也许当时,夏站长应该再忍一忍。子芹姐妹上出租的地点,本来就在榆木街和柏木街的交汇处,特行处驶向那里,也并不奇怪。应该等他们接近超市后,再下撤退的命令也不迟!”
而且就算子芹姐妹,真的帮助他们寻找库房位置,也不一定能回想得起来,小巷里弯弯绕绕,用手机导航,都不一定能摸明白。
文度低下头,脸上依旧平淡,看不出太多的情绪流转,平日里压抑得太狠,就连可以释放时,都会习惯性地内收。
“不怪她……她肯定是以成员的安全为先,而且相信监听到的内容,也让她不得不做出撤退的命令。”
月穆静默下来,呆呆望向文度。
文度的想法,她都无条件支持,朝夕相处下来,她已经参透她的缜密和谨慎,还有对于自身同胞,最大程度的保护。
在这一点上,她和夏烈一样。
客厅里没开灯,灯光从饭厅方向漫来,落在人身上,照亮半边身体,但又留出一半的阴影,让神色和情绪有了掩藏的空间,但又被烘托放大,在整个房间里蔓延散开。
……
晚上七点,大部分处室都已经下班,整个大楼变得空荡,开门声和脚步声,都能激出回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