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正直”和“纯良”,用在纪廷夕身上,都有损它们的清白内涵。
子芹姐妹,虽然同子完单独见了面,但是监控和监听把他们裹得密紧密,兄妹间来之不易的团聚,变成榨取“剩余价值”的机会。
监听室内,有机器翻译,能将输入的瑟恩语,自动输出为荷梦语,同时也会进行录音,后期交由闻讯处进行二次核对,查看翻译是否准确。
贺德在监控画面,和翻译提示之间左右扫视,最后都没了监听的兴致,把耳机一摘。
“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话,劝她哥不要不要进劳训营。没想到这两丫头看着软弱,嘴巴倒是挺硬。”
纪廷夕盯着监控画面,眉头都未皱一下,她似乎早就料到这个结果,预测出了她们所有的谈话。
她并不着急,重头戏还在后面。
……
子芹姐妹和子完的见面,将文度的焦虑,再一次拔高,之前是双脚发软,现在是头脑发闷,思考虽然仍旧顺畅,但是却带着荆棘的密刺,思维在脑中奔驰时,能引起阵阵刺痛,牵连出大脑深处的胆战心惊。
其实让人心惊的,不是见面本身,而是达成见面的条件。
劳训营这个地方,一般进去了就不能出来,多少反对势力,想要套出营内的情况,要么为营救囚犯,要么为了攻击当局,但是消息就是封锁得严密,不给外界可乘之机。
贺德这个级别的高官,进去一趟,都要经过重重检查,而子芹和子岑,两个戴罪犯人,居然能被带出来,还是为了见自己的亲哥一面?
瑟恩人听了,都得夸一句:纪处长真是“天降菩萨”,创造了奇迹。
能获得如此殊待,文度就算脑洞大开,也只能想到一个解释:子芹和子岑有重大的利用价值,大到可以突破严格的规则,让她们走出劳训营大门。
而这个秘而不宣的“利用价值”,正是文度最害怕的一点。
在上飞机之前,本着非必要不启用密码的原则,文度还是打开手机,给月穆发去加密信息:子芹和子岑,被带回北郡城中,17日中午12点即落地,疑似已经招供,启动一级戒备状态。
一级戒备状态,是濒临撤离最近的警戒线,涉及到的成员,会停止全部任务,进入“冬眠”之中,并且做好撤离的准备,只要得到消息,马上撤离站点,前往安全地带,最大限度保全有生力量。
不过子芹姐妹的落地,不管对吉欧尔组织,还是卫调院内部,都是重磅消息。之前送走的逃犯,居然又回到了卫院,怎么还有炒回锅肉的说法?
是之前的案子没有办理好,还是这俩姐妹在梅丝,又翻出了新的妖花,要纪大处长亲自处理?
纪廷夕回北郡之后,把两姐妹安顿到司查科下的监室,随后便召集特行处的手下,开了个秘密会议,优先解除他们的疑惑。
“大家现在应该都知道,我去了一趟梅丝城。这次把两个瑟恩逃犯接回来,不是重审旧案,而是有新的重要行动。我们今晚到明天中午,要进行一个监视和抓捕行动,需要大家的团结配合,现在,我来部署具体安排。”
纪廷夕不在的日子里,特行处的工作没有中断,但是没有重大行动,部门的干员,难得放松,这次老大一回来,就带来重量级任务,还是立刻行动。
众人都是一个激灵,马上进入紧急备战状态。
出了会议室后,众人皆是行色匆匆,已经各自分好小组,上了便车,往各自的目的地出发。纪廷夕开完会议,没有加入行动,反而摸出个纸袋,上到四楼,敲响信息室的门。
如今信息室的人见到她,都已经司空见惯,快把她当成本处室的编外人员虽然不驻扎在科室内,但时不时就能一睹她辛勤的身影,辛勤中还带有几分姿态翩翩,像是来谈工作的,又像是来谈人的。
信息室主任的办公室,基本不关门,纪廷夕敲击门框,以示礼貌。文度正扶着额头,闭目养神,听见动静,坐直了身体,快速进入社交状态。
“纪处长,吃过饭了吧?”
回到卫院后,贺德就拉着文度前往后餐厅,餐厅有给他们留饭,但纪廷夕没有一起,先去了会议室。文度相当体贴,问厨房要了保温盒,亲自放到了她的办公桌上,还留了张纸条,提醒她要吃午饭,时间太晚,当下午茶也行。
“吃过了,有文主任这么贴心的对待,我想饿着都难。”
她边说着,将食品纸袋放在桌上,“我看你这两天,面色有点发白,精神状态不太好,正好这里有些茶包,里面配了枸杞、党参等药材,用来泡水,比喝咖啡效果好。”
文度确实状态不佳,也正想泡一杯苦咖续命。
面对铺天盖地的变故,她的情绪管理接近完美,全程没有表露过慌张,表情反应都贴合她的人设和情境。但是很无奈,长途跋涉,再加上思虑过度,还是在生理上反映出来,疲态显露。
“贴心的应该是你才对,吃饭都顾不上,还来关心我的状态。你放心,我就是出差易乏体质,不过缓一阵就好了。”文度将纸袋接过,温柔笑纳。
“那今天早点回家休息吧,应该没有什么紧急任务。”
“没有紧急任务?”文度佯装疑惑,“你们那里应该正忙吧,不需要我们协助吗?”
特行处的紧急状态,就算是八百度近视,都能看出来。
“我们手里确实有些任务,不过暂时不需要协助,你先休息好,之后有的是‘效劳’的机会哦。”
文度不假思索,想问是什么任务,但又立刻刹车。纪廷夕的口风,比谁都严,她之前在她这里,又不是没吃过闭门羹。
“好,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纪处长要回家的时候,能不能捎我一程,帮我省省腿力。”
这是文度第一次提出,要借用对方的爱车,纪廷夕竟然受宠若惊,眉梢都爬上喜悦。
“没问题,我的副驾驶座,本就是你的专属座位。只是今天我下班比较晚,若星等一下要出去办点事,我让他开车送你,可以吗?”
“当然可以呀,这下纪处长不仅是把爱车借给我,还把爱属都一并借给我了。”
若星确实担得上是纪廷夕的“爱属”,在内当下属,在外当司机,每天鞍前马后,纪廷夕都估摸着,要不要给他发两份工资,一份是为外查科的得力干员,一份为处长的贴身保姆。
现在,爱属要到警察署去一趟,得了纪廷夕的命令后,他提早把车开到大楼后院等候,迎接专属宝座的主人。
文度上了车,系上安全带,虽然疲惫,但温和的笑意,还是一点不减,“就麻烦你去一趟梧桐街了。”
“不麻烦,能送文主任回家,是能被纪处在会上点名表扬的荣耀。”
文度莞尔一笑,靠到了座椅上。
可真是上梁不正下梁歪,学得跟纪廷夕八九不离十。这嘴巴一开一合,就知道是一个办公室出来的。
靓车上路,文度闭上双眼,睫毛低垂而下,同眼下的淡青相映衬,细微的阳光,从车窗内透入,在她的脸上辗转,倦美人的神态,在后视镜内淋漓尽致。若星看到后,不禁放轻手上的动静,怕影响她休息。
只是面上休憩,但手上却丝毫没闲着。文度从包里摸出了一枚耳环,将它的按钮拨到一边,接着贴到座椅之下,稳固在靠门的一边。
这是她随身携带的无线窃听器,为了防止检查,常年处于关机状态,如今终于派上用场。
在特行处的车上放窃听器,实在是大胆,跟在交警背后闯红灯没有区别。
固定好窃听器后,文度的手又放回原位,继续闭目养神。
大胆就大胆吧,只要能在接下来的行动中,为组织博得一线机会。
第49章
战友和敌人,究竟哪一个会先到
文度回到家中, 和给鲜花换水的月穆打了个照面。主仆俩三日未见,但连招呼都直接跳过,直奔主题。
"风铃街站点和西丽中转站都反馈消息, 发现卫院的人在周围活动, 疑似已经监视起来。"
文度将衣服挂好,在餐桌边坐下。
满桌的佳肴,明明还热腾腾,但却好像失了香味, 在桌上好似冰凉的摆设。而真正的主角, 是瓷盘边的餐刀, 文度顺势将它握在掌间, 指腹绕着刀柄打转。
“那他们的住处呢,有发现卫院人的痕迹吗?”
月穆将花瓶放到一边, 满瓶的鲜嫩紫罗兰,也成了摆设,“暂时没有, 卫院人只在旅店和面馆附近停留,但是没有跟踪成员回家。”
“好,”文度快速作出判断, “他们应该还只是怀疑,暂时未确定具体的瑟恩成员名单。”
月穆也算经过大起大落的人, 血压身经百战, 见文度不急,她也跟着放松了一些, 但十分疑惑, 不知文度为何还不下令撤退。
“度米, 你发信息说, 子芹姐妹疑似招供了,现在卫院又派监守,还没突破警戒线吗?”
她今天在家,一直在等文度办公室的电话。只要一有消息,她会及时传递给联络站的夏烈,由夏烈下发撤退命令。
文度思忖了片刻,但她的思忖,不是回溯缘由,而是在组织语言,让自己听起来更清晰易懂。
“两个月前,追踪子芹姐妹时,卫院也调查监视过这两个地点。但也没有动手,最后也放下了对它们的怀疑。”
今年的二月份,风铃街站点的成员杨萨,发现了受苦的子芹姐妹。她们经常去风铃街的快餐面店,每次去都带着一身病痛,吃的是面,尝的是泪于是成功引起杨萨的注意,将她们纳入吉欧尔计划之中。
只是后来,子芹姐妹提前逃跑,来快餐面店寻求帮助。杨萨不得已,联系了其他成员,将她们藏到榆木街的食品库房。之后在情况紧急之下,夏烈授意送她们上出租车,前往西丽边境,通过跨境货车出境。
整个过程之中,子芹姐妹接触了不少组织成员,但是都不知道他们的名字和具体身份。她们最后藏匿的库房,地点也十分隐蔽,成员专门选择了迂回错盘的路线,不易追踪。
子芹姐妹被捕后,警方和卫院,有回溯她们的踪迹,调查和监视停留的地点,比如快餐面店,比如阿默旅馆,但是最后都未做出行动。
月穆当然记得这件事,但是并不确定文度的意思,“你的意思是,他们现在也只是怀疑,并没有完全确认我们的潜伏点?”
“不,我的意思是,他们也许并不怀疑,只是在使诈。”
“使诈?”
“对,”手里的餐刀,明明冰凉,但被文度抚摸多时,都过渡上热意,附上一层薄薄的温暖,“我有种预感,也许纪廷夕并未掌握实际证据,也并未取得口供,只是将子芹姐妹带回,同时派人监视敏感地点,这么大张旗鼓,可能是为了‘打草惊蛇’,引起我们的恐慌,刺激我们作出反应。”
月穆在她身边坐下,神色依旧复杂。
“你这么解释,肯定有你的道理。但是要知道,能把罪犯从劳训营里带出来,肯定是经过了卫调总局甚至是睿尔台的批准,要获得他们的批准,需要有实际的证据吧?”
饭厅里,菜香和花香环绕,但文度的沉默,凝滞了气氛,让香气都飘散不开,吸入胸腔的,反倒是一种气息,带上硝石和硫磺般的危险。
道理她明白,如果纪廷夕没有取得实际口供,而是凭借自己的假设,去申请“离营权限”,带子芹姐妹出来,多半会被驳回。上面的人都是干正事的,没工夫陪她去验证一个猜想。
如果她执意带人出营,最后却一无所获,这会直接影响她的职业生涯,因为离营的罪犯,有走漏劳训营内部消息的巨大风险。甚至她们不用说话,光是看到她们的身体,都能一窥营内生活的一角。
所以子芹姐妹的离营,本身就是一个危险信号,一个对方已经“志在必得”的危险信号。
在返程前,文度冒着风险,也要传出一级戒备的警示,让组织成员做好撤退准备,也正是这个原因。
但现在处于撤退的边缘,她却犹豫下来,有了更深层次的考虑。
“穆姐,如果我们真的撤退了,你知道意味着什么吗?”
“我知道,”月穆更是一脸愁容,“相当于我们自己承认了吉欧尔组织的存在,并且两条联络线会被砍断,而这两条线,是我们的主动脉。”
文度垂眼,这才发现,原来自己手里握着餐刀,思考得太认真,下意识就握住了东西,好像能支撑猜想的硬度。
她将刀具放下,指尖去触碰刀锋,轻轻划过,没有破皮,但已经能感受皮开肉绽的刺痛。
刺痛得来,好像自己和纪廷夕签了一份对赌协议,纪廷夕赌的是自己的职业生涯,而她赌的是吉欧尔组织的命运。
文度之前有玩过赌博,□□、转盘和扑克,不过都是玩乐,小赌怡情。
但这一次,是一场孤注一掷的豪赌。
她在赌:子芹姐妹并未招供,纪廷夕并未掌握有效信息,只是在使诈!
如果纪廷夕想要诈出吉欧尔的踪迹,那么她们,是不是更应该沉下气呢?
“计划不变,我们先保持按兵不动,紧跟卫院的行动变化。”
……
第二天,是个阳光灿烂的好日子,春末夏初,天空越发醒目,将云边勾勒得清晰可见,不像是水粉的晕染,而像是刻刀的雕磨。
文度这一天,借着任务的机会,时常在卫院里转悠,尽最大努力搜集信息。
最后没有辜负她的努力,从后勤处出来时,正好遇到纪廷夕,她身后跟着两个下属,押着才从审讯室提出来的子芹姐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