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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玫瑰不是雪色浓 莫然漂 5113 2026-07-22 08:38

  在这间会议室里,留有不太美好的印象,文度进入之后,回忆重现,像被狙击镜瞄准锁定,警惕性再度拉高。

  只是这一次,会议由贺德亲自主持,他没穿制服外套,只是一件浅灰的衬衣,头发也没打蜡,前额的发丝低垂到眉骨旁侧,比平时多了几分随和,像是和大家近距离谈心,不走排场,只讲人情。

  “这两天,真的辛苦大家了,把这里是又当办公室又当宾馆,晚上睡得腰酸背痛,早上起来还得办公,效率也没比平时落下。我今天看可处长那边,一天处理了四十多份文件,当真是劳模效率!”

  闻讯处的可密当即接过话头,给领导赞回去,“辛苦的是你们才对,为了大家的安危,两头忙碌,一边要跟进外面的调查,一边还要统筹院里的运作。院长都那么给力,我们当然要紧跟其上才行?”

  会议方桌旁,掌声适时响起,给可处长面子的同时,顺便给院长拍马,听这意思,离解禁应该不远了,先把氛围热起来,为紧接下来的好消息铺垫铺垫。

  文度也加入鼓掌大众之中,眼神在可密和贺德之间来回,嘴角浮起恰到好处的笑意,就算是人皮鉴定专家来,也分辨不出,她的面皮上的笑意有几分纯度。

  在来回注视之中,她的目光扫过方桌后部,再到最前端的领导位,扫描确认室内的所有人,快速做好分类:在场的人,要么是中层及以上干部,要么住在丁香街到梧桐街一带,是夏之莲花店的客人。

  看来这场会议,不是安抚慰问那么简单,后面藏有更深的目的。

  掌声落下,文度的笑容也渐渐消失,化作同身体一致的淡然。

  “是的,这次我们大家都不容易,在特殊时期,你们展现出了最稳定的心理素质,和最灵活的应变能力。因为大家的高度配合,我们在外的调查行动,也进行得十分顺利,院里的暂留计划,也告一个段落。

  “等一下会议结束,院门就会开启,附近所在的街区,已经确认安全,大家可以自行回家,如果需要接送的,也可以告知特主任一声,我们来安排。”

  话音落下,掌声再次响起,上一次还是礼貌配合,这一次就是发自内心的庆贺。

  虽然乍然关闭,又乍然开启,众人心中都有疑惑,但疑惑抵不过回家的快乐,就算没有心怀鬼胎,但长期处于一个满是监视的大楼之中,也会浑身压抑,急需外出放风透气。

  文度再次跟上大部队,但她心里的疑惑,没能抵消回家的快乐。

  听贺德的意思,夏烈是招供了吗?

  她自己招供了,但是没有把她供出去,所以这条调查线中断,可以放所有人出去了?

  文度还未揣测出话中的深意,忽然见会议室的侧门无声打开,纪廷夕进入,目光扫视间,正好同她的视线相汇。

  两个人,自从昨天的短暂一会后,就没再说过话,甚至没有碰过面。但彼此的心里,一刻也没有忘记过对方。

  无时无刻不在想,无时无刻不在猜测,对方在做什么,在想什么,在跟谁说话。

  这股思绪像是一只蚂蚁,攀爬在心上,留下密密麻麻的足迹。

  此刻两人终于四目相对,看清了对方,目睹着对方的一举一动。

  纪廷夕先是不为所动,似乎要保持从昨天开始的冷淡,但是下一秒,她忽然给出笑容,眼中放出亮光,折射出饱满的情绪,一如往常。

  文度接收到笑容,也随即微笑,温柔更如往常,回馈纪处长的“善意”。

  两人都是拿捏声色之人,神情和姿态随机切换,但两人也都是心思缜密之人,知道恩仇不可能泯于这个笑容,还有丰富的后续发展。

  纪廷夕身后,侧门再一次打开,总务处的干员进入到房间,他身后跟着另一个人,身穿院内特供的女士套装,上衣下裙,头发挽起,乍然一看,像院内的工作人员。

  夏烈推着手推车,进入到会议室,推车上鲜花盛开,在夜色中盛放出新鲜的光彩,给原本就欢愉的气氛,再添一分灿烂,灿烂到诡异。

  方桌旁,有不少夏之莲花店的客人,见了夏烈,都骤然惊讶这大楼内,只有干员可以进入,普通的社会人员,要出现在这里,只可能是被捕入内,该去的地方是审讯室,怎么会到这间庄重堂皇的会议室来?

  文度并不吃惊,在见到纪廷夕之后,她就料到会有后续,已经做足心理准备。

  她保持端坐,无声打量夏烈的状态:衣服经过更换,看不出身体的异常,脸部也有化妆,看不出状态的好坏,但是眼神扫过手指时,停顿了下来。

  右手指尖,有纱布包裹,包了数层,用胶布固定,顶端都突起,凸显出厚度。

  如果只是单纯的刮伤,只会贴一个创可贴,能包成这样,说明出血量大,怕留下痕迹,破坏现场的完好氛围。

  肯定是用了刑,而且是白卓惯用的剔骨针,能剔出真话的酷刑。

  文度的目光,再度回到夏烈的面颊之上,那仍旧是一张饱满的面颊,簇拥着清丽的五官,带有荷梦人特有的立体和深邃,只是眼窝中,嵌出莫名的空白,好像才经历完太剧烈的冲击,以至于神思的流动,都变得卡顿,出现情绪的空档,只能依照本能来做出反应。

  在她进入之后,众人察觉到声响,目光都往她身上汇聚,文度几乎全程盯着她,希望能借此机会,同她发生眼神的接触。

  夏烈的眼神,不着痕迹地扫过室内,中途落到文度的身上,只停留了一瞬,就马不停蹄地移开但就在这一瞬间,眼神仿佛有了固定的焦距,透出坚定的色泽。

  文度没有读取出太多信息,但有一点可能肯定:夏烈希望她静观其变,不要做出任何举动。

  给在场的众人,留了十几秒的反应时间,贺德清了清嗓子,再度发言。

  “为了赞扬大家的高效,以及庆贺事情的顺利,总务处预定了一批鲜花,本来想明天送到各位的办公桌上,但若是在离开前发给大家,不是更有纪念意义吗?所以现在,请大家安坐好,鲜花会发到你们的手上。每束花都经过精心的挑选和搭配,带回家之后,可得好生养护呀!”

  这时,负责分发的小组行动起来,干员推动手推车,夏烈取下花束,从靠门的蓝训处干员发起,依次发给现场的重要人物。

  在座有不少认识夏烈的人,只觉得此番场景太过反常,有一种说不出的怪异,连接过鲜花时,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室内的气氛,从轻松欢庆,慢慢降到低调克制。

  太过安静,连缓慢移动的脚步,都清晰可闻。如果心跳的声音再大些,都能蹦弹到会议桌之上,踢踏起舞。

  此次过程中,文度进一步观察到,除开手指,夏烈的胳膊也有异常。

  她的套裙外,配了基础款外衣,衣领和衣袖都正常合身,但是左手手腕向上,有一处不合时宜的突起,只要发现之后,就会觉得异常扎眼。

  她的胳膊,也受了伤。

  ……

  五个小时前,院长办公室。

  贺德听完纪廷洗夕的计划后,提出了技术性问题。

  “你的想法我可以理解,但你要知道,这个脉搏仪,就相当于简化版的测谎仪,只是对血压、呼吸、心跳等实时监测。而且就算是测谎仪的数据,也只是用作参考,根据人生理和情景的不同,不能作为准确的证据。”

  “您说的是,不过问题的关键,还是在嫌犯本身的心理素质上。我们会明确告诉她,会对她的生理数据进行监测,而且会作为定罪的依据。

  “经过一天一夜的审讯,她的神经已经达到一个极限,在本身情绪控制力就不强的情况下,肯定会出现情绪漏洞,而恰恰是她的漏洞,会被手腕仪给捕捉下来,无限放大,最终告诉我们,谁是那个内鬼。”

  贺德已经见识到,纪廷夕方法的多样性,再出其不意的办法,他都已经见怪不怪。他现在的包容度,已经足够海纳百川,只要求一点

  “好吧,你的想法可以实行,但我要提醒你,这是当着大部分中高层的面,你得保证,全程不能出任何岔子,一个标点符号的岔子都不能有!”

  ……

  一张长桌,虽然面积不小,但从室头走到室尾,再加上送花的过程,五分钟就已经足够,但是夏烈步子缓慢,手上动作更是轻柔,恨不能将花捧到长官手里。

  于是整个流程减慢,室内只有依次响起的“谢谢”,在间隙里,穿插进脚步和呼吸声。

  从长桌头到中部,夏烈的胳膊隐隐颤抖,指尖传来的疼痛,进一步削弱了她的控制力。

  今天下午,在被电针刺晕之后,她又被水浇醒,来到一个陌生的房间中,准备鲜花。

  鲜花并没有减轻她的痛楚,她清楚地知道,这些花朵的用途。

  手里,捧起了一朵束多头桔梗,橙红的花束,嫩绿的苞叶,比之前的更为艳丽,比鲜血稍逊一筹,但依旧刺进了她的眼膜。

  她将鲜花递给可密,已经到达会议桌最尾部,也是右侧位的最末端。

  “谢谢你,花很新鲜。”

  新鲜得一眼能看出来,是才运来不久,刚刚包装好,送给她们的礼物。

  “不客气,应该的。”夏烈张嘴之后,发现连声音之中,都夹杂有颤音,抑制不住地抖动。

  从进门开始,她一直在克制自己,放轻动作,减缓呼吸,企图能克制住心跳的频率,抑制汗液的分泌。

  从开始到现在,她的每一个动作,都尽量保持相同的速度,让她产生了错觉,以为自己控制得完好,对于每个人的反应都一致,楼上的监视屏幕上,监测不出明显异常。

  但是声音中的颤抖,打碎了她的错觉。

  错觉破灭后,惊慌感也匆匆来袭绕过长桌尾部,夏烈移动到左侧的席位,随着与文度距离的拉进,她的心跳开始紊乱,在胸腔里胡乱敲打节拍。

  与此同时,呼吸和动作都遭受影响,为了掩饰心虚,她加快了手上的动作,但又害怕动作太快,于是刻意放缓,一急一缓间,节奏打乱,出现不自然的端倪,好像鲜花都出现了问题。

  纪廷夕看在眼里,嘴角一压,通过耳麦,向三楼的科室传递信息。

  “看紧点,注意放大对比,记录每一项数据的波动。”

  内查科办公室,安耳东带着手下,全程眼睛都不敢眨得太慢,盯着屏幕上的曲线图,生理指标分了四项,将屏幕也一分为四。

  每一项中,调设出上下区间,只要超过上限,或者与最开始的数据差幅太大,就会自动闪烁标记,给予监测人提醒。

  “纪处,嫌犯目前心跳过快,达到120/分,快要接近临界值。”

  “好,跟监控一起记录下来,继续监测。”

  纪廷夕闭了麦,同时目光一定,见刚刚接过花的,是集讯处信讯科的史霖达,作为花店的常客,她能领会到鲜花的美丽,但领受不到这一刻的美好,笑得有些形式化,“谢谢。”

  夏烈没有出声,只是颔首示意,她担心话语中的颤音,会进一步拆穿她强作的克制。

  每分钟120次的心速,可能是数值的上限,但却不是她的上限,她能明显感觉到,随着位置的移动,胸腔里的震撼。

  离文度还有一半的长桌,心跳已经严重超速,像是打雷惊电,而且它连续不断地突破极限,跳出更进一步的兵荒马乱。

  在慌乱之中,夏烈不得不咬紧自己的嘴唇内侧,逼迫自己什么都不要想,意志像两只手,伸进头脑之中,四处捉拿捣乱的情绪,试图清理出一片晴朗的空间。

  在一次转身拿花的间隙,夏烈的余光,扫过文度的身影,她没有动,没有扭头,只是安静坐在那里,等待花束的来临。

  但她不该坐在这里的,她不该成为“待定的嫌犯”,坐在这里的。

  夏烈想,这一切都是自己的错。

  从一开始,就是自己的错。

  是自己应该贸然行事,着急送子芹和子岑出去,引起了纪廷夕的关注;是自己没有耐住性子,给榆木街站点下了撤退命令,彻底暴露组织的存在;也是自己判断失误,没能看出特行处的真实意图,以为他们是在广泛撒网,威胁不大,给文度传递了错误的信念。

  耐心不足,冲动行事,缺乏判断和远见她一次又一次地犯下错误,文度一次又一次帮忙补救,但这一次,文度还是坐进了这个庞大的“审讯室”,等待被指认,被她无法控制的心跳指认。

  不能再靠近了,不能再靠近她了……

  夏烈的心怦怦跳着,因为看见了文度而激动,但又因为马上要见到她而惶恐,激动和惶恐两相糅杂,化作胸腔间一览无余的异常。

  她把花递给眼前的长官,心想,如果她是监控室里监测员,一定能断定,大楼内的卧底,就在长桌左侧的人员中,并且后一个,总比前一个嫌疑更大,直到到达某个时,达到了最高峰。

  不能再靠近她了,不能再靠近了,会指认出她的……

  夏烈拿花的手越来越用力,抓住花的长杆,就算上面的刺没有除掉,她也不会感受到疼痛。

  她当了多年的“假老板”,和鲜花之间,也培养出了感情,知道今日之后,再也不能触碰它们,于是心生惋惜,舍不得放开。

  她知道自己出不去了,鲁滨滨不可能被找到,他们也不可能放她离开;白卓的剔骨针,她抗住了三根,但这已经是她的极限,如果中途没有晕过去,不知道后面会说出什么,但不管说出什么,都是巨大的隐患。

  推车上,还剩八束花,每一束都包装一致,但每一束又都搭配不同,和前面发出去的二十四束花一样。

  在这八束花里,有一束,她即将亲手交给文度。她可以保证递给文度的花,是最不起眼的一束,但她能不能保证,自己的心跳也一样平平无奇呢?

  夏烈侧身取花,余光之中,再一次注意到文度。

  因为距离太近,都无需刻意分辨,就能看出她的身影。

  不能……真的不能再靠近她了!她要想办法阻止自己!

  夏烈屏住自己的呼吸,伸手抓住一捧花束,准确无误,捏到一块硬物。

  那是一把薄尺,虽然不含金属,但是其中一端格外锋利,平时鲁滨滨喜欢用这种尺子裁切包装纸。在下午准备花束时,夏烈向看守的干员要了一把薄尺,并将它藏进包含向日葵的花束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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