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更半夜的,泡脚多没意思啊,顺带泡个头吧!
多霖可不想抱着木盆来回跑,她没有请示,直接从楼下提来保温壶,里面热水已经装满,盆里的水凉了,就续上热水,保证贺小姐享受到最合适的水温。
加了药包,水变为了红棕色,像是糖水,却冒着苦香。贺丽林觉得新鲜,双脚脚尖勾起,在其中摇摆,洗脚水都玩出了晶莹剔透,盆里掀起浪尖,啪啪打在盆壁上。
新鲜劲儿过去,贺丽林开始找新乐子,她身子往后一仰,双肩高耸,“多霖,你来帮我按摩吧,这么舒服的药水,光是我的脚泡可惜了,你的手也来感受一下。”
多霖垂眸去看,那双脚搭在木盆边缘,纤长又干净,连脚趾盖都修剪得整齐这个人就是这样,浑身上下每个地方都精致漂亮,但每个行为,每句言语,都丑陋至极。
多霖蹲下身去,伸手浸入水中,拂水擦拭她的脚脖,再从脚踝一路按捏到脚尖,粗活干多了,连手也粗糙起来,她将双脚握在掌间,竟然觉得像握了两段瓷藕,而自己的双手粗粝,可以当成搓澡布,给瓷藕抛光。
她手上认真,但抵触却实实在在写在脸上,手上是给千金玉足按摩,但脸上却好似在粪池里掏物,多停留一秒,都是对尊严的折伤。
贺丽林全程欣赏她的神情,不亦乐乎,笑出了尖锐的犬牙,森森发亮,“之前上学的时候,你坐我前面,我东西掉到了座位下,让你帮忙捡,你都不肯弯腰,你清高!”
“雏菊之变”前,众生平等,多霖还能和贺大小姐平起平坐,甚至还能倒压一头当初在高中班上,她一直位居第一,贺丽林不知道怎么的,就想交她这学霸朋友,用了各种方法,送礼物,假偶遇,体育课上当队友,最后座位都换到多霖的后面,每天勤加“骚扰”,不是掉个笔,就是问个题。
贺丽林为了能接近多霖,动用了各种特权,但无奈学霸天生反骨,就是看不惯这些富家子弟的伎俩,一直对贺丽林爱答不理,每天不是给她冷屁股,就是冰霜脸,贺丽林一辈子没挨过冻,在多霖这儿快冻成三级残废。
直到“雏菊之变”,瑟恩人沦为二等民,像多霖这种大学还没上的学生,本该拉进工厂里做劳苦力,比牲口贵不了多少,但贺丽林先一步下手,将她要了过来,美其名曰:这人脑袋聪明,性格友善,让她做家用女工,一定物尽其用!
如今,物尽其用的多霖,给小姐按摩时,手上用力,力道大得牙尖都在颤动。她自下而上乜斜,眼尾发红,浸着丝丝敌意。
“不,我哪里清高了?我给你洗脚,我下贱!”
贺丽林本来笑得张扬,眼眸里都飞起骄纵,听到这么一句,笑容戛然而止。此刻,多霖的双袖已经打湿,但即使黏在双手,她也不肯把它折上去,露出满是针眼的双臂。
注意到这一点,贺丽林目露愠色,伸手去拉对方的衣襟,逼迫她起身,两个人的鼻尖无限靠近,逼到极限时,多霖瞳孔中全是她的脸,一张五官深邃又艳丽张扬的脸。
一张她每天相对,又无法摆脱的脸。
她心底泛起痉挛,抬起双手奋力挣脱,挣开的瞬间,手还在摆动,正好打在保温壶上。她倒地的刹那,壶里的水也飞洒而出。
滚烫的开水,如同瞄准了一般,尽数落在贺丽林的双腿之上,穿透衣裤侵蚀了下去。
第8章
让她消失
贺丽林的别墅,当初她参与了设计,深入到装修的每一个环节,所以别墅中的每个地方,都带有她的个人特色:鲜明,锋利,精致的实用主义。
亲力亲为,倒不是因为她对装修设计,有独到情怀,实在是因为她若是不参与,她的父亲贺德就会亲自下场,将贺小姐的新居,设计成贺家豪宅的连锁分宅。
贺丽林想,她如果从贺家搬出去,又住进另一家“贺家分宅”,那还不如搬进后院的狗房,省下一批人力费。
贺家别墅,坐落于北郡东区的刺槐半岛,绿化成林,离各大城区不远,纵享清幽和便利。贺德上班时,在卫调院大楼,巍峨雄伟;下班后,在贺家大楼,金碧辉煌;就算在路上,坐的车也是防弹制造整个北郡城最昂贵的地段,就在贺老爷子头顶,同他如影随形。
上大学之后,贺丽林为了就读方便,搬出家里,但是响应老父亲的号召,每周会固定回家一趟,全家人一起吃顿晚饭,在享受奢华的同时,享受天伦之乐。
这两天,贺丽林没胃口,吃了前菜,就将餐具放下,小口啜着开胃酒。侍者送上热菜,她也只是挑其中的边菜吃,鸭胸肉碰也没碰。
这么个挑食又慢吞的动作,若在平时,肯定会被亲妈挑剔上,但是贺丽林一周回家一次,叙菲见她稀罕,舍不得挑剔,眼看她没胃口,就吩咐侍者给她端来份橘子布丁,酸酸甜甜,吃起来不费力气,还能提供热量。
可是亲妈见她稀罕,亲弟对她可不待见,她可以不走流程,先行吃上甜点,被严加管教的弟弟心里不痛快,嘴里嚼着甜洋葱,却能冒出酸味来。
“姐姐搬出家之后,这是越来越懂事了,以往还嚷嚷着,要让瑟恩的下人上桌吃饭,现在可总算不说这么些混账话了。”
贺丽林没搬走之前,多霖也在,贺丽林吃下午茶,让她就坐在桌边,尝一块可丽饼,结果被贺忒看到,告到了贺德跟前。
贺丽林辩解:同样都是人,一起吃块饼怎么了?
贺德回答她:你和她之间的基因差距,比你和倭黑猩猩间的差距还大,那你要不要邀请猩猩共享晚饭?
那之后,贺丽林搬出了家去,第一次离开父母独立居住,如今,已经让贺忒“刮目相看”,成了他口中懂事的大人。
现在她听亲弟这么一说,忽然来了胃口,在柠檬碗里洗了指尖,剥起海鲜外壳,“当时是我失言了,惭愧呀。”
贺忒嘿嘿一笑,这人终于承认是自己的问题,飞扬跋扈了这么多年,现在终于知道“惭愧”二字怎么念。
“不过呢,老弟你也越来越懂事了,我记得你之前在餐桌上,说自己比赛踢球,踢了好几次都没进球门,自称为‘失足男孩’。”
房间里的侍者,默然而立,但眼神十分热闹,纷纷集中于贺忒身上,无声为他打光,怕他在这偌大的餐厅中还不够显眼。
贺丽林将虾仁放进口,捏起餐巾,擦去指尖的油腥,“所以我说我还是不如你嘛,就进步程度而言,失言女孩比起失足男孩,还是要差那么一些的。”
贺忒手里捏着餐具,但刀怎么也切不开肉,贺丽林的胃口起来,他的胃口却一降到底,索性也跳过流程,要了块布丁,而且点明要比他姐的更大在嘴上占不了便宜,只能改为食量上碾压。
……
贺家分区明确,客厅有单独房间,吃完晚饭后,叙菲拉着贺丽林到花园丽散步,贺德却示意兰芷静,到会客厅一坐。
会客厅里,四壁雕花,蓝色镶边。拱窗白棂间,日光盛时,屋内的浮饰清晰可见,宛如进入一座绘画与雕刻的展览馆。兰芷静坐在皮艺沙发上,背脊比以往板得更直,挺胸收腹,下巴微含,拿出最高规格的坐姿,迎接雇主的交代。
贺德才吃了饭,八字胡已经梳理妥当,翘出标志的弧度,完美配合嘴唇的开合。
“丽米的腿怎么了?”
兰芷静神色一动,今天到来之前,贺丽林给过命令,让她不得在贺德和叙菲面前,提及昨晚的事故。结果现在倒好,贺德主动开口问,这就怪不得她“口风不严”,她只是一个身不由己的管家,为雇主解疑答惑而已。
“小姐的腿被烫伤了,起了一串泡,涂了层药膏,现在被纱布包着,怕您和夫人担心,所以让我们不要提及。”
“怎么烫伤的?”
兰芷静等的就是这句,她已经在心里排练了数遍,就等着脱口而出:“昨晚,小姐想泡脚,多霖端了保温壶上去,但是洗脚途中,壶里的水洒了出来,都浇到了她的腿上,烫得不轻啊!”
贺德嘴唇内抿,胡须也紧绷而起,“是多霖弄洒的?”
“小姐说不是,是她自己凭本事烫的,但是……”兰芷静略做停顿,留足了深意,“小姐当时坐在床上,就算不小心弄倒保温壶,壶身也应该往外倒才是,没办法浇到身上,应该是有其他人弄倒了水壶。”
贺德没有接话,同样留足深意。纷繁华丽的房间内,连俏丽的墙体花纹,都弯出与平日不同的诡异。
“丽米还是和原来一样,让她近身伺候?”
兰芷静点头,并还见缝插针加了句:“而且对她,似乎很是照顾。”
“比如说呢?”
这个比如,可就是多了,兰芷静只需从记忆里摘取一星半点,就能让贺老爷多思多虑。
“比如有次小姐打碎了摆件,我知道那个八音盒是她参加钢琴比赛得来的,有纪念意义,想着拿去修复,但是小姐不让,汉雅后来告诉我,八音盒是多霖打烂的,当时她在现场,目睹了小姐和多霖争执的全过程。”
所以这次,保温壶到底是谁碰倒的,就显而易见了吧?
“争执?”贺德哼出声来,“没有想到瑟恩人同我们之间,还能用得上‘争执’这个词!”
他转头,面向自己的得意雇员,托出此次谈话最终的目的:“寻找合适的机会,让她消失,我不想再看她出现在丽米身边!”
兰芷静眸中闪烁出兴奋,那是终于瞄准了猎物的跃跃欲试,她立马遮下眼皮,郑重颔首。
“是!”
……
在瑟恩语被限制之后,文度这种精通瑟恩语的语言学家,一夜间身价飙升,卫调院组建之后,就向她发出邀请,希望她进入信息部门工作,专门破解瑟恩人的密谋,维护邦度稳定。
于是文度这个大学副教授,从此打起两份工,这还没完,她进入卫院之后,又被贺德看上,以五千索每课时的高价,聘用为爱女的家庭教师,提供一对一指导。
看在钱的面子上,文度兢兢业业辅导贺丽林,师生关系也算融洽,但这一天从贺家回来,她的状态明显不对,脸上化的红润都遮不住,渗出底肤的惨白。
月穆递给她一杯薄荷水,两人在客厅里坐下。
“怎么了?”
文度单手握住水杯,五指用力,指头在杯壁上,压出扩张的指纹,“今天在贺丽林家里,我看到了新的家庭医生,姓琴,他原本应该是贺德的私人医生。”
“你上次去没有发现?”
“没有,应该是昨天贺丽林回贺德家用餐,兰芷静一起带回去的。”
月穆目光下垂,脚下木质地板,纹路整齐,如今在眼里,却纷繁杂乱,“贺丽林的家庭医生,一直都是女性,如今却换成了贺德的……贺德是觉得,光一个兰管家监视还不够,还需要再派一名家庭医生?”
柔软的布艺沙发,将文度拥抱入内,但她却将身子拉直,往前倾斜,手里紧握水杯,似乎想抓住某些细节,某些答案。
“如果我没有猜错,琴医生那个医药箱内,应该装有至少一支海.洛.因,或者甲.基.苯.丙.胺,过量注入之后,可以直接致人死亡。”
月穆一愣,随即跟上她的思路:“毒.品……针孔?多霖胳膊上的针孔!”
“对,之前多霖说,兰芷静惩罚她时,总是用注射器扎她,我还安慰自己,那只是一种变态的手段,如今看来,他们早就有预谋。”
借着惩罚之由,在多霖胳膊上留下针孔和红斑,最后再注入大量毒品致死,对于瑟恩人的尸检,只是走个流程,很容易就被定性为多霖不知好歹,染上毒品,暴毙身亡。就算最后没死成,被关进戒毒所,在里面也是一样生不如死,在一通药物的洗礼后,没准又是一通审讯洗脑。
窗外,有只云雀不小心迷路,擦着玻璃窗飞来,黑棕相间的翅膀扑闪了两下,似乎感受到屋内气氛的凝厚,于是转身飞走,连招呼都没打。
月穆摇头,边叹边笑:“真是可笑,咱们百伦廷,对毒.品严抓狠打,可偏偏最底层的瑟恩人,最容易接触到毒品,真是他们神通广大,还是有人做好事不留名,给他们递到了嘴边?”
文度没应声,她在思索,思索另一件更为紧迫的事情。
“我们需要将多霖送出去!”
月穆颔首,表示理解,这也是她最坚定的想法。
多霖是知晓文度身世秘密的关键人物若她一切安好,文度也相安无事;若情况生变,她不小心落入警察署或者卫调院手里,面临审讯,那么文度都得想办法转移。
为了多霖的人身安全,也为了文度的身份保密,月穆时常惦记,要将多霖转移出境,但一直未找到机会,包括现在,情形更加严峻,但机会也更加严峻。
“可是咱们之前不是商议过情况,纪廷夕不好对付,她领导的特行处目前是个谜,我们要谨慎使用‘吉欧尔桥’,以免暴露?”
文度左掌蜷缩成拳头,骨节高立,抵住自己的前额,两个硬处相碰,隐隐发疼。
暂缓吉欧尔桥,这个确实是她的判断,但是尽快转移多霖出境,这个也是她的判断。两个判断都同等重要,同等紧迫,牵一发而动全身。
那现在该怎么办呢?文度想,难道这么快,就要和纪廷夕正面过招了吗?
第9章
窃取文件
上班的路上,风景静好,路过联排别墅前的花园,再过一节车辆稀少的路段,就是泰纳河畔。走过泰纳桥,在静谧之中,白石铺成的卫调院巍峨耸立,门前的瓦尔基里武士,远远就向来人招手问好。
泰纳桥两侧石樽间隔,每一樽里都捧上一束鲜花,鲜花旁精灵的雕塑仰头而望,同过桥的路人打个照面,祝福他们一天安好,百无灾祸。
桥面上风景最美,但文度的心情却最复杂她建立起一座吉欧尔桥,将人送往生岸,但她每天都要经过泰纳桥,通往卫调院,一个随时可以要她命,把她送去冥界的地方。
所以说命运是公平的,她打开一座生桥,命运送给她一座死桥,也算是礼尚往来。
不过今天,这个“幽冥边界”处,出现了一个与众不同的东西,文度远远一看,认了出来一辆白色的轿车,平平无奇,车牌上一个吉祥数也没有,在大街上一抓一大把。
但内部人士知道,这是警察署安全大组的车,他们主要负责对瑟恩逃犯的检查和搜索,而安全队长,会在每次的统一行动前,前往卫调院开会,同特行处一起商讨巡查安排。
毕竟,论对付瑟恩人,还是卫调院最为拿手,而警察署贵在人力充沛,可以提供行动上的支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