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查了你的背景,你在上面并没有靠山,也没有能帮忙说话的人,能出现破例的情况,说明你拿自己的职业生涯做了保证,向上面担保一定能抓出瑟恩组织,立大功,最后还说服了贺德,帮助你一起申请。
“作为一个特行处长官,你的坚持和负责,可以理解。但是对于瑟恩组织的调查,已经牵扯到你的职业前途,你还如此执着,就变得耐人寻味了。我一直在想,为什么在刺杀之后,你越发肯定,一定有瑟恩组织存在,并且赌上职业生涯也要把它揪出来?
“有一种可能 ,那就是你是立博派人,所以你很清楚,立博派没有买凶杀人,这只可能是瑟恩人泼的脏水,所以从梅丝回到卫调院后,你越发专注地查找卧底,一来保护自身安全,二来也为了转嫁怀疑,保护立博派在北郡的势力。”
纪廷夕停下筷子,眉头抬了抬,“看来你承认了,自己就是瑟恩组织的人,不然你不会知道,子完的招供内容,也不会对我有这种怀疑。”
“子完的招供,是贺院长告诉我的,他能跟你聊天,就不能和我说话了吗?”
文度见她在反扑,赶紧接上刚刚的话尾,不给转移话题的机会。
“这之后的事件,包括全院禁足,包括让夏烈分花,都是你的主意吧,玩这么疯,就是为了转移注意力,让贺德把目光集聚在瑟恩组织身上,也肯定你的价值。”
“他的目光不需要转移,我的价值也无需肯定。”纪廷夕本来想下荤菜,但见文度筷子没怎么动,还是把火关小,尽量和她保持用餐同步,怕自己先吃光了,只能让贵客喝汤底。
“不,他需要,”文度斩钉截铁,“从梅丝回来后,立博派就上了‘餐桌’,一直在贺德的日程之中,还任命白卓去专门调查,全院禁足的前夕,白卓已经查到了红秀场,准备确认怀疑名单了,但是一眨眼,就被你紧急召回,困在了卫院里,再出去的时候,红秀场里连人影都没有了,让嫌疑人躲过了一劫所以全院禁足,最根本的目的,是你要为立博派成员创造撤退的机会。”
“文小姐了解得挺透彻啊,居然知道红秀场里,有不法分子在活动?白先生还没查明确的事,您就先一步得知了!”
“如果不出意外,红秀场就是立博派的联络站,你之前经常出入红秀场,就是在传递消息,而这里,”文度抬头,环视一圈屋内,“你敢这么光明正大在这里谈及敏感话题,这里也是你们的站点之一吧?”
问完之后,见纪廷夕没有立刻回复,文度一鼓作气,干脆直接说完。
“还有,这次的外邦游客事件,本来不该你负责,但是你却借助杜小姐的事情为理由,强势介入,推迟了库珀的释放日期,引发了大范围的舆情,损坏了卫院的名声。其实卫院的名声如何,你根本就不关心,你只是关心蛇口湾的动态,想通过直接参与,获取内部消息,至于如今引发的滔天抗议”
文度再次侧头,用目光指向政府大楼里前的乱象,“正是你喜闻乐见的,不是吗?”
纪廷夕笑了笑,无奈般摇头,“你说的这些,都有一定的道理,讲给贺先生听,他肯定也会理解你的思路,但问题在于,你说的都是猜测,没有实际的证据。”
她伸手,取过文度放一边的菜单,举起示意,“你最起码要像我一样,拿出一件实物来,这是最基本的指控的诚意。”
“我对你说的这些,就是我最大的诚意。”
“贺先生和也女士可不这么认为。”
“我不需要他们认为,我只要你认为,”文度没有笑,但眼睛睁得明亮,眼底的诚意展示而出,“就像是你一样,并没有将证据上报给贺先生,反而是请我吃饭,第一个告诉了我。”
纪廷夕没有回话,不置可否。
这个无声的间隙,文度感觉到,刚刚偏袒的气势,就快要平衡,向她这边聚集而来。
在快要平衡的微妙时刻,她深呼一口气,鼓足勇气。
“纪小姐,我们和解吧。再争斗下去,我们只会互相损耗,得利的反而是我们共同的敌人。”
纪廷夕抬眼,眼色里意味不明,并不想让对方看清底色,“我们不就是敌人吗?”
文度摇了摇头,目光放柔。
她伪装了太久,眼神难以献出本质的坦诚,但也尽量去掉伪装,就事论事。
“你好像从来没有把瑟恩人当成是敌人,我还记得你在沙教授家里,说的那句胡话:‘一个器官,生来就是一串结缔和神经组织,解剖开都难以分辨成色,还分端正和劣根?’这应该是你真实的信念吧,你跟其他立博派人一样,并不信服基因理论,崇尚自由和平等,如果不是睿尔派中的极端分子搅动,你们根本不会对瑟恩人下手。”
“没你说得那么高尚,当年瓜分瑟恩人财产时,立博派可没少占便宜,跑路的时候,也是自己逍遥,没管你们的死活吧。”
文度无声叹了口气,“纪小姐,我承认,最开始是我们先下手,把卫院的目光引到了你们身上,想让你们挡枪,给你们造成了不小的损失,包括现在,威胁还在继续。
“但是我们并没有把你们当作敌人,我们和你们一样,都是在夹缝里求生存,希望能争取到喘息的机会。我们的处境都很艰难,你应该也能感受出来,继续靠这样互相争斗来求得生存,不是长久之计,迟早有一天会两败俱伤,并不能达到我们的目的。”
“文小姐,虽然我很欣赏你,但还是要提醒你一点,现在是我掌握了实际证据,可以让你直接消失,我以后不需要再动手,也不需要在什么夹缝里求生存。在这个处境下,你跟我来谈和解,会不会太……”
纪廷夕的手在空中翻了翻,手语代替了有声语,文度知道她的意思:太不自量力。
不过话说到这里,文度反而更加兴奋,她猜到了纪廷夕想要什么。
“确实,你现在掌握了很大的主动权,你可以选择除掉我。但是如果让我继续留在卫院,我能提供更大的价值。贺先生升任了白先生,相当于削减了你的权力,同时也是对你有所怀疑,但如果我可以帮助你拿回权力呢?而且……”
文度看向对面的北郡台大楼,广场上的乱象终于平静,只剩沉默坚守的旗杆,好像喧闹彻底结束,可以获得永久的一方安宁。
“你不是乐于见到睿尔派内部的混乱吗?我可以把卫调院,甚至是睿尔台,搅得更乱!”
文度说完,又补了一句,聊表谦虚和诚意,“当然,这也是在帮我自己,我们的利益并不冲突,帮助你,就是在帮助我自己。”
……
夕阳下山后,锅里的水泡却继续升起,火势开大,烹煮锅里的肉卷肉丸。文度虽然已经吃过晚饭,但这一次超常发挥,把一木架的食物都享用完毕,给足了东家的面子。
最后走的时候,她实在是有些撑,于是婉拒了专车服务,想自己走一段消食。
纪廷夕坐在窗边,手撑在窗台上,呼吸外面的凉风。手机响了,铃声调得低调。
“喂,纪小姐,晚饭吃得怎么样呀?”
“挺好的,结果也符合预期,只是稍微换了个方式。”
若星略微一顿,又问:“好,文小姐吃得还习惯吧?”
借助下面的路灯,纪廷夕望见了文度的身影,和平日在卫院里看到的不同,此刻的身影小了一圈,但却笼着一层光晕,明明十分模糊,但却比以前看得更加清晰。
“她挺习惯的,我发现我们两个的口味非常一致,我真是越来越喜欢她了。”
第74章
我们什么时候需要你们的宽容了?
新的一周, 新的气象。
文度上班时,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她的身份已经暴露,而且还有确凿的证据, 就保存在档案室里, 但是她不用撤退,或者做出任何行动。
她只需要正常上班,像以往一样正常发挥,甚至做到超常发挥。
纪廷夕又做回信息室的编外人员, 今早如期来串门, 带来一束鲜花。这次是紫罗兰, 往花瓶里一插, 让整面素色墙壁,都清新雅致。文度当初陪夏烈一起, 熟悉了各种花的花语,其中就包括紫罗兰,象征忠诚和警戒。
“可以永远相信纪小姐的审美。”文度笑纳了这束早间礼物。
“也可以永远相信我的眼光。”纪廷夕笑纳了夸奖, 同时觉得夸得不够深入,自己做出恰当补充。
说完,她靠近办公桌, 闲谈似的,“之前调取的解译记录, 我已经全部看完, 本来应该送到档案室密封了,但我忍不住来问问, 文主任需要查阅吗?”
“纪处长真是贴心, 不过我这里暂时不需要, 让档案室处理就好。”
在餐厅里, 她都亲自把“译错点”写下来,给她过目了,不需要再找原版确认一遍,触目惊心。
“不得不说,纪处长真有闲情逸致,找出了纸质版的记录认真翻阅。”
卫院的资料,大部分都是电子档,少部分重要信息,有电子和纸质两种形式,都由档案室保存。
如果需要调取以往的信息,取得档案室同意后,一般是利用快捷方式直接检索。每天新来的文件层出不穷,过往的资料,除非是参考或者检查需要,一般无人问津。
所以文度一度以为,那一处缺漏,只要不是自己暴露,引发大规模倒查,就不会被人察觉,而且就算被发现,只要没有研读过她的专著,也不能算板上钉钉的罪证。
只是没有想到,遇到了纪廷夕这么个神人,对她爱得深沉,连专著都看得字字入心,把本应埋藏在浩瀚文海里的疏漏,都捞了出来。
“解译记录里,有文主任经手的资料,我当然要认真翻阅了,其中你审核的信息,我读得最是认真。”纪廷夕莞尔一笑。
文度觑了她一眼,没有将她的笑意归作友善。
上周五的约见,纪廷夕并未明确同意和解,只是给了她一个试用期限,得看她的表现,能发挥出多大的价值,所以在正式和解之前,算是单方面的试用关系。纪廷夕是甲方,而她是受到约束和监督的乙方。
这个老奸巨猾的家伙,根本就不是来送花,是来视察她的工作了!
最关键的是,她现在还不能像以前一样暗自较劲,得小心供着,不能惹“纪老板”不高兴。
文度抬眼回视,语气中填满了真诚:“纪处长对我这么上心,那我以后,得更加努力工作才是。”
“努力工作的同时,也多注意休息,不然我该心疼了。”
……
今天,是前往新联络站的日子。
月穆昨晚告诉了她,见面的时间、地点以及暗号,站长会在店内等候她光顾。
组织上安排联络站时,有参考她的喜好。
文度可以没有任何喜好、无欲无求,也可以海纳百川、见谁爱谁,之前喜欢养花,现在喜欢甜品,如果组织需要,她甚至可以喜欢去跳健美操。
甜品店名叫欣意,淡粉色招牌,浅色的室内装潢,轻柔小调漂浮在空中,给进门的顾客粉刷上一层快乐。靠近柜台的一边划作售卖区,靠墙的是休息区。客人可以买下带走,也可以在店内享用。
文度在玻璃展前挑选,看中了其中一个烤布蕾,正犹豫之际,店员前来倾情推销,“小姐,您想要这款奶油布蕾是吗?新店开张,可以给您三折优惠,进行试吃。”
“可以,拿一个吧,我就在店里试吃,如果味道合适,我就多买几份。”
给月穆带回去,这样她就能省出做甜点的时间,用来练习舞蹈,丰富业卧底的业余生活。
店员将甜点和餐具盛到餐桌上,示意文度尽情品尝。
文度坐下后,才发现座位的设计,更是别有用心。
首先座位的摆放并不规则,彼此之间距离较远,而且相邻的座位之间,设有弯曲的蛋糕架和展示树,最新的甜点模型琳琅满目。再加上轻柔悦耳的纯音乐,就算坐下后,同朋友说话,周围的人也听不见声音,可以放心交谈。
文度先吃了布蕾上的蓝莓,虽然是装饰,但也染上布蕾的甜意,还带有本身的酸甜,瞬间能点燃食欲。布蕾上有一层焦糖,不薄不厚,用勺子去敲,甚至能敲出鸡蛋壳般的质感。
“焦糖和布蕾一起吃,味道层次更细腻哦。”
文度抬眼,见一个女人在她对面坐下,她第一眼,就看见小香风的上衣,浅粉色格纹,粗呢配铆钉扣,清新感不输橱柜里糕点。
除了衣着,女人的长相也是精巧,糅合了荷梦人的立体和瑟恩人的娟秀,戴着一个金丝眼镜,镜片后的眼眸明亮,像是柠檬蛋挞上点缀的樱桃。
“店里有蒙布朗吗?”
“有的,小姐是要香草口味,还是莓果口味?”
暗号对上,文度开始认真地打量她。
这位就是甜品店的店主了,她也尽量往这方面打扮,但是看气质,自信利落,更像是甜品连锁公司的高管,统领大局,但为了站点需要,降身到这处小店面来。
而且看她的长相,似乎也是荷梦和瑟恩的混血,因为祖上的融合,血统被隐去,从而也在大清查中幸存下来,可以像纯种的荷梦人一样创业工作。
“文小姐你好,我是新联络站的站长,印琛,印泥的印,琛贝的琛。以后由我来负责和你的联络对接。”
“你好印小姐,店里的店员,都是自家的吗?”
“对,考虑到本站点的重要性,就没有招聘外人,进行严格保密。刚刚给你介绍的,是在七叶街蛋糕店工作的希里,这边有需要就把她调过来了,之后有信息,也可以传递给她。”
文度颔首,见希里已经开始接待另一位客人,专业热情的程度,一看就颇有服务经验。她边介绍,边将客人往对面的橱柜引,尽量不打扰她俩的谈话更是有经验的吉欧尔成员。
印琛翻开桌上的手册,笑得周到有礼,“我们这里,除了传统的甜品,还有许多自创的种类,小姐要不要先了解一下?”
“好啊。”文度露出好奇之色,印老板的气质太足,总感觉在和她谈几个亿的大单。
印琛翻动铜版纸页,精美的甜品图,在其中依次出现,下面配有甜品名称和口味介绍,文度的眼里全是可口美食,但耳朵里进的,却另外的画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