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明忆姝不报希望地开口:“不是要离开,我……只是不想你生气。”
“你明明知道一旦走了,孤才会生气!”姜琼华牙都要咬碎了似的,她猛地逼近,一把扯住明忆姝的衣襟,拽乱了对方的镇定自若,“那些事情都过去那么多年了,你什么都不记得,也没有亲身经历过,但是在得知孤不是你的恩人时,还是那般毅然决然地要走?这么多年的感情放在这,你舍得离开?”
有些关于穿书的事情明忆姝没办法解释,但是她还是真心去与对方商量:“琼华,你明知我待你是何种感情,放不下旧恨的疑心人是你,枉顾多年情意的也是你……我可以释怀种种一切,前提是你可以不再疑我。”
这话对于姜琼华而言,算得上是指责话语了。
这世上没有人会把过错归在她身上,哪怕是她错了。
明忆姝也不知是胆子大,还是不畏死,居然真就把事实直言相告,甚至完全不顾及对方现在的火气。
“可你没有让孤不再生疑的资格,你做出的种种事情,皆不配。”姜琼华冷冷地笑着,像是自嘲,也像是放下了对明忆姝的希冀,她抬手为对方整理了氅衣,轻声耳语,“你知道吗,自从你说要走之时,你在孤这便不似从前了,你背叛了孤的信任,意欲离开孤罪该万死。”
明忆姝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对方生起气来果真不讲任何道理,对方无法与她心平气和地讲话,伤人的话丝毫不经考虑便说出了口。
明忆姝冷静地想了想,心想这些伤人话语也不全是气话,对方在恶语相向时,会说出一些心底真实的想法的所以,原来对方是觉得,是她明忆姝不配,配不上那份信任。
她抬眸失望地瞧向对方姜琼华眼神中的贬低与厌弃在此刻毫不遮掩地释放,看着她时,像是在看什么脏东西。
明忆姝的手脚都冷得没了知觉,但都比不上她心中的寒凉与痛苦。
“还记得你当初在孤面前发的毒誓吗?”姜琼华用指腹擦了擦她面颊,没有半分旖旎,更像是刻意羞辱,“孤当时就觉得,那根本不配叫做毒誓,什么‘此生将难求所爱,与其长诀别,再难合’这种幼稚话,你是怎么讲出口的?要孤来看,你该说‘若是背叛了孤,就用死来赎罪’。”
“不幼稚,人世间至高的便是感情,就算身死也比不上情感的覆灭。”明忆姝面色苍白地反驳她,“我从未拥有过什么珍贵之物,就算得到,也始终是身外之物,唯有情感……不可辜负。”
在她无爱的人生,只有情感才能让她真正地感受到自己来这人世活了一遭,亲情、友情、爱情……任何之一都可以。
但她似乎什么都没有。
前不久她以为她可以得到姜琼华的爱,但现在看来不过也是痴人说梦。
在这个世界,她可以受伤也可以离世,但她对姜琼华付出的情感不该被矢口否认。
那份心意作不得假,她不会让任何人质疑自己。
就连姜琼华也不可以的。
“如果真的背叛,我愿意以死赎罪,这一点,琼华你不必疑心。于你而言,那些真心誓言都是幼稚的,那是你的想法,我也无法去干预你。”明忆姝难得露出决绝坚定的目光,也难得像此刻这般与姜琼华对峙,她道,“可是我句句是真,我心中是知晓的,今日之事若你还是要罚,便罚吧。”
“罚你?你是觉得孤没有手段,还是会像以前一样不痛不痒地责罚?”姜琼华更喜欢长长久久地折磨人,她上前,轻声耳语,“留下来啊,孤可以……既往不咎的。”
这不是“既往不咎”的语气,像是饱含恶意的鬼怪贴在人耳畔释放恶念,任谁听了都会打个寒颤。
夜雪落在肩头,她一直无动于衷,明忆姝闭上眼睛,无视了对方的话语。
一片寂静之中,唯有姜琼华身后下属们举着的火把发出微弱的声响,片刻之后,伯庐带着什么走近了。
“丞相,这是您要的鹤顶红。”伯庐面色也很差,他愁得紧,但还是不得不遵照姜琼华的命令上前递上了药。
明忆姝睁开眼睛,也算了然果然对方是要自己死。
她曾以为这六年的感情足以叫两人间坚不可摧,就算做不到,也会叫对方在火气上头时顾及半分。但她错了,她们之间的隔阂不知为何像是天堑一般,只有她一人看不清事实,像个戏丑角,什么举动在对方看来都是鄙弃。
“一瓶毒不死人吗,为何要给孤两瓶。”姜琼华随手拨了拨呈上来的药瓶,问道,“这两瓶毒药看起来并不一样,伯庐,你又自作主张了。”
两个药瓶瓶身都没什么不同,唯一的区别是上面的塞,一只是鲜亮的红色,一只是纯粹的白。
“康侍郎犯错后,丞相叫人去把他那些‘药’都丢了,老奴去善后时,见到了这药,康侍郎说它是珍贵东西,药效来的快,效力也好……”
伯庐点到为止,后面的话便没有再说了。
他知道自己要是取来鹤顶红,丞相很有可能会在生气时给明姑娘用了,到后来再后悔可就来不及了,但他亦不敢违抗对方的命令,只能再多添一个选择,希望能拦住丞相的杀心。
姜琼华有些意外地挑眉,她顺手将两瓶药都拿起,想起了自己前不久问暗卫的那个问题,有人建议自己杀了明忆姝,有人建议自己把明忆姝完全占有。
这二者……姜琼华都很感兴趣。
“来,赌上你的运气,看看你今晚用的是哪一瓶药。”姜琼华用力拽住明忆姝的手,半拖半拽地将人往房间带,“要你有幸能活,孤可以不追究。”
像个恶徒一般粗暴的行径唤起了明忆姝压在心底的恐惧,她在现世受过的折辱再次泛上心头,那种不甘和苦痛立即将她淹没。
“不”明忆姝用力挣开她的手,惊恐地后退,“琼华,不要这样待我。”
姜琼华戏谑:“现在知道怕死了?”
不是怕死,是厌恶这种行径。
明忆姝蹙起眉,头一次对姜琼华露出了厌恶的神色:“我自己走。”
姜琼华被对方眼的厌弃烫了一下,她有些意外明忆姝的反应,还是第一次见对方对自己露出这种目光。
她自嘲地想,果然明忆姝心底是讨厌自己的,现在听到要死,才藏不住了吧。
明忆姝敛了敛衣袖,重新休整了情绪,这才抛下姜琼华独自一人走向了房中,姜琼华在她身后瞧着她背影,居然没有从对方身上看到半分狼狈和畏惧。
“去弄两杯酒来。”姜琼华把玩着手中的两瓶药,想了想,又重新发话下去,“罢了,换成清水。”
抬步进门前,她眸色凌厉地朝身后看了一眼,指着苏倩儿道:“你也进来。”
姜琼华将两瓶药放在了明忆姝面前,在两樽清水呈上来后,她取了鹤顶红放入左边的杯中,另一瓶加入了右边。
“忆姝,这小丫鬟待你极好,今夜你也这般舍命护她,孤觉得心中不适,但又不想做出那些当面杀人的举动,所以”姜琼华盯着明忆姝的双眸,假惺惺地将两个杯子朝前方一推,“孤给你选择的余地,你与她一人饮下一杯,你先来选。”
明忆姝有些麻木地看着面前的两杯,淡淡开口:“丞相惯会折磨人的。”
姜琼华懒倦地等着她:“孤不急,你可以和她继续互诉衷肠。”
苏倩儿眼眸一红,跪下对姜琼华说:“丞相大人,我愿饮下鹤顶红,求您放过明姑娘,她对您从来都没有二心的。”
姜琼华直直盯着明忆姝,并没有分给苏倩儿半个眼神:“你闭嘴。”
苏倩儿没有拭泪,说完便干脆利落地主动要去拿那杯加了鹤顶红的水:“姑娘,倩儿来世再侍奉你……”
那杯毒药即将被她触碰时,明忆姝却是突然伸手挡住了对方。
苏倩儿哑然。
这是一模一样的杯樽,也瞧不出任何区别的两杯水,明忆姝抬手,慢条斯理地将两杯完全一致的杯子置换了位置,她置换一次依旧不够,在死一样的沉默中,她一连换了很多次,直叫人眼花缭乱看不出到底哪杯才是毒酒。
“丞相说让我先选,那倩儿你还得再等等。”明忆姝轻轻笑了笑,瞧着姜琼华眉眼,她没有低头去看,只是随心用指尖在其中一杯的沿口点了点,算作选中,“琼华,你猜这杯面加了什么?”
分明已经到了堪称落败的境地,但明忆姝依旧保有了最后的气节,仿佛她才是那个高高在上给别人抛出问题的人,将猜测的选择再次递给了姜琼华。
姜琼华目光一震,直了直身子:“明忆姝你疯了?”
鹤顶红一旦饮下,便再无生还可能。
方才明忆姝在置换位置时完全没有用任何手段去标记,换了很多次位置,在场的所有人都无法分辨到底哪杯是有毒的。
明忆姝平静地捏起自己方才选中的酒杯,笑着看姜琼华。
与明忆姝相反的是,姜琼华此刻可以称得上是目眦欲裂,那种震惊和惧怕从她心底升起,叫她下意识地就要去阻拦对方。
手抬起,姜琼华唇无声地动了动,没有继续说下去。
“我知道了。”
明忆姝看了她片刻,这样说道。
已经不必再试了,明忆姝完全知晓自己在对方心中是什么了,自己的命甚至都比不上对方的威严,姜琼华宁愿维护那点面子,都不会改口叫她停下。
一切都没有了意义。
时至今日,她穿书的六年都成了一场笑话,所谓要帮助的“主角”也早已被姜琼华杀害了,她再也回不到现实,而一直心心念念的感情,也在此刻溃散。
明明……二人在天明之前才诉了心意。
她差一点就能得到的爱,到底还是不配,再没有机会。
明忆姝闭眼,决绝地仰头举杯。
樽盏落地,残余的水浇在地上,像是袅袅蒸腾般彰显着剧烈的毒性……
作者有话说:
血压药自取(贴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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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兴致
“明忆姝!”
姜琼华的惊呼响彻雪夜, 丞相府所有人都惊异地停在原地,望向了明忆姝寝殿的方向。
伯庐重重地闭了下眼,沟壑纵横的脸上全是悲伤。
他还是没有拦住。
府中的下人们最终还是急忙赶到了明忆姝寝殿那边, 身为府中管事的伯庐带着众人走近,悲哀难掩。
降雪时节, 素白的纸钱开路, 丧幡寡白用以引魂, 都融在一片白, 丧事办起来会显得愈发凄凉。
唉,现下两人成了这番模样,怕是丞相还记恨着对方, 也不知还是否愿意为明姑娘操办丧事。
伯庐上前,敲了瞧门:“丞相。”
门很快开了, 姜琼华冷着脸把苏倩儿丢出来, 随即下令所有人今夜都别来烦她。
一声巨响中,门扉阖上, 姜琼华又回去了。
伯庐有些费解地看向苏倩儿,一时间不知道该震惊对方依旧活着,还是该震惊她们家丞相的反应。
苏倩儿红着眼睛,摇摇头:“明姑娘暂且没事。”
明忆姝决然地饮下那杯酒时, 姜琼华猛地被她吓了一跳,莫大的恐慌笼罩着眼前的前景, 姜琼华惊呼着对方名字,当即挥手打落了对方手的酒杯。
杯中的水泼在地上,发出毒酒才会有的斯涩响动, 就连被波及的短绒毯都在侵蚀下冒出了汽……
姜琼华盯着那动静, 额角青筋不停地跳, 方才她的惊恐与震撼比三十四年加起来的都多,若她没有及时打掉明忆姝手的毒酒,现在明忆姝就已经没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