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何会有这样的猜想,是因为姜琼华在明忆姝的旧物找到了一张写满心事的纸张那上面写着对方曾经遭遇过的苦难,在另外一个人世度过的艰难生活。
姜琼华霎时也想起来了,她在雪夜将明忆姝关到柴房之后,也与对方有过互诉衷肠的时刻,只是那时候她说完自己的旧事就觉得心烦意乱,根本不想听明忆姝的心事了,便随意找了个“想要自己濯发沐身”的理由把人给打发了。那时候,她对明忆姝说,可以把想要说的话写在纸上,她会抽空去看的。
明忆姝写了,但她始终没有再看。
因为她从未上过心,自然早已经不记得了。
找到这份写满心事的遗物之后,姜琼华看到了明忆姝所受的苦,对方因容貌受过很多恶劣地窥视,那时候明忆姝只有孤身一人,无人护着她,她也曾在心祈盼有亲属眷侣能护她周全……
看完那纸张的一那,姜琼华瞬间明白为何明忆姝会在初遇之时便全心全意地对待自己了。对方一直都渴望着一份专属的爱意,而自己那时候谎称救过她,还开口让对方日后都唤她“姑姑”。
难怪明忆姝被自己辜负了那么多次都愿意低婉地与自己求和,她不是没有脾气会任由人拿捏的脾性,而是她将所有的所有都托付在自己身上了。所以不肯与自己置气,不肯因为一些莫须有的猜疑就与自己生分。
姜琼华悔恨至极,愈发觉得自己对不起明忆姝的心意。
她是恶人,明忆姝遇见她当真可以算作倒了血霉,浪费了这么多年的情意不说,还失去了性命。
“孤不会去叨扰她的人生了,孤害了她,怎么能再去逼她呢。”姜琼华只能独自将遗恨吞下,在每个夜自我消磨苦楚,她对伯庐说,“你去寻那术士,拿钱打点好,看看能不能设法让忆姝过得更加顺遂安稳一些。”
伯庐领命,躬身退了出去。
他没有去找术士,京城也根本没有什么远道而来的术士,一切都是他编的谎言,现下他需要去找个神神叨叨的人来演一场戏,或说明姑娘已经转生投胎了,或者说明姑娘已经原谅了丞相,总之得想办法让丞相放下心头的愧疚,不再整日自毁自伤。
姜琼华的臂上有不知几道伤痕,伯庐虽然没有亲眼见过,但他偶然间发现过对方的衣袖被伤口的血泅湿过,那手臂的伤总是新添,旧的好了,新伤就会出现,好像他们丞相只有通过剧烈的疼痛才能维持理智一样,日复一日地自我惩罚,自我折磨着……
这日,姜琼华得了玉簪,便握着一只玉簪歇在美人榻上入眠,也许是因为手边有明忆姝旧物的缘故,她难得的睡着了,甚至还做了一次梦。
是一模一样的梦,她以前做过的
梦的空气滞涩难流,她依旧是在明忆姝的寝殿内,就在这处美人榻上,低头便是明忆姝柔婉姝丽的身姿。
那人跪在自己膝边,烟罗软纱缠身,容颜安宁。
姜琼华一下子忍不住湿了眼眸,在熟悉的梦,她情绪失控地朝那抹熟悉的身影而去:“忆姝,你来看孤了吗……”
可是,她扑了个空。
身形穿过明忆姝,只摸到了一片虚空。
姜琼华目眦欲裂,仓惶回眸原本的美人榻上,还躺着一个“姜琼华”,她像是生魂离了体一样从那榻上离开,再也回不去,无法阻拦接下来发生的事情,更无法去和明忆姝对话。
“姑姑……”梦的明忆姝撑着“姜琼华”膝头,腰身浅浅下塌,显露出蛊人的弧度,眼眸潋滟生辉,多情地注视着榻上那人。
“嗯。”
榻上的“姜琼华”按了按眉心,眉眼满是刻薄与戾气。
地上站着的姜琼华心痛地看着那榻上的自己,那是曾经的她,多么的刻薄无情,看向明忆姝的眼神居然有那样的冰冷。
梦的明忆姝浅笑着,将下巴枕在“姜琼华”膝头,说出了曾经在梦的话,她想要与“姜琼华”亲近,询问对方为什么要推拒。
榻上的“姜琼华”了口气,用手背轻轻拊了拊明忆姝的脸颊,嗔怪道:“梦怎的这般寡廉鲜耻。”
“忆姝会常记姑姑的好,侍奉姑姑,不觉得丢人。”明忆姝用那种能溺死人的目光注视着“姜琼华”,顺势捉住了那只手,用脸颊乖顺地蹭了蹭,嘴重复道,“不丢人。”
地上的姜琼华简直心疼到难以继续看下去了,而今她就站在这回首故梦,亲眼见了当初的自己是如何地对待明忆姝,而明忆姝又是如何亲昵地爱着她哪怕只是一场梦,对方的心意也未曾变过。
梦的明忆姝拉着“姜琼华”的手指,低头轻轻啄吻着。
“忆姝,不要不要这样她不配”姜琼华顿时意识到了接下来会发生的事情,苦涩地出声制止,“你不要去讨好她了。”
她的话不会被那人听到,姜琼华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明忆姝捉住榻上自己的手,檀唇微启,去含吮“姜琼华”的指。
梦境的两人气氛旖旎缱绻,明忆姝眼眸迷离温柔,而那“姜琼华”却显得心烦意乱。
哪怕知道这是曾经自己在梦的所作所为,如今入梦的姜琼华还是想骂自己几句这都是些什么畜生行为,当时的她怎么会如此地倨傲无情,非要说那些刻薄话语吗?难道出声之前不会走走心吗?
地上的姜琼华崩溃似的看着面前的场景,无力阻止,只能咬牙痛骂当时的自己,就在她心疼又气愤的同时,梦境中的两人再次对话了起来。
那个“姜琼华”自说自话地收回手,说道:“真是胡闹,你让孤醒后如何面对你。”
“该如何面对呢?姑姑心不是一直想要杀我吗。”明忆姝攀着她颈项,像小姑娘时期的那样坐于对方怀中,说,“已死之人,怎样对待又有何区别,何妨更大胆些,总之是梦。”
心事猛地被知晓,当时梦的“姜琼华”脸色阴鹜地掐紧对方脖子,恶意陡生。
“姑姑也会舍不得我吗。”明忆姝轻轻咳嗽几声,不计前嫌地继续黏她,“这么多年了,真的不会心软吗。”
真的……
不会心软吗……
这是梦的明忆姝是在问那个“她”,但此刻,姜琼华却在心底感受到了彻骨的寒意,当初那个时候,明忆姝怎么会知晓自己的杀意?这个梦竟然如此不同寻常。
姜琼华痛苦万分地走到梦中人面前,哑声对明忆姝道:“姑姑后悔了,你不要问她。”
明忆姝的视线依旧落在榻上人脸庞上,她说:“既然姑姑都不会再心软了,那在梦,合该让已逝之人如一次愿的。”
已逝之人。
榻上的“姜琼华”并无所感,但地上的姜琼华却满面泪色。
许久之后的她,在明忆姝死后的她,才读懂了当初梦的诅咒,明忆姝自从遇见自己,这一世就是苦悲的,死亡的结局已经注定,自己永远留不住对方。
“姑姑,看我。”明忆姝声音温柔。
站在原地哭泣的姜琼华突然听到这一声提醒,下意识地抬头看了过去。
隔着时空与梦境,她终于对上了明忆姝的视线。
明忆姝朝她笑了笑,向她张开双臂
姜琼华连拭泪的功夫都没有,匆匆朝她而去,试图相拥。
可那人却温和地撞入她怀,像是抓不住的月光,一下子全散了。
梦破,一场惊。
视野顿时重回黑暗,姜琼华茫然地立在那,感受到了无边的孤寂。
这梦和之前不一样了。
姜琼华不可能记错,她分明记得在当初那场梦,明忆姝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张嘴”,并非是眼下这般朝她张开双臂。
怎么会这样?
姜琼华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悸动,某种猜测在心上冒出,她在与那人对视时受到的震撼总也是说不清的,她知道,方才那就是明忆姝,是她许久未见的那个明忆姝。
对方是想着她的,会来梦再见她的,是不是?
姜琼华额头起了一层微汗,她惊惧似的从梦中醒来,匆匆去唤明忆姝的名字:“忆姝,是你吗?”
这声激越的呼唤在寝殿回响,无人给她应答,姜琼华脸颊的泪痕未干,魂不守舍的模样掩不住那种孤苦。
姜琼华悲哀地掩面哀泣,情绪再次涌了上来。
也就在这时,她突然听到了一声重物坠地的响动,她急匆匆地拿好手的玉簪,朝那动静走去
就在她刚刚出声呼唤明忆姝的时候,原本好端端放在桌上的匣子坠落在了地上,分明地上有厚厚的绒毯,但面的玉簪全部都碎裂了。
怎么会,怎么会呢……
姜琼华崩溃地跪地去木匣拾起玉簪残碎,同时小心地将手中唯一安好的玉簪放在了一边。
她曾见明忆姝在宫道跪地在雪中翻找着玉笛的碎片,那时候她不理解对方为何会那般微卑执着,而今,她也像对方当初时那样,忍着心痛去拾那些碎片。
所谓,玉碎情意散。
姜琼华落寞地将所有碎片收整到匣子,情绪在多次崩溃后,她觉得自己不会再崩溃下去了,明忆姝的种种旧物都像是钝刀凌迟,她伤得过重,好像也感知不到痛苦了。
“忆姝,孤知道是你来了,你讨厌孤,打碎给孤的玉簪也是没有问题的,孤不怪你。”姜琼华麻木地抱着木匣,起身对着虚空道,“但你还给孤留了一只……”
是心软吗?
后面的话姜琼华还未说出口,突然就顿住了,因为她突然察觉到脚下踩到了什么脆弱之物,那东西骤然被踩断,打断了她的所有妄想。
姜琼华难以接受地低头看去她方才放在一边的最后一只簪就这样轻率地断掉了。
她错了,原来,她并没有完全麻木,痛苦是真的会迭加的,而不是让人变得麻木。
姜琼华似是又要疯了,她掀开自己的衣袖,看向了手臂那上面已经有了六道划痕,是她给自己定下的期限。
如今,就要到了。
她想,她便要真的疯了。
这种一次次地痛苦终于让她再也压抑不住,只能走向毁灭。
姜琼华面目沉痛地捂着心口,眉头紧蹙,难以忍受地俯身,喉头泛起的血气终于泛起,长绒的毯上瞬间见了血。
与此同时,明忆姝被噩梦惊醒,呛咳了起来。
她梦到了一个不该梦到的人,所以行为皆不可控,但心绪还是那样令人崩溃。
“小姝,可是身子难受吗?”
门外有一人不知是巧合还是如何,在第一时间推门进来。
“不碍事的。”明忆姝穿着单薄的衣裳,出神地看着前方,“只是做了一场不太好的梦而已。”
“不要去想那些不高兴的事情,大夫叮嘱你要好好养着心神,这样才能把精神给养恢复了。”那人仅在她榻边坐了片刻,便起身准备走了,“我去给你拿药。”
“有劳。”明忆姝淡淡地朝她低了低头,谢道,“这些时日叨扰郡主了。”
“怎么能算作叨扰呢,若无你当年出手相助,我早已随杨家覆灭了。”携阳郡主英气的眸子难得露出几分温情,她笑道,“你可是我的救命恩人,不必这般言谢。”
明忆姝敛目:“好,以后不说了。”
“方才万安和合意打起来了,大晚上的,这俩小东西折腾得动静还挺大,所以我来看一眼你是否被吵醒了,不然也不安心。”携阳想起自家那爱玩闹的猎鹰就有些糟心,她说,“万安总也是闲,估计是它主动去招惹了合意,招惹了也打不过,被合意臭揍了一通,毛都扑棱掉了。”
明忆姝露出几分笑意,道:“把合意关我房间吧,它不敢再出去欺负万安的。”
携阳郡主见她笑了,目光落到她脸上,也跟着笑了起来:“好啊。”
“合意以前连误闯相府的野猫都打不过,它胆子小,总也打不赢,如今不知怎的成了这样爱争斗的模样,都大胆到去挑衅猎鹰了。”明忆姝看着合意被携阳拎着脖颈带进来,忍不住说道,“合意,你这几日不挨揍,就想去闹腾别人了是吧。”
合意见它被拎来了明忆姝房中,顿时收敛了方才的顽劣,变得乖顺无比。
明忆姝说着重话,却是用掌心抚了扶合意的毛发对方也是有灵性,在她死后复生时,第一时间找到了她,与她相伴着取暖,领着她找到了栖身之所。
携阳郡主口中的“万安”,是一只与合意相熟的猎鹰,曾经来相府给自己送过字条,那时候她被金链锁着站在地上等候,是这只鹰飞入了相府,站在她肩头给她传信。也许这只猎鹰在那之前就与合意玩闹过,所以合意也会在之后找上携阳郡主。
明忆姝也没有想到,自己当初与季子君协商去救杨薄傅杨太尉的时候,顺势派人救出的姑娘居然已经成了如今这般,携阳是杨薄傅唯一的孙女,而今,也长大了。
作者有话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