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环着长生的腰把他抱起来，一拂袖，古琴化作流光消散。

　　檐外大雪纷飞，他转身走进了温暖的内室。

　　下午他本该带长生出去锻炼身体的，但这天气显然不适合。

　　他便围着红泥小火炉，教长生烹茶，讲一些茶道典故。

　　到日暮时分，他再去新建的小厨房给长生做饭。

　　长生跟条小尾巴似的缀在他身后，看他起锅烧油，发自内心的赞叹：“晏昭，你怎么什么都会呀？神仙都这么厉害么？”

　　晏昭往锅里倒菜，闻言淡淡一笑，“我也不是天生的神仙，在宗门做弟子的那些年，我们总溜下山偷吃，屡教不改，后来长老们晚上就封了山门，不许我们出去。”

　　“那实在饿怎么办？要么忍要么自己弄，久而久之就练出来了。”

　　他拿起锅铲，熟练地翻炒时蔬，“再说我的厨艺也算不上好，而且飞升这么多年，早就生疏了，也就你不嫌弃，睁眼硬夸。”

　　他含笑睇了长生一眼。

　　长生不满，戳了下他的腰，“我说的是实话，就是很好吃嘛。”

　　“行，你爱吃就多吃点。”晏昭把中午没吃完的米饭倒入锅中一起炒，香味很快就飘出来了。

　　他叹息一声，“咱俩也算是什么锅配什么盖。”

　　长生却笑了起来，“谁是锅，谁是盖？”

　　晏昭挑眉，往炒饭里加调料，慢悠悠道：“那当然我是锅，你是盖。”

　　不等长生开口，他不知想到什么，低笑一声，“你可能还没这口锅沉。”

　　长生：“……”

　　他抿着唇，脸气的都鼓起来了。

　　越想越气，他干脆对着晏昭的大腿打了一拳。

　　没用什么力气，跟挠痒痒似的，晏昭一点不疼，反而笑得更开怀了。

　　长生越听越不对，愤愤道：“你是不是在笑我矮？”

　　“没有，怎么会？”晏昭立刻收敛笑意，一本正经道：“你刚才不还戳我腰了吗？”

　　说完他自己都没绷住，笑得手抖，差点把一罐盐都倒进去。

　　长生：“……”

　　“晏昭！！！”

　　眼看小锅盖要炸，晏昭撒好盐翻炒两下，空出手食指一勾，一枝红梅便凭空飞来，他轻轻握在掌中，俯首递给长生，笑盈盈道：“是我不对，不该笑你，别生气了，好不好？”

　　长生一愣，怔怔看着眼前馥郁艳丽的红梅，半晌又抬头看了看晏昭，脸微微热了起来。

　　他接过梅花，小声说：“好吧，这次原谅你了。”

　　用花枝轻轻扫了下他的手，“饭要糊了。”

　　晏昭这才直起身，不紧不慢地翻了几下把饭盛出来。

　　第893章 山鬼6

　　日子就这样吵吵闹闹地过。

　　当然，吵是单方面的，闹也是。晏昭那脾气，根本吵不起来。

　　长生有时候都怀疑他是山里的水修炼成精的，不然怎么总是这般随和温柔？好像没什么人没什么事能牵动他的情绪，让他生气。

　　哪怕他做错事，晏昭也只是沉下脸，动之以情晓之以理让他自己错在哪儿，保证下次不再犯便罢了。

　　长生感觉自己的脾气就是这么被惯坏的。

　　日升月落，隆冬渐远。

　　他开始闲不住，总惦记往外跑。

　　晏昭也不拘着他，小孩子嘛，正是活泼好动的时候，这是天性，何必扼杀？

　　只是每每出门他要亲自检查一遍，看看长生衣裳有没有好好穿。

　　长生不爱戴帽子，可晏昭总怕他冻到头，非让他戴。

　　他不戴，晏昭就亲自上手，这时他就会一边嘴上嫌弃，嘀嘀咕咕抱怨，一边老老实实站在原地任他为所欲为。

　　晏昭看着好笑，顺手捏了捏他明显长了些肉的脸蛋，在他咔咔咔咔咬自己之前飞速收回手，若无其事背到身后，温声道：“玩可以，别跑太远，记得回来吃饭，要是迷路了就喊我的名字。”

　　“我才不会迷路，你别小瞧人了。”

　　长生凶巴巴一跺脚，扭头就走。

　　晏昭靠在门框边，哑然失笑。

　　长生嘴上说的厉害，可一进山，没多久就找不着北了。

　　冬天的树长得都差不多，光秃秃黑黢黢的，积雪在地上泛着光，晃得他眼花。

　　他看见林中有兔子就去追，结果追着追着一回神，发现周围全然陌生，他想沿着自己的脚印往回走，却发现自己刚才踩得乱七八糟，哪边都有。

　　想了想他凭着记忆找到最初的那条路往回走，然后发现记忆也不靠谱，纯纯自己骗自己。

　　尝试几次都失败后，他累了，坐在雪地里喊晏昭的名字。

　　连喊三声后，一阵雪雾缥缈，晏昭就这么凭空出现在他眼前，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不会迷路？”

　　长生：“……”

　　“我没迷路，我只是累了，不想走。”

　　“哦，累了。”晏昭俯身点点他的鼻尖，“是嘴硬累了吗？”

　　长生：“……”

　　他张嘴就咬，结果下一瞬嘴里就被塞了什么东西，他下意识嚼了两下，酸酸甜甜的梅子味在他唇齿间蔓延开。

　　“唔。”他慢慢睁大了眼睛。

　　晏昭转过身半蹲下来，“上来吧，小祖宗。”

　　长生面色一红，唇角却不住上扬，乖乖趴到他背上，环着他的脖颈。

　　下一刻他就被托住了腿，晏昭缓缓起身，他的视线一瞬拔高，前面的路都看的更远了些。

　　晏昭走得很稳，趴在他背上很安心。

　　闻着他发间清淡的香味，长生忽然道：“以后我背你。”

　　晏昭一愣：“什么？”

　　长生羞涩又一本正经地说：“等我长大了，我也可以背你。”

　　“也不用如此礼尚往来。”晏昭哭笑不得。

　　长生不说话了，却默默地把这件事记在了心里。

　　后来晏昭的每日活动又多了一项。

　　做饭，教学，找长生，漫山遍野找长生。

　　有时候他玩着玩着忘了饭点，不用他喊，晏昭自己就去抓人了。

　　到了一看，长生正趴在地上撅着屁股骚扰洞里的兔子。

　　他无奈一笑，把人扛起来带走，“我真该给你改个名了。”

　　长生原本还在不忿挣扎，闻言瞬间老实下来，“改什么？”

　　“回去再看。”晏昭把人带去书房，桌上还放着他没看完的书。

　　他在桌后坐下，长生也跟着凑过来，眼巴巴看着他。

　　晏昭笑了下，按着他的脑袋把他转过去，另一手拿起书说：“人活一世，有名有姓才算完整，让我看看，姓什么好呢……”

　　视线落在书上，他正准备翻页，忽然一顿。

　　“……扑萤凉夜沈沈月，障面清歌澹澹秋。”他心下触动，垂眸问长生，“姓沈如何？”

　　“沈？”长生有些茫然，他还没学到沈这个字。

　　晏昭把书放下指给他看，“沈，五行为水，刚好中和你命里的火，也比较好听。”

　　长生听他这么说，欣然道：“那就姓这个吧，你挑的肯定是好的。”

　　“沈……沈……好听。”他欢喜地望着晏昭，“姓有了，那名呢？”

　　“名就取一个‘还’字吧，好记。”晏昭提笔在纸上写了一遍，“沈、还。”

　　长生好奇：“‘还’作何解？”

　　晏昭捏捏他的脸，叹息道：“让你按时回来吃饭，你现在有家了，无论走多远都要记得回家。”

　　“云无心以出岫，鸟倦飞而知还。”

　　“这也是我仙名‘云还’的由来。”

　　“沈、还。”长生粲然一笑，“我有名字了！我叫沈还。”

　　晏昭莞尔，“嗯，小还。”

　　他拉过长生，让他站在自己身前，把笔塞给他握着他的手教他一笔一划写自己的名字。

　　当最后一笔落成，长生便成了沈还。

　　自此他在玉岚山上落地生根，茁壮成长。

　　经过寒冬磨炼，第二年春风过境，便快速抽条。

　　晏昭教他的东西也越来越多。

　　诗词歌赋，天文地理，琴棋书画，拳法剑术……

　　他学的都极为认真，从不懈怠。

　　春秋交替，日月更迭。

　　他从一个字都不认识的干瘦孩童，长成了满腹诗书，高挑俊朗的少年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