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章
可是刚刚......明明很想抱住我吧。
“怎么样, 能现在就走么?明天早饭可能没有预留你的份。”
赫尔加摇头:“我得在这待上至少一天了。”
如果不能在此刻拥抱你, 或许还可以注视你的身影。
程棋嗯一声。
她继续带着赫尔加往前走:“那你睡我的房间吧, 我今晚睡不着, 正好外面巡逻,有事情喊我。”
赫尔加很听话地点了点头, 这种时候一切旖旎的心思都不再停留,唯有一种不知名的伤感渐渐流淌。
走出精神茧医疗区大门时已经是凌晨两点三十分,守门的玩家昏昏欲睡,却还顽强地坚守在岗位上等待交班,看程棋赫尔加过来时强撑着打了个招呼,发现大家似乎面容上都有疲倦的困意。
月亮已经升至了最高点,再过一秒也许就要彻底落下,这个时间并不会再有任何突兀的风险与意外,但也不应再有任何试探与纠葛。
就这样陪在彼此的身边走下去也很好,不需要回握住彼此的双手也不需要拥抱,能够并肩走下去已经足够。
这就是最大的安慰了。
反叛军指挥处当然有房间和床,但此刻带着赫尔加贸贸然进去恐怕还会打扰刚刚入眠的姐姐,何况程棋也从来不在那休息,她还是喜欢小狗之家喜欢自己住了好久好久的那间小房子,蜷缩在床上后自己就彻底安全了,谁都不会来打扰她。
唯一不妙的是小狗之家此地稍远,程棋以为她们会走很久很久,可只是脑袋过了两次回忆,赫尔加就开口了:
“你不开门吗?”
“......开。”
程棋有点窘迫,到了家门口都还要让人提醒简直像在梦游,她晃晃脑袋把多余的情绪甩干,连钥匙和指纹锁都不用,径直震开了锁舌,一分钟都不愿再陷入那无人开口的寂静中了。
“很简单,不要嫌弃。”
赫尔加说不会的,跟着程棋进了门,这确实很朴素,闻鹤和古筝搬到指挥处后就更加简单了,只有老式的扫地机嗡嗡响,连那种会作为免费救济物资发放的基础家政机器人都没有。
客厅桌面堆着各种散断钢材,程棋拨开它们,打开了卧室小门与床头一盏夜灯。
卧室很小,一张窄窄的单人床,一个衣柜,除此之外仅剩一条连接门外的过道,心理学上说适当窄小的房间有利于睡眠,确实如此,在这合上眼睛真的能睡得很好。
程棋铺了新床单,她看了看手表:“这个天气应该不会太冷,盖毯子吧?”
赫尔加点点头:“在衣柜?”
“哦那不是......我去找,你躺下休息会儿吧。回去大概要处理很多挤压的工作了。”
程棋干脆利落地走掉,在客厅的地板上不知道找什么隐藏的储物格毛毯也属于贵重物品吗?
赫尔加看着程棋的背影,依旧不可避免地想起病房的小孩,如果哪天谢知在办公室死掉了,程棋会愿意帮自己合上眼睛么?
她觉得事到如今所有的路都走到了绝路,一切都无法挽回没办法挽回。
程棋还在翻找,赫尔加不知为何真有些困了,她翻身躺下,嗅到了床单的气味,大概晾干净还不久,有淡淡的清香。
这对她是个完全陌生的地方,完全陌生的环境,按理说今夜会辗转反侧,但躺下的瞬间,有久违的疲惫和困意从骨头缝隙中钻了出来。
赫尔加不知不觉地闭上眼睛。
等程棋推开门时,屋只有平静的呼吸声了。
赫尔加平躺在床面上,完全睡沉了,躺在那儿的姿势规规矩矩,以及那张银制面具,还十分令人讨厌地盘踞在她脸上。
睡这么快?
程棋撇撇嘴,将毯子平铺在她身上,顺手关了夜灯。
她手搭在门把手上,像是要离开了。
但是......
其实现在就是证明那个疑问的最好时机。
赫尔加睡熟了,只要一伸手她就可以摘下她的面具,今夜一切发生前她并不焦急,甚至阻止了天川悠试探性伸出的双手,但在病房赫尔加沉默得可怕也回避得可怕,她到底在担心什么?
她是为那少年不忍么是也不是,程棋非常清楚她们彼此是什么样的人,也许会因为一时的遗憾或生命的逝去而悲伤甚至流泪,但绝无因此而消沉的可能,她们已经见惯了死亡且所为正是消除不可知的死亡。
那么她到底在惧怕担忧什么?
因为她的精神茧浓度太高,担心重复这样的惨剧么?
可这理由太单薄了,就像说程棋因为曾从高空跌落所以每逢天必然沉默不语谨慎绕过。
她们都不会。
如果一个人不畏惧暴露名姓、身份以及地位,却仍然不曾以真面示人一切谜题就都在她的面孔之上。
你究竟怕我看到什么样的一张脸呢?
程棋松开了门把手,她蹲在自己的床边慢慢俯身,这是她第一次看到睡着的赫尔加,合上的眼睑安静又疲惫,流动的浮光游走过她的鼻梁与下颌,这已并不像那个记忆力威风凛凛的她。
反倒有些乖巧。
几番犹豫过后,程棋的指尖终于开始轻微的颤抖,终于她伸手,像是要揭开一个真相,近了、越来越近了,就在她即将抓住面具边缘的瞬间
程棋轻轻地了一口气。
然后松手,放轻脚步、再无犹豫地出了门。
单薄的木制房门咔哒一声闭合,隐隐流动的薄光唯有沿着门缝涌入,照亮几许散落的浮沉、与床上仿佛安眠的人。
谢知却忽地睁开了眼睛。
那双琥珀色的瞳眸写满复杂,再不复熟睡的模样。
程棋推门的瞬间她已经清醒。
她并没有说话,也没有阻止程棋伸出的手。如果程棋最后一瞬选择向上揭开她的面具谢知怀疑自己亦不会阻止她。
程棋究竟要一个什么样的答案,她究竟能给出一张多少分的试卷?
谁知道呢。
谢知重新闭上眼睛,觉得今天真是有些累了。
*
阴阔的月浮浮沉沉,轮转至最高点时忽地隐入铁灰色的层云之间,隐隐绰绰的薄光只能照出监狱低矮的栏杆之影,一格一格地映在漆黑的地面上。
“哐当!”
门忽然发出了一声巨响
那仿佛是裁判按下了发令枪,一瞬间万声沸腾漫天嚎哭,来者抬头
一个,不,那是一只,一只人两手两脚四肢着地,宛如发了疯的野兽般猛地扑来,嘴中发出低沉的嘶吼声,它在原地后脚一蹬凭空而跃,像是要直接跃出这冰冷的房门。
然而正当它跳至最高点之时,斜后方又平插一道疾影,瞬间两只怪物空中狠狠一撞,前者径直被撞飞几米,在地上狼狈地翻滚身形,复而前手抓地仰头,径直发出一声失控的咆哮。
然后它不顾一切地重新扑上去,两只怪物互相拉扯互相撕咬宛如丧失理智的士兵,唯有最原始捕猎和杀戮的欲望支配大脑,凛冽血气弥漫,其中竟有湛蓝色的光晕浮动。
空气的流速越来越快,空气的温度越来越高,呼一声响,像是按下了打火机,璀璨夺目的旋风与爆发的火球径直对撞。
那竟然是意志。
风势太猛太烈,很快裹挟了火球,极高的风速抽干了氧气,对方很快落败,颓然倒地时像是恢复了属于人类的理智。
但很快那丝理智就化作了更令人恐惧的尖啸,胜者兴奋地扑了上去,一口咬开了败者的头皮,紧接着牢狱中爆发出属于人类的哀嚎,连围观者都不免退后半步心生厄怖。
获胜者急切地嗅闻,像要在死者的身上找到什么一样,它像鬣狗般贪婪地舔舐、拨弄,陷入无穷无尽的愉悦与快乐之中。
大门忽然打开了。
一股更加奇特的新鲜气味扑面而来压根抗拒!胜者瞬间放弃了战利品,它转身,以几乎冲刺般的速度杀向了门口。
然而有人比她更快。
有人握住了它的手腕,向下用力地折断了它,咔嚓一声脆响,怪物发出一声哀嚎,紧接着就被一柄插入心脏的快刀夺去了所有,一米余高的猩红血柱只迸了一瞬,就消失在了空中。
白听弦转头挑了挑眉,正见白竹接过助理递来的毛巾擦去指尖血迹,很恭敬地重新握住轮椅把手。
白听弦露出一丝微笑。
她示意白竹向前,让轮椅停在了那两具尸体身边第二具倒下的尸体俨然更为狰狞。
她啧一声,眼角微微下塌,显然极为放松极为满意,状似无意般开口:
“K51出现了,你姐姐就不再来这种地方,不知道的也许还以为她和K51有牵扯吧。”
白竹低头,没有说话。
“我没有试探你的意思,随便说说而已,”白听弦缓慢道,“我只是为你姐姐可惜,她并不知道自己错过了什么。”
像是首肯,白竹这时才抬起眼睛。
这是监狱,一处藏在A2区最奢靡之处的监狱,从这向外望去可以看见所谓的名流款款而来,从这再向下一层,即是纵情声色之所。
大概谁也不会想到,就在头顶上空,会有这样一座血淋淋的实验监狱。
无数道交错的精钢制网将这处空间切割出无数个笼子,高压电网紧随其上覆盖了任何一面令犯人拥有喘息空间的墙,每一扇监狱小门的最顶上都拥有一块集显屏幕,从左到右从1%到99%,仿佛无穷无尽的炼狱。
这是白家特制的实验场,探索究竟如何利用赛博精神病使人感染上精神茧,又如何令人感染精神茧而获得意志。
这项任务开始于十六年前,死在这的人甚至要超过十六年的天数总和,她放任它们厮杀、争扯、咆哮,放任它们以血与泪祭奠潦草的一生。
“我的一切都在这了,”她慨道,“这是白竹也不得知的秘密之地,所以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白竹绕过了这个问题,她只是垂眸:
“您到底想要做什么呢?”
“我想要的东西,大概是连你也不会理解的,但我想你已经猜到了吧?”
“可是......”白竹抿唇,“全息密钥已经丢失了,D区的研究所完全破译了它,那是您与通体塔居民唯一的联络手段。”
白听弦的眼神平静地压过来,白竹立刻闭嘴,像气球被蓦地戳破,她十分清楚那天在A区究竟是谁在留手。
但眼前人并不准备揭穿她。
“没有关系,”白听弦说,“我甚至要感谢程棋。”
“什、什么?”
“如果不是她偷回了全息密钥,我大概还想不到这条路。”
白竹并不说话,她耐心地等候,白听弦身边缺一个可以与她谈话的人,激昂的野心家需要听众,她以为白听弦会讲述她催动众人走上的是何等意味之路,但对方在此刻离奇地停止了阐述。
她只是在凝视自己空荡的裤腿。
只有一根铁芯取代的断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