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9章
这大概率类似她的意识世界,也许是在两个世界穿梭时,游离的意识发生了微妙的变化,使她意外开启了眼前类似内视的世界。
理论上如果操控自己的意志停下,她是可以醒来的。
但也只是理论上。
这时候程棋才认识到人类的意志是个多么不好操控的东西,尤其是尝试控制它时它就越不好控制,就像和一堆非牛顿液体做对抗,想松手被撕扯,想抓住又握不紧。
这也许是第一代研究员将异常能量命名为意志的原因自由意志不过是虚假的命题,它无法控制,连人类自己都不行。
在这种情况下也无法藏住内心最真实的想法,与最刻骨铭心无法忘却的记忆。
谢知很快就出现了。
世界重构,暴雨倾盆。无数路灯向遥不可及的远方伸展,下一秒灯光齐亮,却依旧照不透远处那座昏暗的高楼。
这是十六年前的烂尾楼,一切的结束与一切的开始。
程棋此刻正立在烂尾楼的入口,她凝视远方,而远方却看不分明,像是坏掉的电子组件,卡顿出跃动的浮影。
这很正常,因为她已经忘记她是怎么来到这的,记忆中最深切的部分都只围绕那惊天动地的一枪。
滂沱大雨中闯入一道身影。
铺天盖地的雨线中,程听野不顾一切地奔跑,她紧紧抓着只有七岁的程棋,在这走投无路的绝望之中,程听野面上却仅有孤注一掷的决然,程棋这时才得以分辨出,她与程听野的眉眼是多么相似。
“妈妈......”
程棋轻声,她伸手,像是要触碰死在十六年前的母亲,程听野无法听见虚空中女儿的呼喊,她向前奔跑顷刻间穿过程棋透明的薄影,无路可逃的她只能毫不犹豫地向大楼顶端而去。
程棋转身,看着这座大楼开始一层层地被惊醒,她抬头,万千雨丝迎面而落,母亲的脚步声远了,谢知的呼吸声却愈发逼近。
十四岁的谢知此刻并无三十岁谢总的笃定与翩然,尚未长成的她眉宇间甚至有着肉眼可见的慌乱与悲伤,她咬着牙,拼命地开始攀爬。
紧接着就是她身后成群而来、追杀程听野的塞尔伯特。
程棋与谢知共同奔跑。
要跑得比这些成年人快是很费力的,尤其这个时候的谢知有种较同龄人单薄的削瘦,很难让人把这个瘦弱的少年和拳风凛冽的赫尔加联系在一起。
“小老板在上面,快!快!”
“两个姓程的都在上面,绝对不能让她们跑了。”
“就在天,快上去!快上去!”
记忆中不知重播过多少次的吼叫声再度于耳边响起,她却已经不再是那个畏惧挣扎的孩子了,程棋转身,视线越过层层迭迭的楼梯,扫向那群兴奋嗜血的追捕者,忽然意识到自己的推测已经很逼近事情的真相。
与其说当年谢知是来追捕她们的,不如说谢知也是仓惶的逃亡者之一。
那么为什么仍然是最初的问题为什么谢知要在如此仓促的一刻对程听野开枪呢?
程棋翻身而上,抢先谢知一步跃至天,于是当年刻骨铭心的叮嘱如大雨般再度轰然落下。
天边缘,程听野半跪于地剧烈地咳嗽,她死死地抓着自己的咽喉,像是想要缓解这非人的疼痛,小程棋瑟缩在角落中,眼泪恐惧地落下:“妈妈、妈妈你怎么了?!”
七岁的程棋只觉得那是妈妈尝试抑制自己痛苦的行为,而二十三岁的程棋已经能分辨出程听野要抑制的是痛苦,还是即将坍缩的自由意志。
程听野死死地控制着自己:“跑......快走,不要让她找到你......”
然而自由的意志仍然开始不受控的沦落,彼时程棋尚且没有分辨的能力,她只是想要抓住妈妈,不清楚那伸出的手是身为母亲的程听野最后一次拥抱她,还是冥冥之中已降临的死神试图杀了她。
湛蓝色的光晕从天而降,仿佛宣告无法囚禁的潘多拉之盒即将开启。
就在这一刻
“砰!”
来者毫不犹豫地抬起枪口,一切声音都消失了,天地之间唯有扣下扳机的那一瞬,以及子弹出鞘的瞬间。
程听野颓然倾倒,湛蓝色的光晕顷刻间灰飞烟灭,目睹一切的程棋无力向后倾倒坠入高空,谢知眼底难以置信的神情一闪而过,随即她疯狂地向前一扑
她没有抓住程棋。
她们擦肩而过。
与此同时,那团湛蓝光晕自然而然地沿着谢知的手臂没入她心脏,从此无人知晓Qin身居何处,直至某个夜深人静的午夜谢知陡然从床上惊醒,才发现身体内有另一个隐藏的灵魂向她露出狰狞的笑意。
记忆就此终结,此后一切不得而知。高楼大厦、暴雨路灯,程听野与谢知都逐渐消失,像舞谢幕观众退席,程棋再度湮灭在无尽的黑暗。
她按了按胸口,觉得眼眶忽然有些酸涩。有那么五六分钟的时间她是察觉不到自己在呼吸的,尽管从放弃杀掉谢知的那晚起,她就可以从对方渴求的神色中拼凑出七成的真相,但再经历一次却仍然止不住内心深处蜂涌的悲伤。
好一会儿生锈的大脑才开始缓慢的思考。
所以精神茧疾病的危险程度完全不以时间为转移,它早在十六年前就发展到一个高危的地步,如果再不遏制它,这世上将遍地是属于Qin的行尸走肉。
可如果......如果当初通天塔最早的精神茧患者是谢聆,那么谢聆究竟是怎么死的?
程棋忽然想到了一件事,与赫尔加达成交易的那个晚上,真正促成谈判的其实并不是什么了解、调查、报酬,而是赫尔加的最后一句话。
那是第一次程棋看到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流露出伤感与怀念,戴着银制面具的赫尔加声音很轻很低。
她说,她也没有妈妈了。
谢聆也是......这样死去的吗?
程听野、谢聆、希尔维亚、精神茧、控制、被迫......一瞬间无数线索在头脑中旋转着,冥冥之中程棋似乎抓到了那个藏在所有事情背后的鬼影,如果有人,如果有人!
“程棋?!”
谁在叫我。
“程棋!”
“小行,小行”
耳畔传来愈发急促的叫喊,思绪戛然而止,漫天白光纷飞,程棋忽然觉得那声音陌生又空灵,像是已有几百年的时间没有出现,一时间她竟有些惊疑不定。
我在这已经游离了多久?我真的......叫程棋么。
也就是这一瞬,耳畔的所有呼喊全数不见,紧接着,轰
像是又一次冲破水面,程棋从床上惊醒,她巡视四周,惊愕地发现这已不是她的房间。
“吓死我了!”
还没等她思考此处究竟是幻想还是真实,闻鹤倏地扑了上来,很仔细地摸了摸她的头,像是确定她是否还活着。
闻鹤心有余悸:“你快吓死你姐姐了知不知道!”
“什么?”理智似乎在此刻才逐渐回复,程棋盯着闻鹤犹豫了两秒,“你是真的吧?”
“等等......”闻鹤意识到不对了,“我不是真的还能是假的吗?还是说,你去了哪?”
程棋有点发晕,不知道是不是穿梭记忆的缘故,她咳了两声:“我去了一趟玩家们的世界,但这不是重点我睡了几天了?”
“整整四天,不过这当然不是重点。”
门吱呀开了,面色凝重的程弈匆匆而来,她直视程棋:“你体内的初始精神茧醒了。”
这时程棋才意识到不对。
她打开游戏系统,夺目的鲜红顷刻间漫散整个界面。
原本空空荡荡的第九枚意志卡槽已然被一张血红色的意志牌侵占,卡牌正面篆刻着陌生古老的花纹,有暗色的光影循着脉络缓缓流动,流向四个尖角处狰狞粗犷的铁链。
【初始精神茧】
名称:初始精神茧
简介:它是一切的开始
效果:
很好,连意志名字的录入格式都独成一帜,效果的介绍栏为空值就更不足为奇了。
由于还在连接治疗接口,远处屏幕自然而然地浮现了程棋所打开的游戏界面,所有人当然都看到了那夺目耀眼的鲜红。
程弈转头盯着自己的妹妹:“你有什么异常感觉么?”
程棋缓缓摇头:“没有我为什么会睡了这么久?”
“这应该我们问你。四天前中午,我和闻鹤发现你在床上昏迷不醒,以为你陷入了精神混乱态,我们才把你转移到了医院。”
病房喇叭突然响了,天川悠懒洋洋的:“我还以为能看到你与众不同的一面呢,结果你猜怎么着。”
“我的数值应该很平稳?”
“何止平稳,”程弈摇了摇头,她把程棋的精神茧数据图拖了出来,紧紧地盯着妹妹,“整整四天,你的精神茧浓度都没有变过。”
程棋抬头。
那数值竟然是零!
如果说一开始她还在思考是否是进入异世界令她陷入了昏迷,从而触发了神秘的精神世界,那么在看到这数值后一切疑惑都烟消云散了,穿梭世界并不能令精神茧消融,只有初始精神茧可以做到。
只有初始精神茧。
程棋盯着屏幕发愣,程弈拍拍她的肩膀好在营养充足,四天也并未消瘦:“好消息,初始精神茧确实有超出我们想象之外的能力。”
闻鹤关掉屏幕口气:“坏消息,你暂时无法自如地使用它,对吧?”
程棋摊手,意思是你们是对的。
程弈问她:“你这四天感觉还好么?”
“我一直在记忆游荡,最后停留在了十六年前妈妈去世的那个晚上。”
程棋发现自己说这句话时十分坦荡,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竟然已经可以和姐姐毫无芥蒂地谈论起过去了:“然后我就醒了,我只以为过了四分钟。”
天川悠隔着大喇叭发声:“所以程棋是在初始精神茧巡视了记忆?”
闻鹤点点头:“由此推断,是的,并且我们无法排除前往异度世界对精神茧诱发的可能性。”
纵然几个月前为了救下古筝,初始精神茧曾短暂地苏醒,无法预料的伟力甚至令时间都短暂地停滞,但初始精神茧这张意志牌依旧处于沉寂的状态。
而在前往异度世界之后,初始精神茧像是怕主人丢下它一样恐慌,毫无预料地进入了完全苏醒状态,甚至慷慨地将自己与众不同的名字和介绍都展现了出来。
程棋心说看来要感谢沈临熙了,只是不知道初始精神茧苏醒对于谢......
谢知呢。
她倏然想起来了!四天内的变量不只有前往异世界一个!
“姐姐......赫尔加,不,谢知在这四天有出现过吗?”
“你怎么忽然问起她来了。”
“你先告诉我怎么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