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季长天轻轻将他鬓边碎发别到耳后,露出熟透了的耳尖,又将下巴抵在他肩头,闭上双眼。
这小十九,明明醒着,却要假装睡着,今晚本是他主动来找他睡觉,这会儿却又逃避起来了。
似乎回避是常态,鼓起勇气才是偶然,就像小煤球,绝大部分时间都躲在旁人找不到的地方,吃饭时才会出现,主动给摸更是万中无一。
也难怪这一人一猫如此投缘。
正想着,又有什么东西偷溜进了他的房间,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蹿上床,用爪子扒拉他们的被子。
季长天小心将被子掀开一角,黑猫带着一身凉意钻了进来,顶开时久一只胳膊,在他怀中卧下了。
就这样季长天抱着时久,时久抱着猫,两刻钟后,两人一猫接连睡去。
第二天,两人十分默契地谁都没有提起昨晚发生的事,但时久再次留在了狐语斋住别的不谈,单论舒服程度,还是这里更胜一筹。
半个月的假期已然不多了,这最后的几天,时久决定好好享受一下。
为了感谢他的两坛竹叶青,十六每回上街买吃的都会给他捎点,这天还一口气买了二十串冰糖葫芦,差点把人家的摊子搬空。
他给同事们一人分了一串,剩下的都给了那群少年,小宋们似乎从没吃过冰糖葫芦,乍一尝到这酸酸甜甜的东西,眼睛都睁大了,聚在狐语斋的院子里吃,也不嫌冷。
时久站在檐下,啃着自己的那一串,感觉到有人在看自己,回头道:“殿下要吃吗?”
他记得季长天不怎么能吃甜。
“我不吃,只是看着你吃,”季长天笑道,“十九不论吃什么,都让人觉得很香,赏心悦目。”
时久:“……”
他莫名其妙地看了对方一眼,转过身去接着啃。
咬下最后一颗山楂,季长天也走到他身边,冲着院子里招手:“小虎,过来。”
经过数日休养,宋小虎已经好了很多,可以下地行走了。
他被宋廿扶着进了屋,季长天道:“外面冷,别待太久了,在我这里烤烤火吧。”
宋小虎点点头,坐在了火盆旁边,冲他比划。
“我确实有事找你,”季长天笑了笑,“我想知道,你们的师父到底是什么人?宋廿说他不知,那你可否知晓?”
宋小虎犹豫了一下,点头,又比划。
季长天:“二黄,去拿纸笔来。”
黄二很快拿来了纸笔,宋小虎手还有些不稳,但勉强可以写字:【他是前庆皇宫中人,大内第一高手。】
时久看见那句话,莫名有种不好的预感:“你说的「大内」是指……”
宋小虎:【太监。】
时久:“……”
黄二在冰糖被火烤化前吃完了最后一颗山楂,将竹签丢进火盆:“十九,原来你那伯伯,是个太监?”
时久沉默。
听他解释……算了,他已经懒得编了。
季长天叹口气:“二黄,十九都是玄影卫了,何来伯伯?”
“什么?”黄二一愣,“所以,你之前说的那些话,都是骗我们的?”
时久心虚地移开眼。
“那你这轻功到底是从何处习得的?你该不会……就是乌家安插在玄影卫中的眼线吧?”
“大概……是吧,”时久也找不出第三种合理的说辞了,“但我并不记得这些事,薛停说,他是在我十岁时捡到的我,当时我晕倒在路边,身患重病,奄奄一息,他找人为我医治,我病好后就加入了玄影卫,至于十岁以前的事……我却一件也不记得了。”
没办法,还是只能走失忆这条路了。
总好过说自己是穿越来的。
季长天看着他,那眼神颇有些怜惜:“无妨,即便你还记得,我也相信你和乌逐不是一条心。”
时久:“殿下为何如此信任我?”
“是你先信任了我给你的解药,”季长天唇角微弯,“你若不打算投诚于我,便不会吃,对吗?更何况,我知你是什么样的人,你若与乌逐志同道合,就不会救下小虎。”
宋小虎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在纸上写道:【你们叫我来到底是谈正事,还是借着谈正事卿卿我我?】
时久别开脸去,装作在忙。
“自然是谈正事,”季长天用折扇掩唇,“那你可知,你师父和你师兄是怎么勾结上的?”
宋小虎:【不知,但乌澧还活着时,我偶然间听到过他们父子交谈,应该是师父率先找上了乌家。】
“这样吗……”季长天思忖片刻,“以你师父的轻功,想逃离皇宫不难,算算时间,十九被收为徒,恐怕正是我母妃遇害后的几年,那时先帝已经决心要拔除沈家在朝中的势力,兴许是沈家未雨绸缪,先为自己找好了退路。”
“三十年,从边关到并州,从小将到都督,乌澧这一路高升。除了战功赫赫,怕是少不了沈家暗中运作,”季长天轻叹口气,“明明已被驱逐出京都,竟还能有如此能力左右朝局,也难怪先帝一心想要革除世家望族把持朝政的弊病,这些人带来的影响,确实不容小觑。”
说着,他持扇的手忽然一顿。
父皇将晋阳赐给他作为封地,是否早就料到了今日?
十年前,乌澧应该已经在并州为官了,那时父皇或许就有所察觉。但他已沉疴难医,不久于人世,有心却也无力。
所以才将他封为晋阳王,晋阳又是谢家的地盘,谢家虽也自命清高,却追求文人风骨,自成一派,极少与其他世家通婚,有谢家在,至少能保全他这个十六岁的晋阳王稳坐其位。
想到这里,季长天不免心情复杂,如果不是乌逐找上他,告知他的身世,这些事,他可能此生都没有机会知道了。
他垂下眼帘,端起茶盏喝了口茶,热茶流过喉间,渐渐抚平了起伏的心绪。
这时,站在门口的宋廿激动地冲他们招手,宋小虎站起身来,朝他走去。
时久也抬头望向门外:“啊,下雪了。”
他走到檐下,只见雪花正从天际飘落,雪下得不大,在院子里玩耍的少年们却很兴奋,高兴地蹦蹦跳跳,迎接着今年的初雪。
偶有寒风吹来,一片雪花落在时久鼻尖,带来一点凉意,又迅速融化成水。
季长天停在他身侧,呼吸在寒冬中化作白气:“今年这雪……却是到得有些早了,也不知先前那批御寒之物送到了没有。”
时久偏头看他。
季长天收起折扇,把手缩进袖中:“好冷啊,下雪不出门,不如今晚我们吃暖锅如何?”
时久眼睛一亮:“好。”
季长天差人去准备,日暮时分,一口小锅架在了炉上,里面滚水翻腾,热气袅袅。
“如何?可像你说的那「火锅」?”季长天问。
时久看了一眼,只见这口砂锅竟是特制的,里面一分为二,一半是红汤,一半是清汤。
“怎么是鸳鸯锅?”
“为何不能是鸳鸯锅?”季长天道,“我可吃不了辣,小十九该不会忍心只让我看着,一口也吃不着吧?”
时久小心捏住锅柄,将锅转了个角度:“那殿下吃清汤,我吃辣。”
季长天笑吟吟道:“如此甚好。”
所有的肉和菜都已经准备好,还真像那么回事,时久挑了几样自己爱吃的,下进锅里,又给自己调了个蘸料。
火锅的香气飘散满室,窗外,雪还在下,地面上已经覆盖了薄薄一层积雪,院子里的一切被点缀上白霜,在屋前檐下制造出一条分明的界限。
时久从锅里捞出烫好的肉,在蘸料中一卷,放进嘴里,热气与辣味一同侵略着口腔,让他忍不住仰头哈气,脸颊迅速浮上暖色。
季长天开了一壶酒,为彼此各斟上一杯:“来。”
时久接过:“殿下能喝酒了?”
“小酌一杯却无妨,”季长天举起酒盅,“干?”
“干。”时久和他碰杯,发出清脆的一响,一口将杯中酒饮尽。
这酒并不算烈,反而有点甜,但也不是竹叶青的那种清凉,口感更加柔和绵润。
在狐语斋躲雪取暖的猫被火锅的香气吸引,纷纷凑过来一探究竟,其中一只狸花猫直冲着那壶酒去了,季长天急忙将酒壶拿走:“你不能喝。”
狸花猫悻悻然离去。
围在他们身边的猫共有五六只,小煤球竟然也在,时久不是很想把猫毛当菜涮,从怀里掏出一个麻绳缠的小球,往旁边一抛,立刻吸引了猫的注意。
打发这些捣乱的家伙去玩球,他们终于又能安心吃饭了,季长天看着他埋头狂炫,问道:“辣锅好吃吗?”
“好吃。”
“我能尝尝吗?”
时久抬头看他:“殿下不是不能吃辣?”
“只尝一口,总不碍事吧?”
时久看着筷尖刚捞上来的肉,鬼使神差般将它裹了点蘸料,而后递到季长天面前:“就一口。”
季长天唇边泛起浅笑,徐徐将那片肉咬进嘴里。
他被辣得轻咳两声,掩唇道:“确实好吃。”
作者有话说
角色卡新添了两张狐猫贴贴,大家有兴趣可以看看(害羞)
第98章 休假
砂锅里的红汤咕嘟嘟冒着小泡,蒸腾的热气不断升起,将彼此的面容掩映得暧昧不清。
看到某人脸上那得逞般的笑容,时久方才意识到他刚刚是不是用自己的筷子给季长天夹菜了?
这个家伙……明明发现了还吃?
还是说,又是故意的?
时久端着自己的蘸碟,继续吃也不是,不吃也不是,纠结再三,他终于再次伸出这双筷子,从滚烫的热汤里捞起一根已经煮软了的菜。
算了,高温消毒,就当无事发生。
季长天看着他犹疑不定的样子,觉得这样的小十九实在有趣,忍俊不禁地摇了摇折扇,将炉中燃着的火苗吹歪些许。
时久看见他笑得像个狐狸样就生气,面无表情地瞪了他一眼,结果对方竟笑得更开心了。
时久:“……”
他还是吃饭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