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时久一顿。
什么?
冯公公听闻此言,不知想到了什么。顿时面色大骇,冷汗顺着鬓边滑落,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后退了一步。
他后退一步,季长天便向前一步:“公公在此既不是为了等我,那是为了给谁开门?该不会是那叛军首领乌逐吧?倒也无妨,公公侍候陛下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本王最看不得别人败兴而归喏,这乌逐,本王也为你带来了。”
冯公公艰难吞咽,内心不免又燃起了一丝希望。可紧接着,他却看到季长天身后那人上前一步,打开了那个拎了许久的盒子。
四四方方的盒子里,放着一颗惨白的人头,人头尚未腐坏,还能辩识出面容,正是乌逐。
冯公公看到那张脸,再也忍不住,尖叫出声:“啊啊啊!!”
太监奸细的嗓音在皇宫中回荡,划破了寂静的夜空,他一屁股跌坐在地,肥胖的身躯因为惊吓过度而胡乱颤动,身下很快聚集起一片深色的水渍,竟是吓尿了裤子。
“别过来……别过来!”他拼命蹬腿,挣扎着向后退去,水渍也随着他的挪动而延伸,“陛下……陛下!”
吓破胆的冯公公连滚带爬地向金銮殿挪动,行动之迟缓宛如一条搁浅的鱼,季长天就这么不紧不慢地缀在他身后,笑吟吟地看着他,如影随形。
与此同时,先前去寻人的小太监小跑着回到皇帝身边,颤巍巍道:“陛、陛下,方才奴婢去寻冯公公,看到他……传陛下旨意,让禁军打开了宫门,放了……宁王入宫。”
“混账!”季永晔怒而抬头,“朕说的明明是再等等,何时让他传旨……”
话到一半,他的声音戛然而止,满脸错愕地看向对方:“你说,放谁入宫?”
“宁王殿下。”
“荒唐,你在戏耍朕?!”季永晔拍案而起,“季长天分明已经死了!”
小太监吓得扑通跪地:“奴婢……亲眼所见,确是……宁王无疑!”
季永晔愣在当场。
还不等他消化完这个消息,大殿外就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是谁在呼唤本王?”
候在门口的禁军齐齐交叉了长枪,拦住他的去路,季长天不慌不忙道:“怎么,本王回京述职,连我也要拦吗?”
禁军们面面相觑,他们并没有对亲王动手的权利,得到的命令也仅仅是提防乌逐,而今这情形,实在出乎意料。
终于,他们还是缓缓收回枪,冲季长天行礼。
季长天轻撩衣摆,跨过门槛进入大殿,而季永晔也匆匆从里面出来,两人一个进,一个出,便在这金銮殿的正堂里不期而遇。
季永晔死死盯着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而冯公公也终于爬进了大殿,一下扑在他脚边,用力拽住那龙袍的一角,涕泪横流:“陛下!陛下为老奴做主啊!”
季永晔却完全顾不上管他,只看着自己那离奇「死而复生」的弟弟:“你居然没死。”
一时间,他竟形容不上自己是什么心情,庆幸、如释重负?更多的,是怨恨和愤怒。
“你竟敢骗朕,”他憔悴的面容上显出怒色,目眦欲裂,“朕那么信任你,你竟敢骗朕!!”
时久:“……”
他是不是对「信任」二字有什么误解?
“来人!”季永晔气急败坏,愤怒大吼,“把他给朕拿……”
“陛下先别着急,”季长天唇边笑容不减,依然是平素里那副游刃有余的模样,“治臣弟的罪前,不妨先看看这个。”
他冲时久递了个眼色,时久会意,上前一步,将一份圣旨递给皇帝:“请陛下过目。”
“十九?”季永晔诧异看向他,“你不是已经……”
“请陛下过目。”
季永晔皱了皱眉,只得先展开圣旨,看过以后,他面色一变:“这……朕何时下过这样的旨意?!”
他终于意识到什么,猛地低头看向脚边,却没看到冯公公的人,那方才还抱着他腿的死太监,发觉大事不妙,竟已偷偷摸摸地向殿外移动,想要趁乱溜走。
“冯公公,别急着走啊,”季长天笑道,“你不是要陛下为你做主?你若走了,这出戏可就不完整了。”
冯公公不得不停下脚步,他吓得浑身发抖,竟不敢回头看皇帝一眼。
季永晔愤怒地将圣旨摔在地上:“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时久向他抱拳:“回陛下,冯公公假传圣意,命蒲津关守将李守忠射杀宁王,放叛军首领乌逐进关。但宁王殿下提前识破了他的诡计,将计就计,反杀了乌逐,而今,乌逐已伏诛。”
他向皇帝展示盒子里的人头,季永晔看了一眼,一脸嫌恶地摆了摆手,示意他拿走,随后快步向冯公公走去,一把揪住他的衣领:“你竟敢背叛朕?说,你究竟何时做了那反贼的走狗?!”
冯公公浑身冷汗直冒,湿透了衣襟,他勉强堆出一丝笑意,试图为自己脱罪:“老奴……冤枉!这都是晋阳王一面之辞,老奴从不曾……”
“混账!”季永晔一巴掌甩在他脸上,已是怒不可遏,“这圣旨若不是你动的手脚,难道是朕的命令不成?!哦,朕明白了,你是母后赏给朕的太监。从一开始,你就是沈家安插在朕身边的细作,这么多年了……你等了这么多年,就为了今天?!”
冯公公被他抽得一个踉跄,他捂住自己的脸,看向皇帝的眼神终于不再是乞怜,唯余怨恨。
他恨得咬牙切齿,怨愤至极:“若非陛下整日疑神疑鬼,不肯重新重用沈姓之人,我们又何至于扶持一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乌逐!”
“你!”季永晔万万没想到他会说出这番话,不由得气血上涌,气得心口都疼了起来。
他身形一晃,被暗处待命的二三二现身扶住:“陛下!”
“把他给朕……拖下去,”季永晔气喘吁吁道,“乱棍打死!”
“且慢,”季长天忽然开口,他轻摇折扇,走到两人中间,“陛下何必这么急呢?我这个受害者都还没说什么,陛下又何故越俎代庖?”
季永晔眯起眼:“你说什么?!”
“怕皇兄贵人多忘事,我提醒提醒皇兄二十二年前,先帝爱妃贤妃遭毒杀身亡,后宫内查了许久,最终查出是一个宫女在贤妃食用的糖糕中投毒,可那宫女与贤妃无冤无仇,为何要毒杀她?先帝不信其所言,勒令严查到底,可宫女却拒不肯供出幕后主使。”
“贤妃遇害一案尚未平息,宫中再起波澜,她年仅五岁的幼子惨遭毒手他因母亲遇害而心情沉郁,闷闷不乐,一个人跑去蓬莱湖边看鱼,那时正值冬天,湖面结了一层薄冰,他看着锦鲤从冰面下游过,却没想到,身后突然伸出一双手,用力把他推进了湖里。”
冯公公闻言,身体狠狠一抖,脸上的横肉开始不自觉地抽搐。
季长天笑着看向他,继续道:“那孩子跌进湖中,冰面破碎,他的头撞到了湖里的石头,他流了许多血,感到很冷,很疼,可在他模糊的视野中看到的最后一个人,最后一张面孔,他这辈子也不会忘记。”
“他看到那人穿着太监的衣服,站在岸边,冷冷地看着他,任凭他被冰冷的湖水淹没,没有施以援手,也没有呼叫喊人。”
季长天凑近了对方,微微弯下腰来,轻声问:“那个人,就是你吧,公公?”
时久站在不远处看着他。
他看到季长天将持扇的手背在了身后,攥着扇骨的指节用力到泛了白,可他的语气却如此轻松,甚至带着笑意,仿佛在诉说一件无关自己的小事。
冯公公浑身抖如筛糠,汗似雨下,白净的面皮被汗渍润得反了光,仿佛涂抹着一层油脂,他瞳孔收缩:“你……你怎会记得?你不是……不是……”
“不是被石头磕坏了脑袋,换上了不识面目的不治之症,让宫中太医都束手无策?”季长天笑了起来,他「唰」地展开折扇,边摇边轻轻叹息,“有时候本王真不知,是该说你们聪明,还是该说你们蠢,这离奇病症,你们见过吗?太医见过吗?医书上可有记载?既然没有,你们究竟为何信了一个五岁孩子的胡言乱语,被一句谎言蒙骗了二十余载?”
时久睁大眼睛:“……”
啊?!
“你、你是说,自始至终,你从没患过什么怪病,”季永晔难以置信道,“一直以来,你都能分得清所有人?!”
“若非如此,我要如何逃脱你们的毒手?”季长天用扇子指了指冯公公,“他是沈氏派给你的太监,我若说了,岂不是等于指控皇后,指控太子?”
季永晔怒目圆睁,五官在盛怒之下移位,面目几近狰狞:“当年……你才五岁!!”
“那也是拜你所赐啊,皇兄,”季长天神色终于冷了下来,“知晓此事真相的人,寥寥无几,也正因此,你才对冯公公深信不疑,你手里捏着他的把柄,认为他绝对不会背叛你,却不知从一开始,他就是沈家安插在你身边的眼线罢了。”
“你自以为太后护你,国舅保你,沈家拥立你,可归根结底,他们不过是看中你的价值,一个无能又无谋的太子,可不就是当傀儡的最佳人选?只可惜沈家低估了先帝的手段,也低估了你的多疑,登基十年,你竟无所作为,沈家对你失望了,你已经成了他们的绊脚石,而今,唯有铲除阻碍,另立新帝。”
他说着指了指盒子里的人头,揶揄一笑:“可惜,本王却也让沈家失望了。”
他定定看着面前的人,浅色的眼眸中倒映着对方的影子:“皇兄,臣弟请你记得,今日所发生的一切,皆是你咎由自取。”
第147章 打工
“你……你……”季永晔后退一步,面色铁青,“来人,把他给朕拿下,给朕拿下!!”
殿外值守的禁军立刻涌进殿内,将几人团团围住。而与此同时,二三二也拔刀出鞘,把刀架在了皇帝脖子上。
刀刃之锋利,分明还没碰到,已带来冰冷的刺痛感,似乎要将人割伤,季永晔浑身汗毛倒竖,因恐惧和愤怒而瞪大双眼:“你?!”
时久也拔了刀,却不是为了解救皇帝,而是护住了季长天,季永晔看到接二连三倒戈的玄影卫们,不由得面目狰狞,目眦尽裂:“连你们也敢背叛朕?!”
“让你的人退下,”二三二在他耳边道,“不然,我不介意这大殿里再多一颗人头。”
季永晔下意识地看了看地上那颗脑袋,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他咬紧牙关,犹豫着要不要开口。
不料还没等他下令,禁军中为首的那一个抬手做了个「收队」的指令,还刀入鞘,转身就往殿外走去。
二三二:“?”
季永晔:“??”
在场所有人都没料到这突发的一幕,包括时久和季长天禁军十二卫彼此间各不相通,皆直接听令于皇帝,玄影卫并不能收买其他人。
士兵们自己也蒙了,不明白将领为什么要下这样的指令,他们隶属于禁军中的银虎卫,平日里的工作就是保护皇帝,今日陛下怕乌逐进宫刺杀,特意点了他们的大将军亲自带队在殿外值守,现在,大将军却让他们撤。
众人面面相觑,终于,服从军规的本能胜过了服从皇帝,禁军们整齐列队,鱼贯而出。
季永晔眼珠子差点从眼眶里瞪出来:“你们敢……”
话还没说完,架在颈间的刀又紧了紧,将他剩下的话逼回了肚子里。
那队禁军自顾自地返回门口站岗,仿佛大殿里发生的一切都与他们无关,季长天饶有兴趣地看着,轻摇折扇:“看来陛下身边识时务者还有不少,如此一来,也省去本王诸多麻烦。”
“你……”季永晔的脸色由青转白,他万万没想到他明明做了周密的计划,最后却栽在自己人手里,他面露绝望,近乎崩溃,“你究竟要做什么,季长天?!”
“自然是同皇兄议和啊,”季长天笑吟吟道,“当年深宫中发生的一切,归根结底,是我与沈氏,与太子哥哥你的私仇,我这个人最是公私分明,不愿让你我之间的仇怨波及他人,不想牵连这晏安城的无辜百姓。毕竟,他们是大雍的子民,不仅仅是皇兄你的,同样是我的。”
“所以,我给你一宿的时间考虑,”他转头看向殿外的夜色,“而今摆在你面前的,有两个选择其一,写下禅位诏书,主动退位让贤,我便尊你为太上皇,让你在这皇宫中安度晚年。”
“其二,你若不愿,其实也无妨,若天亮之前这诏书没能下达,那候在城外的那位李大将军,就不会像我这么好说话了,他被你暗贬十年,已是一腔怒火,率二十万大军攻破你这晏安城,想必也要不了三五天。届时,他亲手斩下你的头颅,让这大殿之内血溅三尺,也非我能左右呢。”
季永晔狠狠一哆嗦,他死死瞪着季长天,不知是愤怒还是绝望,渐渐红了眼眶,哽咽道:“你我兄弟二人,何至于手足相残?”
“哦?”季长天一挑眉梢,仿佛听到了什么好笑的笑话,“去年千秋节,你让玄影卫栽赃嫁祸,谋害庄王时,可曾想过为何要手足相残?你刚登基那年,骑术精湛的二殿下康王因收了一匹你赏赐的骏马,竟失足坠马而亡;七年前,西蕃召集了大批兵马进攻河西,驻守在此的五殿下靖王传信向京都求援,却被你无视,最终我军虽击退西蕃大军,却也付出了惨痛的代价,靖王本人更是战死沙场,连遗体都没能寻回彼时,你可曾问过自己,为何要手足相残?”
季永晔合了合眼:“原来……你都知道。”
季长天:“幼时你与沈氏合谋谋害我与母妃,事后还要装作好人,对我关心备至,看着我像个傻子一样对仇人说谢谢,唤你太子哥哥时,你内心一定很痛快吧?”
季永晔:“……”
“也多亏你,让我学会了一个道理,「小不忍,则乱大谋」,父皇为了扳倒沈家,甚至能忍住十年间不去看我一眼,他既忍得,我又如何忍不得?在你面前装病示弱,和你虚与委蛇,十年磨一剑,而今,也是到了拔剑之时。”
季长天说着,吩咐道:“来人,给陛下伺候笔墨,这封禅位诏书,我要陛下御笔亲书。”
季永晔:“……”
小太监不敢怠慢,迅速在御案上铺平纸笺,在砚中研好了墨,二三二也用刀挟持着皇帝,强行将他按在了御案前。
季永晔颤抖着提起笔,却无论如何也写不下字,墨迹滴落成污渍,价值连城的描金笺纸换了一张又一张。
季长天抱着胳膊,好整以暇地用折扇轻敲肩膀:“陛下的时间可是不多了,若你配合些,在史书上还能留个禅让的美名。若是不嘛,以暴君之名做结,臣弟心中也甚为遗憾。”
季永晔双目赤红,咬牙切齿:“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