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陛下,陛下!”忽然有小太监急匆匆地闯进殿内,一时没有看清脚下,被一摊烂泥般瘫坐在地的冯公公绊了一跤,踉跄着扑倒在季永晔面前。
他慌里慌张地重新跪直上身:“陛下,以户部尚书为首,几十位官员正聚集在宫门外,求……求见陛下!”
“这个时候了,他们来干什么?!”季永晔怒道,“让他们滚,都给朕滚!滚!!”
季长天摇头叹息:“官员们夤夜前来,定是有要事进谏,皇兄连听都不愿听,就要赶他们走,如此独断专行,怎能得众臣爱戴?”
“让他们进来吧,”他吩咐道,“本王也很想听听,文武百官有何话讲。”
那前来报信的小太监偷偷抬头看了看这个,又看了看那个,一时间汗如雨下,头大如斗。
一边是皇帝的命令,一边是亲王的命令,按照往常,他自然要听皇帝的。可如今,这皇帝是个被人用刀架着逼写禅位诏书的昏君,而亲王是众望所归胜券在握只等继位的王爷。
识时务者为俊杰,小太监艰难咽了口唾沫,膝盖挪动了半圈,从皇帝面前跪到王爷面前:“是,奴婢这就去办。”
季永晔:“你!”
小太监迅速起身,慌慌张张地逃出了大殿。不多时,外面就传来凌乱的脚步声。
官员们身着官服,步履生风,谢大人第一个跨上殿前台阶,便在门厅处停下脚步,一跪至地,铿锵有力地开口道:“臣户部尚书!多年来掌管户部,兢兢业业!然近些年间,朝中贪官污吏愈发猖獗,欺下瞒上,受贿行贿,乃至贪污赈灾官银,致使灾民忍饥挨饿,受困而死!尸体大量堆积,疫病横行,无数人不得不逃离家园,背井离乡,臣屡次上书请奏陛下,陛下却视而不见!罔顾民生疾苦,陛下无能,请陛下禅位!”
另一人随他跪地:“臣吏部侍郎,吏部之职,本在选贤举能,然多年来陛下听信谗言,任用奸佞,对真正有志之士漠然置之,乃至大肆贬谪、杀害先帝时期开国功臣!使人人自危,不敢谏言!陛下无德,请陛下禅位!”
“臣工部侍郎!陛下登基至今屡次大动土木,强行征调百姓服徭役,昼夜不歇,累死者不计其数!陛下暴虐无道,请陛下禅位!”
“臣……”
官员们一个个跪了下来,皆神情激愤,慷慨激昂,一字一句如珠玑坠地,在这冬夜的皇宫里掷地有声。
终于,最后一人跪下地来,他眼含热泪,冲皇帝所在的方向拱手行礼:“臣,御史台御史,御史台纠察百官,有弹劾之权,而今却已形同虚设,臣人微言轻,但今日,臣冒死弹劾陛下!陛下在位十一年,有过无功,德不配位,理应退位让贤!”
他说罢一叩至地,众官员也随他叩首,高呼:“请陛下禅位!”
“请陛下禅位!!”
时久:“……”
好家伙。
百官联合起来弹劾皇帝,也是让他看到精彩的了。
“你、你们……”季永晔气得面色煞白,虽然隔着屏风,他看不到那些大臣们的脸,却清楚地知晓这些人当中有不少是自己任用提拔过的人,而今却悉数倒戈,听信谢家挑唆,站在了季长天那一边。
“滚,都给我滚!!”他猛地站起身来,一脚踹翻了御案,气得在原地跳脚,用力踩着那张才写了两个字的诏书,狠狠将其碾成一堆碎纸。
二三二急忙收回差点把皇帝脑袋砍下来的刀:“……”
“陛下何至于大发雷霆?”季长天笑道,“百官之意,便是万民之意,君如舟,而民如水,自古以来,这天子一职,皆是有能者居之,善谋者执其舵,船行无阻,水自载舟远赴千里,昏聩者执其舵,便是风雨飘摇,孤舟一叶,万丈波涛顷刻颠覆之而今,皇兄难道还不明白,为何自己身旁空无一人?”
季永晔终于停止了发怒,浑身像被抽干了力气,跌坐回原位。
小太监们迅速上前,重新整理了御案,再次铺平金纸,备好笔墨。
“距离天亮还有两个时辰,”季长天冲他拱手,缓步后退,“陛下慢慢写,臣弟便在殿外,静候佳音。”
第148章 打工
看到季长天转身欲走,时久不得不抬脚跟上他。
这就要走了吗,这出大戏,他还没看够呢,他很想看看皇帝究竟要怎么捏着鼻子写下这封禅位诏书。
人怎么能没有一点好奇心的。
没办法,季长天进宫总共就只带了他一个人。虽然放眼望去大殿内外都是自己人,但自己人和自己人也是有区别的,他还是跟着某人一起行动为好。
他依依不舍地跟随对方离开,从「乌逐」旁边经过时,顺脚一踢,将歪着的盒子踢正正对着皇帝,让他看得更清楚些。
别太感谢他,他这么贴心的暗卫去哪找。
季长天正在大殿门口和群臣交谈:“更深夜寒,诸位爱卿快快请起,莫要受了凉。”
他伸手去扶跪在最前面的两个:“谢大人,高大人。”
两人顺势起身,冲他行礼:“多谢殿下。”
时久跟上来,恰好看到这样一幕。
方才群臣来时,他们都在里面,并没直接看到外面的情况,季长天……是怎么一眼认出那两个臣子是谁的?
难道他真的不脸盲?
时久还是不太相信,虽然古代确实没有脸盲症这种说法,却也不代表古人就一定不会得,和季长天相处这么长时间了,怎么看他也不像装的。
他有一肚子疑问,可现在显然不是询问这些的时候,他只得继续按捺住好奇心,按部就班地做好自己该做的事。
臣子们纷纷起身,季长天又看了一眼瘫倒在地、早已放弃挣扎的冯公公,开口道:“太监冯吉,二十二年前谋害皇嗣,将年幼的七殿下推进冰湖,致使其重伤濒死,而今又矫诏通敌,与那叛军首领乌逐暗中往来,妄图弑君谋逆,罪无可赦!押入大牢,等候问审!”
几个玄影卫立刻上前,强行将人架走。
“诸位,”季长天又转向群臣,向他们展示那份假圣旨,“蒲津关守将李守忠,乃国之将才,他发觉这诏命有异,意识到陛下身边已被奸人渗透,主动向我坦露实情,我这才得以逃过一劫。否则,那颗盒子里的人头,可就不是乌逐,而是本王了。”
他说着向殿外走去,群臣也跟在他身后,高大人开口道:“殿下吉人自有天佑,臣提前祝陛下得此良将!这朝堂之上乌云蔽日十余载,而今终得拨云见日,吾等愿追随陛下,还大雍河清海晏,国泰民安!”
时久:“。”
这禅位诏书还没写完,倒是先叫上陛下了,这帮臣子,胆子也真够大的。
季长天没有接话,只是笑了笑,这时,另一人开口道:“只是臣有一事不明,这乌逐不过是个并州都督,究竟为何会与后宫有牵连?其爪牙隐藏之深,实在令人毛骨悚然哪。”
群臣纷纷点头,季长天停下脚步,摇扇轻笑:“苏大人敏锐,关于这乌逐的真实身份,本王一直不曾告知旁人,唯恐引发恐慌,而今贼首已死,尘埃落定,本王便也可放心大胆地说了乌逐,实为前庆余孽,造反,意为反雍复庆。”
“什么?!”众臣大惊,“庆国已灭亡三十年,怎会还有余党在世?”
“此事,说来话长啊,不如我送众卿出宫,这一路上,我们边走边聊。”
“殿下,请。”
臣子们拥簇着季长天往出宫的方向走,季长天便将乌逐、乌澧、冯公公与沈家的事娓娓道来,说辞还和之前教给时久的八九不离十,把前庆公主遗孤这身份安插在了乌逐身上,乌逐是乌澧义子,乌澧由国舅提点,冯公公是太后派给陛下的太监。
包括之前的杜成林案也被旧事重提,所有的一切都串联在了一起。只不过弱化了乌澧在整件事中的作用,又以一手移花接木洗清了贤妃身上的嫌疑。
知道贤妃身世的人本就不多,很明显,季长天并没有把这件事昭告天下的意图。
“谋逆之罪,理应诛九族,但乌逐并非乌澧亲生,乌澧将此子带回军中抚养栽培,也是处于好心,从某种意义上讲,他也算受害者。何况乌将军确实战功赫赫,厚葬入土多年,而今却是不好再追究其罪了,本王也不愿寒了诸多戍边将士的心,功过相抵,不如就此揭过众卿以为呢?”
臣子们面面相觑:“这……”
季长天微微一笑:“无妨,日后本王会在朝堂上与众卿再议此事,届时众卿畅所欲言便可。”
“是。”
“殿下,那沈氏一族,又该如何处置?”
季长天叹口气:“虽当年太后设计谋害我与母妃,但私人恩怨不应波及其他。如今太后也早已不在人世,本王可以既往不咎,沈姓为陛下亲族,于情于理,本王该厚待他们,可方才依冯公公所言,只因这些年来陛下未曾重用沈姓之人,他们便对陛下怨恨在心,扶持前庆余孽,企图另立新帝,如此狼子野心,其罪当诛。”
“乌家一事,恐与国舅脱不了干系,恰好沈家的线人已落入本王之手,待我细细盘问一番,定能将此案查个水落石出,若证实确与国舅有关,我想,陛下应当不介意大义灭亲。”
姓苏的大臣冲他拱手:“臣愿助殿下一臂之力。”
又有几个臣子附和,时久看了看他们,发现这些都是四姓中人。
一谈及沈家的事,其他官员几乎都不吭声,当数这几个姓苏的姓顾的最为积极,看来这世家之间也存在竞争,前庆时沈家为五姓之首,地位盖过其他四姓,让四姓成员颇为不满,先帝大概就是利用了这一点,挑唆世家对立,最后借由其他四姓之手孤立了沈家。
被四姓联合打压至今,沈家好不容易有东山再起的苗头,这下又要被扼杀在摇篮里,文帝这七皇子,只怕要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了。
不过,这带头支持季长天的谢家反而最低调,谢大人自始至终也没说两句话,甚至开始闭目养神了,大抵是怕步沈姓后尘。
想着,前面已到了皇城大门,季长天停下脚步,拱手道:“诸位爱卿,恕本王不远送了。”
群臣纷纷还礼:“殿下留步。”
众人便在皇城门口分别,此时宵禁未解。但朝中高官有半数都在,却也没人敢拦,一行人在这寂静的街头交头接耳:“不是都说这宁王殿下身体孱弱,重病缠身?今日所见,却觉他面色红润,中气十足,还送咱们出宫,侃侃而谈了一路也不见疲态谢大人,你跟殿下最熟,你说说,他真是装的?”
谢大人终于睁眼:“早就说了,殿下韬光养晦,藏锋日久。”
“他那不识人面目的怪病,也是装的?我见他方才倒是分得清我们。”
“若真如此,二十载如一日,失却恩宠却不屈不挠,得封晋阳王亦不骄不躁,徐徐图之,厚积薄发,此等心性,委实惊人。”
“咱们大雍,是不是真要迎来一位明主了呢?”
辞别了一众大臣,季长天长舒一口气。
他面上笑容淡了下来,眉宇间露出些许疲倦,时久看着他,觉得他这神情十分眼熟。
很像那次盗圣案被百姓们围观时的反应。
他顿时有种不好的预感,低声询问:“殿下,没事吧?”
季长天摇了摇头:“我们寻个没人的地方。”
金銮殿那边还没动静,这诏书想必还没写好,距离天亮只剩一个多时辰了。
两人寻了一处无人的凉亭,让太监们沏了壶热茶上来,而后屏退了所有人。
“殿下不会又头疼了吧?”时久问,“殿下之前不是说,自己根本不脸盲?”
季长天喝了口热茶,不适感有些许缓解,他抬眼看向对方:“你觉得,我方才那番话是真是假?”
“殿下整天骗我,我分不清是真是假,”时久移开眼,“你刚刚都分清了那几位大人,兴许是真的呢。”
季长天无奈一笑,帮自己把茶盏斟满:“那是因为他们进殿时已自报家门,我听见了他们所跪方位,记住了他们的声音,自然分辨得出谁是谁。”
他低头看着杯中的茶:“身有缺陷者不得为君,纵然偶尔会出特例。但很显然这特例不属于我,我本非嫡出,又身患怪病。要是一个皇帝连自己臣子的脸都认不得,还怎么当皇帝?你猜,如果我不这么做,那最后来的臣子会少几人?可有半数?”
时久:“……”
“今日我将消息透露给他们,明日这消息就会传遍京城,宁王殿下无病无灾,多年来不过是装病示弱,如此,才能堵得住悠悠众口。”
季长天看向凉亭外的风景,春暖未至,放眼四望也只有假山枯树,实在没什么好看,他轻叹一声:“假作真时真亦假,百官万民想要什么样宁王殿下,我便给他们什么样的宁王殿下,至于真相如何,反倒不重要了。”
时久皱了皱眉:“可这样,殿下日后要怎么办?”
脸盲得如此严重,却要装作不脸盲,想想都要累死了吧。
季长天:“上朝之时,臣子们的站位是固定的,就算私下碰见,那也得是他们先向我打招呼,只要开了口,我便能认出他们是谁。”
“那万一呢?”时久问,“万一哪天出了岔子,比如朝堂换血,来了许多生面孔,又或者哪位大臣生病,嗓音变了,殿下还能认得出吗?”
“若真有万一,那不是还有你吗?”
时久一愣:“我?”
“十九该不会只送我登上这帝位,便不打算管我了吧?”季长天唇角微弯,那语气颇有些可怜意味,“今后,十九便做我之耳目,帮我识人面目,洞察人心你意下如何?”
第149章 摸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