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章
沈氏失手毒杀长子,亦追悔莫及,精神恍惚,某日行至蓬莱池边散心,竟意外跌落冰湖。虽经太医全力救治保住性命,却自此一病不起,不过旬月,驾鹤西归,天下缟素。
帝先失爱子,再失爱妻,大恸之,悲愤交加,下诏彻查此事,经查,太子身故虽为意外,却有奸人作祟,蒙骗皇后,使其轻信贤妃为前庆公主的谣言,致使大祸酿成,悔之晚矣。
此案牵连者众,皆以严刑惩处,以告慰皇后在天之灵,季珉立誓此生再不立后,皇后之位永久空置。
三年后,乾泽十二年,因储君之位空缺已久,在群臣谏言下,季珉立七皇子季长天为太子,彼时,长天八岁。
乾泽十六年,秋。
“太子殿下,您怎么又来了?”薛停第不知多少次在资料库里发现季长天的身影,十分头疼地请他出去。
按理说玄影卫只效忠于陛下一人,即便是太子也不能随意进出玄影阁。但季长天常常来此偷看情报,薛停也将此事上报过皇帝,可皇帝什么都没说,只将话题岔开,事后也不曾责罚太子,可见已默许太子的行为。
薛停猜测,这恐怕与陛下近两年身体抱恙有关,因长期忧于国事,随着年纪增长,精力衰退,愈发力有不逮,这段时间更是对玄影卫进行了扩招,意在为太子铺路,怕是离传位不远了。
只是……这太子虽然聪慧,可毕竟年纪尚小,皇帝放心他来玄影阁,薛停却不怎么放心,对他道:“此处危险,殿下还是快些离去吧。”
“只是一些纸张竹简,有什么危险?”季长天将手里的东西放回原位,从梯子上跳了下来,薛停被他吓了一跳,忙要伸手接他,对方却已稳稳落地。
薛停松口气,也叹口气,无奈道:“殿下若是在玄影阁出现什么闪失,属下可担不起责任。”
“我不要你担,”季长天抬起头看他,小大人似的背着手,一本正经道,“听闻玄影阁新招收了一批玄影卫,薛大人可否引我去看看?”
“这可不行,”薛停断然拒绝,这太子没事就来偷看情报也就罢了,居然还想进训练场,“军营里都是真刀真枪,危险得很,陛下不让殿下接近。再说了,新招收的玄影卫都是些小孩,殿下去了也没什么看头。”
“小孩都不怕危险,我又有什么好怕?”季长天振振有词,“何况父皇扩招玄影卫,明显是为了日后供我调用。既然迟早是我的,为何现在看不得?”
“这……”薛停一时无言,索性不与他争辩了,“规矩就是规矩,没有陛下的准许,殿下说什么都没用属下这就送殿下回少阳院,殿下以后可别再来了。”
见他不肯给自己行方便,季长天撇了撇嘴,扫兴道:“不用你送,我自己走。”
鉴于他不是第一次假装离开又杀回马枪,薛停坚持要亲自送他离阁,尾随他走了一阵。果然发现这家伙不老实,开口制止道:“殿下,不是那边。”
“这边也能走,”季长天理直气壮,“这边更近,我走过。”
薛停:“……”
有没有人管管!
季长天脚步轻快地继续向前走去,渐渐将薛停甩在了后面,转过一处拐角,忽然瞥见前方有人。然而再想刹车已经晚了,他结结实实地撞了上去。
对方被他撞得一个趔趄,手里端着的东西打落在地,砰一声摔得粉碎,季长天被吓了一跳,再抬头时,只见对方竟也是个少年,看起来比他还小两岁,不知为何脸色异常苍白,身形也十分瘦弱。
苦涩的药味弥漫开来,打碎在地的似乎是个药碗,好在药已经喝完了,只有几滴液体溅落出来。
薛停听到动静,快步上前,查看两人的情况:“没事吧?”
季长天摇头,他定了定神,对少年道:“抱歉。”
少年并不理会,一言不发地蹲下来开始捡拾地上的碎瓷片。
季长天看着他,皱了皱眉。
怎么回事……他自认为武功不差,可他刚才竟没察觉到前方有人,而且这少年……
“十九,你别管了,等下我让人来收拾,”薛停拍拍少年的肩膀,“你身体才刚好些,回去休息吧。”
被唤作「十九」的少年依然一语不发。但十分听话地站起身来,转身回房。
十九的房间就在前面,季长天目送他离去。就在这时,他眼尖地发现少年脚边地面上出现了一滴深色的圆痕,像是血迹。
继而捕捉到他指尖的一抹红色,一道细小的伤口正在涌出血珠,似乎是刚刚被瓷片割伤的。
“等等!”季长天冲上前去,一把抓住他的手腕,“你手流血了!”
少年回过头来,一瞬间,两人四目相对。
季长天微微怔住他从没见过如此黑的一双眼睛,或许因肤色异常苍白,就显得这双眼眸愈发乌黑,黑得像是任何光亮都不能抵达眼底,只剩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死气沉沉。
就是这愣神的片刻,十九已挣开了他,淡漠开口:“哦。”
甚至没有看自己的手一眼,径直推门入内。
“你……”不等季长天再说什么,对方已然进了屋,房门在他眼前关上。
季长天难以置信,他看了看地上的血迹,又回头看向薛停:“薛大人,他……”
薛停也有些尴尬,只得打圆场道:“十九他……刚来不久,不懂规矩,殿下别在意。”
“这岂是规矩的问题?”季长天道,“我跟他说他手受伤了,他为何是这般反应?”
“他……就是这种性子,这样吧,殿下先行离去,我去看看他,帮他处理一下伤口,殿下无需担心。”
薛停唤来其他玄影卫送季长天离开玄影阁,自己则进了十九的房间。
行至走廊尽头,季长天停下脚步,最后回望了一眼那扇紧闭的房门。
好奇怪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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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长天离开玄影阁,立刻有人暗中跟上了他,他察觉到对方的气息,询问道:“今日是黄大还是黄二?”
对方不答。
“不说话,那就是黄大了,”季长天继续往前走,“方才我进玄影阁,你为何不跟着我?”
自七年前沈皇后对贤妃下毒未遂错杀太子一事发生之后,季珉就加派了人手保护他们母子,其中有一对孪生兄弟,两人共用一个身份,一个在明一个在暗,明明长得一模一样,性格却截然相反。
他看不到对方藏于何处,但能感知到他的存在,片刻,黄大开口回答:“安全。”
黄二是个话痨,黄大却惜字如金,有时候说话没头没尾的,还得让人猜,季长天估摸着他的意思是说玄影阁里安全,不需要他保护。
“是吗?”季长天对他的说话表示怀疑,“那万一玄影卫也被人渗透,又该如何?”
“不可能。”
“话别说得那么满,对了,我问你,你们玄影卫所习练的武艺当中,可有那种……能完全隐匿气息,不被人察觉的敛息之法?”
“那要看对上何人。”
“比如我这样的?”
暗处的人沉默片刻,道:“有,少。”
有人能做到,但能做到的人凤毛麟角。
这就奇怪了,按照薛停的说法,那个「十九」是新来的,才加入玄影卫就能有如此武艺,怎么看都不合理吧。
这少年身上有些古怪,他得找个机会再来探查一番才是。但薛停不让他接近,看来要另想办法了。
思索一番,心里已有了主意,他没立刻回少阳院,而是去了一趟蓬莱殿蓬莱殿是贤妃的居所,沈皇后离世后,季珉就让贤妃搬去蓬莱殿居住,离他日常起居的紫宸殿最近。
季长天快步进入殿内,唤道:“母妃!”
贤妃颜氏年纪已有三旬,看上去却只有二十五六,面容与季长天极为神似,两人若站在一起,任谁都能看出他们是母子。
她听到儿子的声音,高兴地起身相迎:“长天来了?快来,刚出炉的糕点,这次我少加了点蜂蜜,应该没那么甜,你尝尝看?”
季长天惊喜道:“母妃亲手做的?那我更要尝尝了。”
他洗净了手,从桌上拿起一块,咬了一小口,放进嘴里品尝,糕点十分松软,香甜但不腻,他不禁赞叹道:“好吃!”
“这里还有几种,你都尝尝,”颜氏将盘子推到他跟前,忽然正色下来,压低声音道,“长天,你方才……莫非又去玄影阁了?这糕点做好,我本想给你送去,可他们却说你不在少阳院,到处都寻你不得。”
季长天又尝了另一块:“这个也好吃。”
颜氏轻叹口气,美目之中流露出无奈之色:“你这孩子,跟你说了多少次,不该去的地方别去,那玄影卫只为陛下效力,纵你是太子,也不可逾规,更不该恃宠而骄,你忘了七年前……”
她说着顿了顿,垂下眼帘:“罢了,不提这个。”
“哎呀母妃,哪有你说的那么严重,”季长天拉住她的手,“我去玄影阁,是父皇默许的,父皇若是不高兴,那我自然不去了。何况,我也是为了帮父皇分忧,父皇为国事操劳,近来身体愈发不好了,我身为太子,应竭尽所能为他分担些。”
颜氏将信将疑:“当真?”
“当然是真的,我何时骗过母妃?”季长天拉着她坐下,“母妃就把心放回肚子里,孩儿心里有数。”
“好,”颜氏轻轻揉了揉他的脑袋,眼中满是怜惜,“这么多年了,每每忆起当年之事,我仍觉后怕,我之性命无足轻重,只恐护不住你。”
“母妃别这么说,我已是太子,自会保护好母妃,”季长天郑重道,又话风一转,“对了母妃,这糕点可还有?晚上我想给父皇拿去一些,让他也尝尝。”
“有,当然有,特意给他留了一份呢。”
“太好了,谢谢母妃!”
临近晌午,季长天留下来陪颜氏吃了顿饭,饭后回少阳院日常读书习武,到了晚上,他拎着食盒前往紫宸殿,给皇帝送糕点。
恰好遇上进去送药的小太监,他拦下对方,道:“我来吧。”
这个时间了,季珉还在书房,许是常年思虑过重,他年纪才四十多,鬓边已有了不少白发,他单手撑头,看着大臣们呈上的奏折,眉头紧锁。
听到脚步声,他头也不抬地呵斥道:“朕说了现在不喝,出去。”
季长天开口唤道:“父皇。”
听到他的声音,季珉才意识到进来的不是太监,神色迅速缓和下来,眉宇间浮现出喜色:“是长天啊,这么晚了,你怎么来了?”
“自然是给父皇送药,”季长天将手里的东西放在案头,“我听太监们说,父皇最近愈发抵触喝药,每次都要拖上许久。所以便自作主张,来给父皇送药了。”
季珉叹气:“这药日日喝,身体却也不见起色,叫我如何能积极呢?”
“可若不喝,情况只会更坏,”季长天打开食盒,“母妃忧心父皇,亲手做了糕点,特意托我给父皇送来,父皇若是觉得药很苦,那就吃上一块,吃点甜的就不苦了。”
“你这孩子,”季珉无奈笑了,“我身为大人,居然要被你一个小孩哄着吃药,还将你母妃搬出来……好好好,我喝就是了。”
季珉端起药碗一饮而尽,季长天适时地递来一杯水。
清水冲淡了药的苦涩,季珉拿了一块糕点,品尝后道:“确实不错,今日这甜度,刚刚好。”
季长天在他身边坐下:“父皇。”
“何事?”
“那个……儿臣今日去玄影阁了。”
季珉闻言,一挑眉梢:“我就知道,你这无事献殷勤,不是犯了错,就是有求于我。怎么,你干了什么不该干的,看见了什么不该看见的?”
“没有,儿臣怎会那般不懂分寸?”季长天讨好他道,“只是儿臣听闻,玄影阁新招收了一批玄影卫,儿臣好奇,就想去一探究竟,可薛统领不允,还把我赶了出来,故……只好来求助父皇。”
季珉上下打量他,笑道:“你这孩子,为何总是对玄影卫这般好奇?新招收的也不过是一些小孩,充其量是比寻常孩子身子骨更硬朗些,有何稀罕的?”
“父皇,”季长天拉住他的手臂,轻轻摇晃,“就让我看看嘛,我保证只是看看,绝不捣乱。”
被他眼巴巴地盯着,那眼神充满希冀又充满乞求,季珉终是心软了:“好好好,让你看让你看,不过你得说到做到,只是看看。”
“父皇放心,不该问的,儿臣一句都不会多问,”季长天笑逐颜开,冲他拱手行礼,“儿臣谢过父皇!”
“行了行了,”季珉打了个哈欠,“时候不早,我也有些乏了,你我都早点歇息,我让他们送你回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