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扇骨头部嵌了三颗等距排列的红珠,不仔细看,甚至无法辨认中间那一颗是扇钉,扇面展开时,上书「风华绝代」四个大字,墨迹龙飞凤舞,大抵也是出自某位书法名家之手。
时久情不自禁地盯着那把扇子看,忽然那折扇一合,扇尾轻轻敲在他肩头,季长天笑道:“小十九如此目不转睛,不如与我同乘一驾,细细观赏可好?”
时久急忙收回视线:“这不好吧。”
他只是个暗卫。
“有何不好?这马车如此宽敞,只我一人坐也颇为浪费。何况小十九初来王府,本该多适应几天,却因人手不足被迫提前上值,与我同乘,也算补偿你了。”季长天道。
黄二见状,忙压低声音,在时久耳边道:“快答应啊。”
宁王殿下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再拒绝未免不给人面子,于是时久点了点头:“好。”
季长天踩着脚踏上了马车,时久坐在他对面,放下了车帘。
这车里真够宽敞,感觉躺下睡觉都没问题。
今日天气炎热,此时又正值午后,正是一天中暑气最盛的时候,马车里却颇为凉爽,时久低头一看,才发现车内竟放着一尊冰鉴,凉气正是这东西散发出来的。
季长天移开盖子,从里面取出两个小碟,递给时久一份:“小十九可吃过酥山?来尝尝看。”
时久接过那小碟,因为一直在冰鉴里放着,触之冰凉,碟子里是冰和酥混合而成的白色固体,形似山峦,还插着一朵小花作为点缀,煞是好看。
时久拿起勺子挖了一口,尝起来又凉又甜,和现代的冰淇淋差不太多。
他居然在古代吃到冰淇淋了……
季长天摇了摇扇子,等待他的答案:“如何?”
时久埋头猛吃:“好吃。”
“喜欢就好,”季长天又从冰鉴里取出剩下三份,递给外面的三个暗卫,“快吃,吃完启程。”
黄二把碟子接去,笑逐颜开:“谢殿下!”
这么热的天气能吃上冷饮,身心都舒畅了,时久迅速炫完了自己的那一份,还有些意犹未尽,就差把那朵小花也嚼了。
好吃是好吃,可惜太少,还没吃够就没了。
这时,他忽然留意到季长天的那份酥山还放在旁边,一口没动。
像是猜到他在想什么,季长天将那份没动的酥山递了过来。
时久一愣:“殿下不吃吗?”
季长天笑道:“我身体不好,吃不了这些冷的,又凉又甜,这一份酥山吃下去,只怕要咳上半月,还是小十九替我享受了吧。”
时久犹豫了一下才接过,没忍住问:“那……既然殿下不吃,为何要准备这么多?”
“我不吃,自然有人吃……”
一句话还没说完,黄二突然从车窗外面探头:“不吃给我留着,我一人吃两份!”
季长天用折扇掩唇,轻笑道:“便是如此了。”
时久立刻护住了仅剩的这份酥山,无论如何也不能让狗抢走,同时不免有些心情复杂。
这宁王殿下,似乎并不像传闻中那般。
人们都说宁王不务正业,整日纵情享乐,虽然长得好看,却才疏学浅胸无大志,是个实打实的纨绔病秧子。
今日看来,他却对手下人出奇地好,在没有制冷技术的古代,酥山这东西无疑是皇室贵族专享,时久在玄影卫的食堂都没吃过,宁王却随随便便拿来赏给身边的暗卫。
“再不吃就要化了。”季长天道。
时久这才拿起勺子,这回他放慢了速度,准备细品。
马车微微晃动,开始向前行驶,时久闷头吃酥山,季长天就坐在对面看着他吃,手中折扇轻摇,视线落向对方放在座位上的包裹。
十九上车时将这包裹解下,看得出里面的东西颇重,包裹却又不大,极有可能装的是银子,甚至金子。
一个玄影卫,身上为何会有这么多钱?据他所知,玄影卫的俸禄应该并不高。就算是那统领薛停,多年来的积蓄恐怕也就这么多吧。
莫非是这次任务的报酬?但玄影卫结算任务酬劳也应当是在任务完成后,哪有先给钱的道理。
看来这小暗卫身上,还藏着不少秘密。
“今日天气这般热,小十九若是觉得闷,不妨把面具摘了吧。反正此处只有你我,我还不至于认错人。”季长天道。
这话正合时久的意,戴着面具吃东西实在难受。纵然面具只有半张,也还是相当碍事。
他果断把面具解下放在一旁,又挖了几口酥山,忽然感觉对方的视线一直停留在自己脸上。
糟糕……该不会被发现他不是「十九」本人了吧?薛停叫他不要在人前摘下面具,可马车里没有别人,宁王应当认不出他才对。
时久不动声色,只抬起眼帘,摸了摸自己的嘴角:“殿下为何一直盯着我看?我吃到脸上了?”
“嗯?并未,”季长天笑了笑,“只是觉得你之面容有些特别,便不由自主想多看几眼。”
“特别?”
季长天叹了口气:“黄二应当和你说过,我幼时患上怪病,无法辨别人的长相,所有的男子在我眼中都是同一张脸,而女子又是另一张,黄大黄二伴我二十年。可若他们不戴着大黄二黄的面具,不出声,我便认不出他们是谁。”
他说着摇了摇扇子:“小十九给我的感觉却不同,你的样貌在我眼中有些特别,我虽形容不上究竟特别在哪……可能是某种气质?但如果让我多观察些时间,或许有朝一日,你不戴面具我也能分辨出你。”
时久疑惑地歪了歪头。
他的长相很特别吗?他自己倒是没觉得……难道因为他是现代人,和这些古人不太一样?
可在玄影卫时,也没人提过这点,应该差别不大吧。
时久吃掉最后一口酥山,放下碟子:“属下可否冒昧一问。”
“你说。”
“殿下认不出别人的脸,能认出自己的吗?”
季长天笑了:“实话实说也无妨不能。”
时久:“……”
居然连自己的脸都认不出?
“我对自己的记忆还停留在生病之前,可惜那时年幼,印象也已经很模糊了,唯一能记住的是我的母妃。但她也已离世多年,幼时总是听人说我与母妃长得很像,我便根据她的面容来想象一下自己的,却不知与我真实的样貌究竟相似几何。”
“人们都说我颜如宋玉,貌比潘安,可我却不知,我究竟长成什么样子,”季长天说着,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他抬眸看向对面的人,“在十九眼中,我是何样貌?”
第5章 打工
时久:“……”
这问题好难回答。
倒不是不敢说,只是他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词汇去夸赞一个古人。
思索了半天,他终于吭吭哧哧地憋出八个字来:“颜如宋玉,貌比潘安……”
季长天一怔。
随即他无可奈何地笑了起来,笑得直咳嗽,用折扇掩住了唇。
时久顿觉窘迫,只好补上后半句:“我觉得都不准确,在我看来,殿下像是只……会惑人心神的狐狸。”
“狐狸?”季长天压制住咳,“原来在十九看来,我是这般模样?倒是在我意料之外。”
微微上挑的狐狸眼仿佛天生会笑,他摇了摇手中折扇:“可惜,狐狸类犬,我还是更喜欢猫儿。”
“殿下您这话是什么意思?”马车外突然响起黄二的声音,“所以我们这些拿到狗面具的,不如拿到猫面具的讨人喜欢呗?”
“怎会,怎会?”像是意识到自己不小心暴露了什么,季长天矢口否认,“小猫小狗都是我心头之好,我自然一视同仁了。”
黄二不屑地哼了一声:“信您才有鬼。”
马车笃笃向前行驶,时久把玩着季长天的扇子,小心翼翼地将它展开,又合上。
这扇子做工着实精美,扇骨上的红珠晶莹剔透,似乎是红宝石,很可能是西域进贡来的贡品。
不过……为什么总觉得这扇子比普通的扇子更重一些?难道因为扇骨用的是紫檀?
“马上就要出城了,”季长天撩开车帷,“随我去晋阳,小十九可后悔?”
时久放下扇子,抬起头来:“为何后悔?”
“毕竟这里是晏安城,是京都,多少人挤破头都想进来,你好不容易在京都某得一份生计,我却要带你离开。”季长天道。
时久沉默了一下,有些不知该如何作答,他不是「十九」本人,不知他内心所想。但既然「十九」愿意跟宁王走,就应该已经做好了离开晏安的准备。
那封家书里也不见任何埋怨的情绪,只有对新生活的憧憬。
于是他开口道:“京都也没什么好的。”
暴君治下,都城再繁华又能怎样?
明明穿到了盛世,却偏偏成了暴君的暗卫,他巴不得快点跑呢。
当然了,这话他可不敢说出来,他虽然没有多么想活,却也不想现在就死。
时久不再往下说,季长天也没继续追问,便这样相安无事地过了城门,在「宁王慢行」的欢送中离开了晏安城。
繁华帝都渐渐被抛在身后,接下来他们需向北过渭水,再向东行进。
晏安到晋阳千里之遥,按他们这速度,没一两个月是到不了的。
时久大致估算了一下,开始怀疑薛停只给他一颗解药究竟够不够用。
还没等他琢磨出个所以然,原本平稳行进的马车突然停下了。
季长天凑到窗边,询问道:“怎么不走了?”
“殿下,不对劲,”黄二从马背上跳了下来,手已经按在刀上,“附近有人。”
时久抬起头来。
他也感觉到了,有脚步声正在向他们靠近,从四面八方包围而来,脚步声太杂,暂时分辨不出具体人数,但至少有十几个。
来者不善。
黄二拔刀出鞘,高声喝止:“你们是什么人?!宁王车马出京也敢阻拦,找死?!”
对方却并不出声,十几个人将马车团团围住,眼看着一场拼杀在所难免。
“十九,你护好殿下,不要下车!”黄二低声吩咐,转头看向另外两个暗卫,“十五十六,随我上!”
话音刚落,车外便传来打斗之声,刀刃相碰,金铁嗡鸣。
时久皱了皱眉。
居然真让黄二说中了,难道皇帝真的要杀宁王?可如果要杀他,又为什么要多此一举,派他去宁王身边当卧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