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是这样,那日王府向州廨报案,告知大人窃贼极有可能是身形瘦小之人。虽然提供了这条线索,可我思来想去,又唯恐手下人判断有误。反而干扰了大人破案,于心不安,便又命手下去其他失窃的店铺打探了一番。没想到,他们竟证实了我们之前的猜测。”
“哦?”杜成林摆出洗耳恭听的架势,“他们是这么说的?可之前州廨向他们询问案情时,他们并没有提供类似的线索啊?”
“那大抵是当时没往这个方面想,毕竟,人人都觉得神出鬼没、从不失手的「盗圣」应该是个成年人,”季长天不慌不忙地摇着扇子,又道,“可大人查了两个月也没抓到这么一个人,会不会从一开始就搞错了方向?身形瘦小,并不一定是体态异于常人的成年人,有没有可能他本就是个孩子呢?”
“作案的是孩子?!”杜成林一拍桌子,猛地站起身来,“这不可能!殿下,是成年人作案就已经很离谱了,怎么可能是个孩子?这绝对不可能!”
“可有的时候,排除了所有错误答案,唯一剩下的那个,即便再不可能也是真相,”季长天看着他道,“孩子目标小,身体轻盈,相比较成年人,更不容易被发现,就算被发现了,也更不容易被怀疑。”
“再退一万步讲,这案子已经两个月没有进展,大人何不换个方向调查试试?也许便柳暗花明呢?”
“这……”杜成林犹豫片刻,“殿下说的倒也不无道理,不过,既然要查小孩,那自当先从城内居民查起,殿下为何又要调人口失踪案的卷宗?”
“他定然不会是晋阳城内的居民。”
“为何?”
“试问,放眼晋阳百户千家,谁家的小孩敢来我晋阳王府行窃?”
“这……倒也确实……”
季长天:“那么我便认为,他不是寻常人家的孩子,可晋阳周边,却也不曾活跃着山匪一类的组织,更不可能是流窜作案,因为他对晋阳城无比熟悉那么这孩子究竟从何而来?”
“所以您怀疑,他有可能是谁家走失的孩子?”杜成林问,“不在户籍记录里,但又在周边出没。”
时久忽然开口:“为何不能是拐卖?”
“哎呦!这位护卫小兄弟,话可不能乱说,”杜成林大惊,“这人口拐卖非同小可,并州在我治下长治久安,可从来没有发生过这等恶性案件啊!”
时久:“……”
长治久安,是说一桩盗窃案两个月还没告破吗?
杜成林清了清嗓子:“总之,既然殿下想看卷宗,那下官一定配合,不过这人口失踪案……我却也不太清楚,哎,范司马,你过来。”
他唤来候在一旁的下属:“你给殿下调一下人口失踪案卷宗,好吧?殿下刚提供的新线索,我得赶紧去查了,你来招待一下。”
他十分抱歉地冲季长天行了个礼,便起身离开了,留下范司马尴尬一笑:“殿下,您要调什么?”
季长天微笑,再次复述:“并州治下各县,十年前到十五年前,人口失踪案的卷宗。”
“哦,这个……”范司马汗流浃背,“下官只是给杜大人打打杂,这些案件……其实我也不太清楚。”
季长天:“……”
“这样吧,下官把司法参军叫来,州中案件具体的立案、侦办过程,都是由他负责的,殿下在此稍坐,下官现在就去。”
时久:“。”
开始了,开始踢皮球了。
季长天悠哉游哉地继续喝着茶,似乎一点不急。
很快,司法参军赶了过来:“下官见过宁王殿下,听司马大人说,殿下要调人口失踪案的卷宗?”
时久瞥他一眼。
还不错,至少没让殿下重复第三遍。
季长天点点头。
“不过殿下,下官……其实当司法参军也没有多久,您若是要查五年内的案件,下官定如数家珍,可这十到十五年前的卷宗……这些案件都已经属于旧案,是前不知几任的参军经办的,下官只能尽力将卷宗找出,至于侦办细节,下官便不知晓了。”
“无妨,”季长天冲他点头,“有劳了。”
“那殿下,您这边请。”
司法参军带他们来到存放卷宗的房间,架子上堆满了各种各样的卷宗文件,有的已经落了灰,看起来很长时间没人挪动过了。
时久四下观察,感觉这州廨的档案室实在是不怎么样,毁掉所有的案卷记录也只需要一把火。
司法参军绕着架子转了几圈,边找边自言自语:“人口失踪案……十年前……找到了!”
他从架子上取下卷宗,十分不讲究地用袖子掸起了上面的灰,灰尘瞬间扬得到处都是。
季长天后退了两步,用折扇掩住口鼻,忍不住咳嗽起来。
“给我吧。”时久从参军手里接过卷宗,制止他继续掸下去,另一只手摸进怀里,想要去掏手帕。
伸到一半,又顿住。
季长天借他的手帕他还没还呢,某人说不定已经把这事忘了,他现在掏出来,岂不是又提醒他?
何况这玩意也太脏了,擦完还能要吗。
想着,他果断拿起司法参军宽大的官服袖子,认真擦起卷宗来。
司法参军:“?”
这和他自己擦有区别吗?
时久将擦干净的卷宗递给季长天,季长天粗略翻了翻:“就这么几份吗?”
“是啊,”司法参军用袖子掸完了灰,又开始掸自己的袖子,“并州治安一直不错,大案要案少有发生,下官在这里当参军,工作也比较清闲,只是最近这盗窃案令人毫无头绪,还劳烦殿下提供线索,下官惭愧。”
“却也不怪你,”季长天道,“我在这里看一会儿卷宗,你去忙吧。”
“是。”
季长天来到书案旁坐下,将手里的卷宗分了一半给时久,时久接过,和他一起翻看起来。
这些陈年的卷宗纸页都已经泛黄,不过字迹还算清晰,他从头翻阅到尾:“感觉都不太符合,只有这一份比较接近。”
他将有嫌疑的那一份挑出来放在桌上,季长天也抽出一份:“我这里也有发现,不过……这太少了。”
他微微皱眉:“盗窃团伙至少有十二人,这还仅仅是被我们发现踪迹的,实际人数很有可能比这更多,并州治下十三县,居然只能找出两桩。”
时久:“或许,其他那些不是并州人呢?”
“若不是并州百姓,那就得向周边各州发协查文书,这一来二去,可就不知道要什么时候才能查明白了。”
时久:“……”
仅一个并州州廨都踢了三次皮球,再去其他州查,这能直接踢到明年吧。
“或许还有一种可能,就是县里没有将失踪案上报到州,”季长天放下那几份卷宗,“毕竟人口失踪不算小事,又常常成为悬案难以侦破,谁也不想因为这种事影响自己的仕途。”
他站起身来:“罢了,先回家吧,至少知道了接下来要调查的方向,也不算全无收获。”
两人告别了杜长史,离开州廨,季长天看了一眼天色,觉得此时尚早,偏头问时久道:“小十九牺牲休息时间陪我查案,我补偿你如何?”
时久看向他:“殿下不是已经给过加班费了吗?”
“加班费?”季长天琢磨了一下这词,笑着摇了摇折扇,“钱本就是应给的,而补偿是额外除了中午说过的那些,你还有什么想吃的想玩的?我满足你。”
第41章 摸鱼
时久想了想道:“想吃之前十六说的蜜三刀。”
“没问题,走吧,上车,”季长天吩咐车夫,“去张记糕点铺子。”
杜成林站在窗边,目送季长天的车马离去,随后一把关上了窗子,沉声道:“他究竟是怎么查出作案的是十几岁的孩子的?难道那个偷到他府上去的蠢货,被他发现了行踪?”
“这……不能够吧,不是说他们绝对不会暴露踪迹吗?”范司马道,“这宁王殿下也是奇怪,往日不见有几分才学,为何在这偷盗案上,竟表现得如此聪慧?”
“聪慧?”杜成林冷笑,“我看,八成是他府上的门客又给他出了主意,前几天谢府也在追查此事,说不定是那谢知春搞的鬼。”
“大人说的有理。”
“不论如何,不能让他们再查下去了。不论是谢府还是晋阳王府,这案子,必须快速了结。”
马车驶入小吃街,停在甜点铺子门前。
还没靠近,时久就听到一阵嘈杂,他撩开车帘,只见小小的店铺门前排起了长队,从店内一直排到店外。
他有些意外:“为何有这么多人?”
“这说明我们来得正是时候,”季长天道,“这蜜三刀,全城只有这一家店铺售卖,制作方法极为复杂,炸好以后要浸蜜,浸了蜜还要再放上一两天,方可得到最佳的口感。因此并非日日都有供应,一端上来往往被一抢而空小十九运气很不错呢。”
“什么?”想吃口甜点居然还要靠抢,时久看着那望不到尽头的长队,“这么多人,我们岂不是买不到了?”
“无妨,”季长天解下腰间玉佩,“你拿着这个,跟老板说「晋阳王府来取预订的蜜三刀」,他自会给你,钱已经提前付过了。”
时久接过玉佩,疑惑道:“殿下怎知我今日想吃蜜三刀?”
“却是不知,原本是为十六预订的,只不过他已经去出外勤,这口福便由小十九替他享了吧,”季长天笑着轻摇折扇,“外面人太多,我就不下去了。”
让同事去出外勤,还要吃掉同事的小零食,时久内心不免有些愧疚。
但不多。
他跳下马车,偷偷溜进了店铺,将季长天的玉佩出示给老板。
还没开口,老板已经热情地招呼起来:“哟,晋阳王府的单子?您稍等,早就给您准备好了!”
他说着撩开门帘进了里间,很快拿着一个食盒出来:“劳烦您亲自来取,真是不好意思,本来想等不忙了就给您送到府上的。”
时久接过食盒:“多谢。”
“不客气,您慢走!”
周遭满是糖点的香气,时久在排队的客人们羡慕的目光中离开了铺子,正要上车,视线忽然被街道对面的小摊吸引。
驻足考虑了两秒钟,他将食盒放上马车:“殿下,您等我一会儿。”
“嗯?”
时久走向对面的糖画小摊,架子上插着各种已经画好的糖画,有人物,有动物,都画得惟妙惟肖。
卖糖画的小贩抬起头来,询问他道:“需要糖画吗客官?中秋节快到了,画只兔子吗?”
“帮我画只狐狸吧,”时久道,“要笑脸。”
“得嘞!”
小贩舀了一勺糖,立刻开始制作糖画。不多时,一只狐狸便绘制完成,冷却的糖凝固在竹签上,他将狐狸举到时久眼前:“您看,怎么样?”
时久点点头:“不错。”
可爱,且狡猾,大抵就是宁王本王了。
“那您拿好,五文钱。”
时久摸了五文钱给他,而后拿着糖画回到车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