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时久被他盯得有点发毛,莫名其妙道:“您又笑些什么?”
季长天将那只布老虎放在扇面上,递给对方:“话可别说得太满,你怎知我不会让你们帮我做坏事呢?”
时久拿起布老虎:“……”
“不过,我忽然心生一计,”季长天笑道,“虽不知能不能成,但或可一试。”
次日午时,晋阳城,西市街口。
在城中逍遥两月有余的「盗圣」落网,将于今日开刀问斩。
时辰还没到,整个街口已经人满为患。除了被家长们强行留在家中的孩子,几乎全城的百姓都来观看这场行刑,说是万人空巷也不为过。
当然,也少不了季长天他们。
今日宁王殿下出行没有遭到众人围观。毕竟和时常能见到的宁王殿下相比,这仅有一次的斩首示众显然更引人注目,人们或抻长了脖子向台上张望,或在台下交头接耳,对昨日的判罚议论纷纷。
季长天以体弱见不得血为由,谢绝了杜成林的监刑邀请,而是戴上斗笠,混迹于人群之中。
午时二刻,人犯被带上刑台。
少年双手被绳索绑缚在身后,跪在地上,一言不发。
忽然,像是察觉到什么一般,他抬起头来,只见刑台下站着个头戴斗笠的男子,看不见样貌,腰间挂着个和身上华服极不相衬的破老虎布偶。
少年再次低下头去,微微笑了。
午时三刻,杜成林坐在监刑位上,将令签掷地:“时辰已到,行刑!”
刽子手含了一大口酒,猛地喷在手中沉重的宽背鬼头大刀上。
便趁他仰头灌酒的当口,时久看准时机,将内力凝于指尖,将一片泛黄的柳叶当暗器掷出。
薄薄的柳叶在他手中变得锋利如刀,轻易地割开了少年手腕上的绳索,并将一粒小小的药丸送进他掌心。
少年猛地睁开双眼。
柳叶自他脚边飘落,被风卷下刑台,没有任何人发现这一瞬间发生的异常,刽子手举起大刀,刀身在他头顶投下一片阴影。
闪着寒光的刀刃落下的瞬间,少年突然一个拧身后撤,双手挣断了连着的最后一丝绳索,飞快地将那丸解药塞进口中。
时久不禁眼前一亮。
成了!
鬼头刀擦着少年的身体砍下,这刀太重,刽子手一时也难以收住,刀尖直切入刑台木制的地面,将结实的木料砍得木茬崩溅。
刽子手大惊,急忙要把刀拔回来再砍一刀,却被少年一脚踏在刀背上,将大刀死死踩住,再难抽动分毫。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间,刑台下的百姓们愣了一瞬,紧接着发出惊慌失措的叫喊,人们纷纷后退,却又因人群太密集,一时竟难以散开。
时久第一时间护住了季长天。
刑台上,杜成林面色大骇,他猛地站起身来,命令手下的捕手道:“制住他!快给我制住他!”
“诸位!听我一言!”少年高声开口,“我本天上仙,不幸遭人暗算,误落凡间!在晋阳城行偷盗之举二十余起,确为我做!但盗亦有道,我一不盗潦倒穷苦人,二不盗救急救命钱!食尔等金银,只为积攒仙力重回仙班!待我回归之日,自当降下仙力,将所盗金银加倍奉还!”
他说着伸手指向杜成林:“然,晋阳有贪官,竟贪污官银三十万两,并借此机会,嫁祸于我!”
“血口喷人!”杜成林勃然大怒,“狂妄小贼,死罪难逃,还敢妖言惑众,给我拿下!”
捕手们纷纷上前,少年却再度开口:“待我死后,仙力消散,所有被盗金银将回归原处!是否为我所盗,一看便知!”
时久瞳孔收缩。
什么?!
这个发展让他始料未及,他想要冲上刑台制止少年,却不料前来制服人犯的捕手们已将少年团团围住,阻挡了他的去路。
就在捕手们即将扑上去的那一刻,少年脚尖发力,猛地将大刀踢得翻转过来,刽子手差点被拧折了手腕,急忙松手后退。
少年抓住刀柄,用力将刀刃往自己颈间一抹。
时久:“!”
喷出的鲜血溅了围上来的捕手们满脸,少年的身体和沉重的鬼头刀一并倒地,所有人皆愣在当场。
来不及思考太多,时久立刻执行了方案二,跨上刑台的同时将手探进衣领,按开银球,将那颗小白丸攥进掌心。
他强行撞开了人群,扶起倒地的少年,借着身体的掩映迅速将小白丸塞进他嘴里。
少年颈间骇人的伤口皮肉外翻,鲜血汩汩涌出,他已经说不出话,更无法吞咽,口鼻中不断地呛出血沫,时久用力按住了他的伤口,强行用内力帮他把小白丸顺了下去。
四周鸦雀无声,人们眼睁睁看着少年合上眼睛,鲜血在身下汇聚出一滩血泊。
杜成林死死盯着那少年,直到他再也没了动静,这才脱力一般跌坐下来,抹了把额头冷汗:“贼人已伏诛……”
一句话还没说完,一道稚嫩的童音突然打破了法场的寂静:“爹!娘!咱家的银子回来了!是不是可以给我买糖葫芦了!”
颈间挂着长命锁的小孩欢天喜地地跑向自己的父母,却在看到法场景象的一瞬间惊恐地大叫出声:“哇啊!好多血!”
小孩被吓得哭出声来,站在原地不知所措:“爹!娘!”
围观的百姓们这才如梦方醒,有人看向刑台上的尸体,紧张地咽了口唾沫:“死、死了?”
“仙人……死了?”
有人听到那孩童所言,迅速去摸自己身上的钱袋,随即大喜过望:“我的钱!我的钱也回来了!”
丢过钱的人们不约而同地开始检查自己身上是不是多了银子,被盗的六家店铺的掌柜也迅速离开了法场,返回铺子一探究竟。
杜成林目瞪口呆:“这……这……”
时久看了看地上不再动弹的少年,又看了看自己满手鲜血,面无表情地站起身来。
是那群孩子。
趁着所有人都来法场观看行刑之时,送还所有失窃的银钱,便可营造出「仙力归还」的假象。
这等配合,当真天衣无缝。
季长天摘下斗笠,顺着台阶走上刑台,时久来到他身边:“殿下,死透了。”
“仙人,仙人没骗我们!钱真的回来了!”百姓们终于反应过来,有人举起手中的钱袋,“你们看!我的钱回来了!一文都不少!”
但随即,惊喜又变作惊恐。
“那我们岂不是……真的杀了仙人?”
“完了,仙人冤死,我们不会遭天谴吧?!”
百姓们一片哗然,整个街口乱作了一团,有人惊叫,有人怒骂,有人哭嚎,有人高声嘶喊:“有没有人管管啊!杜长史用凡间律令处死了天上的仙人,仙人冤死,仙人要给我们降下责罚!”
“不、不是……”杜成林满脸惊慌,“本官是依法办案!本官……本官是遵照大雍律令!”
百姓们高声疾呼:“冤假错案!草菅人命!”
杜成林额头青筋直跳:“他已认罪!他已签字画押!”
却无人理会他,不知是谁率先将目光投向季长天,宛如抓到一根救命稻草:“宁王殿下!为我们做主!”
顿时一呼百应,人们纷纷振臂高呼:“宁王殿下!为我们做主!为仙人做主!”
“宁王殿下!宁王殿下!”
百姓们的呼声从四面八方汇拢过来,过分灵敏的听力在此时反而成了负担,季长天只感觉耳朵里一阵嗡鸣,脑子剧烈地疼了起来。
无数张相同的面孔聚集在刑台下,密密麻麻,幢幢晃动,难以言喻的恐惧和焦躁从心头升起,他实在忍无可忍,喝道:“够了!”
百姓们瞬间安静了下来,季长天迅速回过头,视线从时久脸上扫过,在那无数张做着不同表情的人脸之外,唯独这一张一成不变。
他似乎在这张脸上捕捉到了一丝平静,心头的躁怒被压灭些许,他伸手按住对方的肩膀,在他身上借了下力。
继而看向他身后,站在监刑台上惊慌失措的杜成林。
一贯含情脉脉的狐狸眼中此刻连一丝笑意也无,季长天居高临下地看着面前的人,冷冷道:“杜大人,你是否该给本王一个解释?”
压力给到宋三(狗头)
第60章 打工
“这……这……解释……可、可以,本官……不,下官可以解释!”
杜成林猛擦额头冷汗,思绪电转:“下下官是处死了仙人,但……但他没死!对,昨日堂审时,殿下也听到了,他说这只是他的肉身!此刻他的魂……魂魄肯定已经回归仙界,回、回去了!”
“哦,是吗,”季长天轻敲手中折扇,“那依你所言,他肉身消亡,魂魄回归仙界,留在人间的仙力自然也散了其他人的银钱都已回来,敢问州廨那三十万两,回来了没有?”
杜成林一愣:“什么?”
“对啊,那三十万两官银呢!”百姓们也跟着附和,“仙人到底偷没偷你的官银,给个准话!”
“这……我……”
季长天看向还傻站着的捕手们:“你们还不速速返回州廨,看看银库里的银子回来了没有?难道要长史大人亲自去看吗?”
捕手们纷纷看向杜成林,谁也不敢轻举妄动。
“怎么,我这晋阳王之名,并州刺史之职,号令不动你们?”季长天走向监刑台,在杜成林身侧坐下来,“这里不需要你们了,今日本王就坐在这里等,看看这人犯和官员之间,究竟谁在撒谎。”
话音刚落,宁王府的护卫们便已赶到,迅速控制住了整个法场,捕手们再不敢耽搁,从刑台上撤离,赶往州廨。
忽在这时,人群中传来一声惊呼:“不好了!有人晕倒了!快来搭把手!”
“快,快送医馆!”
“晕血就别来看行刑啊!”
人们手忙脚乱地将那人扶上马车,送去医馆,季长天看向刑台上的血迹,微微蹙眉,展开折扇掩住口鼻。
时久立刻会意:“殿下闻不得血腥味,你们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点把尸体搬走,将这里收拾干净?”
王府的护卫们迅速上前,开始清理现场,时久看着自己满手血迹,也不知道该往哪里擦,又看一眼已经被血染脏的衣服,索性往衣服上蹭了蹭。
反正今天穿的只是普通夜行衣,这么多血,回去扔掉吧。
方才他把小白丸给那少年服下,流血的速度便开始减缓了,虽然还是流了很多血……希望宋神医不负神医之名,能把他救活。
刽子手捡起掉在地上的刀,一脸迷茫地退下了,护卫们七手八脚地忙碌着,百姓们还等在原地,期待着这场闹剧最后的答案。
杜成林趁乱来到季长天身边,压低声音道:“殿下,您昨日答应我的……”
季长天冲他比了个噤声的手势,用折扇拢音:“杜大人,而今群情激愤,你还是配合些好,不然本王难做,你也难做。”
“可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