蝉鸣在耳边聒噪,大概是天气热,堂屋门是敞开的,能看见几个人正在抽烟玩扑克牌,嘴不知道在骂骂咧咧什么,直到有个女人的眼神刀过去,这些人便会噤声。
她本以为这些人可能只是找个偏僻地方偷偷打牌,正要撤离的时候,为首的女人从堂屋出来,手端着个搪瓷杯,径自走向院子最右侧的一扇不起眼的小门。
那是间很小的屋子,是农村常见的额外砌来放柴的地方。
但这个房间明显经过额外的处理,砖缝都用泥仔细填满了,唯有窗户漏出一点缝隙,可看上去仍然又暗又闷。
吸走商楹所有注意力的,是门推开以后的场景。
面有一个坐在椅子上的小女孩,那个女孩的眼睛上蒙着一块厚重的黑布,只有鼻子和嘴巴露在外面,明明穿着让她羡慕的公主裙但看上去皱巴巴的,非常狼狈。
女人走上前,捏着小女孩的下巴,强势地给她喂水,水流顺着她的嘴角往下淌,她却没有挣扎的力气。
喂完水,女人还拿出在当时称得上少见的相机给她拍照,等做完这一切,女人重新关上门,那扇门合上的瞬间,屋的光亮彻底消失,只有无边的黑暗将那小小的身影吞没。
跟着妈妈看过一些狗血剧的商楹立刻明白这是什么场景。
怕被这些人发现,她蹑手蹑脚转身,先是小跑,最后奔跑着回到家,把捉迷藏的事情都忘记了,伙伴们都甩到脑后,她很想告诉妈妈村有人绑架小孩,但依照她对妈妈谨慎的了解,就算妈妈知道了或许也没有用,就连报警的话可能会被绑匪发现然后被报复,电视剧都这么演的。
于是,她连着好几天前往那个地点,躲在暗处细心观察着。
有时候是在夜,她会借着跟朋友们玩的由头溜过去,而这些人在吃过晚饭后会躺在堂屋内睡觉。
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商楹见过太多次小女孩可怜的模样,心底的念头越发浓郁,她想像电视的那些侠士一样,试试救出她。
终于,她在八月的某个晚上再次出门。
她提前踩过点,发现从另一边绕过去更近,并且还不会经过堂屋,不易被那些人察觉。
那天晚上月亮高悬,清辉洒在地上,这是她小小年纪做过的最大胆的决定,心跳声震耳欲聋,她轻轻拉开那扇她已经看习惯的门,借着朦胧的月光,她上前小心翼翼地牵住小女孩的手,声音压得低:“嘘,别出声,你跟我走。”
跟她走,去哪都比这好。
她摘掉了小女孩眼前的黑布,可逃生的过程也很坎坷,一路上磕磕绊绊,两道小小的身影在月光下都摔过好几跤,掌心磨出红印,却没有因此而松开牵着的手。
四周满是蛙鸣,风声也在耳边呼啸,很害怕被那些人发现被追上来,每一点声响都让人心头发紧,可她们谁也没有停下脚步。
她只有一个目标:把小女孩带回家,她相信妈妈一定有办法。
果然,妈妈对她大胆的行为惊得哑然,随后立刻把她们安排进家的地窖,仔细叮嘱让她们藏好。
她们在地窖待了二十天。
她不知道小女孩的名字,但她知道小女孩眼睛不能视物,嘴巴也讲不出话来,之前她甚至都不用说“别出声”。
她不想让小女孩一直想着那些糟心的事情,一个劲絮絮叨叨地分享自己的生活。
她说她叫赵楹,赵钱孙李的赵,楹是蓝花楹的楹,她还约小女孩以后一起去看蓝花楹。
她说她们是好朋友,还拉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她说她的衣服以前被偷过,所以妈妈会在她的后领绣一个“楹”字。
她还唱儿歌,她还讲故事……
在这个潮湿的地窖,一根一根燃尽的蜡烛。
跳动的烛火映着她们依偎在一起的身影,悄悄见证了她们这段在黑暗慢慢长出的温暖的友情。
九月初,商楹该去上学了。
妈妈跟她说外面安全了,再不去上学可不行,她很舍不得这个好朋友,拉着好朋友的手不想松开。
也是那一天,她第一次听见她的好朋友发出声音,有些嘶哑,但很清晰:“赵、赵楹,晚上见。”
商楹欣喜若狂:“你不是小哑巴呀!”那她们以后可以说好多话啦!
她抱住自己的好朋友,兴高采烈地出发去学校:“晚上见!”
但她们没有晚上见。
等她回来的时候,地窖已经封上了,妈妈说开学了,没有小孩逃得开上学,小女孩已经被家人接回去了。
商楹知道妈妈在撒谎,如果真的要接走,那么早就接走了,而不是等到现在。
为此,她生了妈妈一年的气。
时光不断流逝,这段过往也逐渐掩下去。
只是她有时候也会想起那个好朋友,会想起她们一起去全球看蓝花楹的约定,会想起她们拉过的勾。
但是如果可以的话,她多么希望她知道那个小女孩的名字,这样她在回想起这段过往的时候,可以有个具体的字眼。
原来,是楼照影啊。
原来,楼照影的怕黑是被绑架过的缘故。
原来,楼照影多次说出口的“是我该做的”是因为她救过她。
原来,楼照影提前两年回国的理由是她。
原来,她当初在天递出的那件外套,让楼照影确认了她就是小时候的赵楹。
原来,圣诞节那晚,楼照影特地问她的“楹”是哪个字,是因为她小时候自我介绍过。
原来有那么多原来。
以后却没有以后了。
这一觉睡得商楹浑浑噩噩,她不知道到了几点钟,她被人抱住了。
她闻不见什么味道,但她跟楼照影抱过那么多次,她清楚地知道是楼照影回来了。
楼照影拥着她:“商楹……”
“楼照影。”商楹的脸埋在她的肩颈处,嗓音发哑,“好久不见,我很想你。”
作者有话说:
我好难过
今晚迟到一小时但字数很多!
本次加更来自“恒馨”同学的深水~~~大家记得留言捏~~~~
第88章
护肤成分的研究取得新进展, 楼照影跟Camille从实验室大楼有说有笑地出来,走向停车点。
今天的巴黎也依旧浸在绵密的细雨,但她的心情不受天气影响, 她撑着伞,双眼弯弯地对Camille说:“我终于快结束这次工作了。”再等一天, 她就可以回到柳城, 回到商楹的身边。
Camille拖长了音,又在明知故问:“是想早点回去见Ying吗?”
“当然。”
应了这声, 楼照影的指尖已经触到手机,准备和过去几天一样先看消息,再给商楹打电话过去。
白日被工作填满的疲惫都是为了这一刻, 这称得上幸福的一刻。
但今天的消息和过去几天截然不同, 像晴天突降暴雨。
负责照顾商璇的甘文君发来消息, 字字急切, 说商璇突发大发作, 现在人在医院的ICU抢救, 不止如此,商楹的状态看上去也差到了极点。
Camille已经走到车旁拉开车门,回头却见楼照影仍站在原地没动。
她停下动作,转身走向那个仿佛被钉在原地的身影,共事多年,她不难发现楼照影脸色的不对劲, 于是问:“Ying, 你怎么了?”
楼照影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可脑海不断涌出商楹上次在ICU门口失魂落魄的模样, 而商璇这次的情况……
她的呼吸发紧,她先回了甘文君的消息, 再抬眼看向眼前的这位技术总监,声音是压不住的急切,却又维持着郑重:“Camille,我必须立刻改签回国,后续工作上的事情我们远程视频沟通。”
“好。”Camille没有多问一个字,因为她读懂了事情的紧迫,“我现在送你回酒店,再送你去机场。”
楼照影利落点头:“谢谢。”
回酒店的路上,楼照影给商楹发消息石沉大海,打电话也说关机。
联系不到商楹的每一秒,恐慌都顺着血管攀爬,焦灼像团火烧在她的心口。
她握着手机的指节泛白,好几次想联系黎曼让对方把路遥的联系方式给自己,但国内的时间已经在深夜,而且她也不确定商楹跟路遥有没有说这个事情。
如果没有,那么路遥也会跟着慌神,如果有,想必路遥现在已经在陪伴着商楹,她再问可能还会添乱。
压下这些念头,楼照影极力保持着镇定,她回到酒店快速收拾好行李,再前往机场。
在机场外跟Camille分别时,Camille张开双臂,给了她一个温暖的拥抱:“Ying,一切好运。”
“谢谢。”
落下这话,楼照影拉着行李提着包转身进了机场大厅。
玻璃门外的天色在一点点沉下去,巴黎今日的淅沥细雨已经停了,但她心的雨却始终下着,浓重的担忧绕着心头,怎么也散不去。
在VIP室候机时,她翻着跟商楹这阵子的聊天对话。
异国这几天,她们之间的氛围明显柔和很多,不是她单方面的分享,商楹也会给她发自己的生活。
商楹说今天给桌上的那盆小多肉浇水了,并附上小多肉的照片。
商楹说商璇现在对画画的兴趣越来越浓,看来以后要叫妹妹小璇老师了,并附上商璇的画作。
商楹说有个医学单词特别难记,还发给她看,她看着这个拗口的单词用语音念了一遍,商楹说她念得很好听。
一行行看下来,心脏都被攥紧,楼照影抬手捂住脸。
她一味地做着深呼吸,硬生生把眼眶的泪意压了回去,过去了许久,她给商楹发了最后一条消息:【登机了。】
十一个小时的飞行,她盼着自己可以沉进睡眠,这样漫长得让人觉得煎熬的时间似乎能过得快一些。
但神经始终绷着,她无论如何也做不到深眠,浅浅睡着没一会儿也会猛地惊醒,眼前是商楹苍白的脸和ICU紧闭的门,反复醒了又睡、睡了又醒,熬到脑仁都在发疼。
终于,当国内时间来到下午五点半,机舱广播清晰传来抵达柳城的提示。
她的手机有了商楹的回音,商楹在早上逐个引用了她的回复,除了她让商楹等自己回来的那条,她无暇去想遗漏这条背后的缘由,因为光是看着商楹的消息,她悬着的一口气才松了些。
点开定位软件,看见商楹现在在月湖境,想着商楹现在或许在休息,她斟酌着回了个“我到柳城了”过去,如果商楹回复了,那么她再拨电话过去。
一直等到她上车、下车,等到她走进月湖境,商楹也没有回信。
距离越来越近,心跳声也越来越重。
她的一颗心系在商楹身上,穿过入户花园时的花香也没能萦入她的鼻腔,脚下的步伐下意识加快,进门后她把一切动作都放得很轻。
这的一切跟离开前的区别不大,是她觉得熟悉的布置,但没有见到熟悉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