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事。”商楹答得轻描淡写,落下这话,她却直接喝了半杯,刻意加速自己的酒意。
码头和市中心离得有些远,约莫四十分钟,松柏才把车停在码头的停车场。
一旁的车门被拉开时,商楹昏沉的视线映入的却不是松柏的身影。
而是楼照影。
两天不见的楼照影。
晚风裹着江面的湿意吹来,拂乱了楼照影耳侧的发丝,她俯身看见后座明显晕乎乎的商楹,弯腰凑近闻了闻她身上的酒味,见着一旁酒柜上的空瓶,眉头轻轻蹙了下。
松柏在一旁低声解释:“商小姐因为容小姐的事情很伤心。”
楼照影闻言,淡淡“嗯”了声,她探出双臂拥住商楹,温柔地问:“小瓦,今晚想跟我一起登船吗?”
商楹回抱着她,听着她悦耳的声音,嗅着她身上熟悉的香气,明明意识还在清明的界限内,可眼眶忽然一热,眼泪毫无征兆地往下滑落。
“……”楼照影感受到她浓重的呼吸,拍着她的后背,“没关系,这次伤心的话,我不会跟上次一样凶你了。”
商楹紧紧抓着眼前人腰间的衣服,气息都在发沉,说话几乎是挤出去的:“楼照影……”
楼照影揉着她的后脑:“我在。”
商楹的视野内模糊一片,艰难地张了张唇,往外吐出四个字:“我好恨你。”
她回想着过去这些时日的许多个时刻
为了哄人,她不辞辛劳前去云城说要拍合照,当楼照影问她合照是谁想拍时,她的沉默其实是因为她答不上来。
她意识到她也想,但她无法开口。
在云城高铁站分别之际,面对着周围流动的人群,她没有克制地上前亲吻了楼照影的脸颊。
转身离开的那一,她听见了自己震颤的心跳藏匿与人流之中。
楼照影两次向她表达想念的瞬间,她都能听见冰镇汽水的声响。
她清楚知道这个声响意味着什么。
那句含糊不清的“我也想你”当真是因为楼照影想听吗?
不是的,是她借着“楼照影想听”这层薄薄的掩饰,轻轻诉说自己的想念。
多么可笑啊,商楹。
你深知你们两人之间的关系不该有爱情存在,可你还是会对楼照影动心。
你以为楼照影对你只是一时兴起,但原来,楼照影对你是蓄谋已久,她早早布下天罗地网,只为让你当她的金丝雀。
恍惚之间,商楹在想。
如果当初没有递出那件外套,是不是就不会有这样剪不断、理还乱的今天了。
作者有话说:
呜呜呜
今天来迟了,但字数多。
我要评论!
第66章
初春的江风带着化不开的潮气, 惯会见缝插针。
它慢悠悠地晃到码头,顺着宾利后座大开的车门不紧不慢地往漫,试图把那股刚从冬天醒过来的润意, 一点点铺满车厢,再等待人类忍不住句“好冷”。
可这回, 风絮絮叨叨绕遍座椅, 也没能等来半句属于它的回应,后座相拥的两个女人像是被无形的屏障包围, 全然感受不到它的存在。
它不知道的是,此刻的她们已经失去了对周遭的一切感知。
楼照影紧紧抱着怀的这团雾,宽敞的后座忽而逼仄不少, 让她的呼吸都被困这一片天地, 滞涩的感觉顺着指尖攀爬, 缠得她四肢百骸都发沉。
商楹刚刚伤心的四个字还在她的耳边回响, 每个字都深深扎进她的心口, 她僵在原地, 喉间发紧,半个字都挤不出来。
只有眼泪先一步替她说话,无声地从眼角滚下来,滴在商楹的肩头。
没等到回应,商楹的哭腔浸着酒意,她声音在发颤, 还要追着问:“楼照影, 你听清楚了吗?”
她的喉间滚过一声哽咽, 一字一顿地复述了一遍:“我好恨你……真的……”
“……登船吗?”楼照影还撑着最后一丝清明, 避开这个话题,借着浓重的鼻音回问。
商楹的上身往后撤退了些, 昏暗的光线下,她望着眼前的人,泪眼朦胧间,她似乎也看见了楼照影闪烁的泪光。
回过神来,她轻轻扯起唇角,分外不解地问:“让我痛苦的是陆地上的事吗?”话刚落,泪意越发汹涌,额头禁不住重新抵回楼照影的肩头,滚烫的泪滴砸在女人上乘的衣料上,“我能逃去哪?逃到船上?但不还是在你楼照影精心设计的牢笼吗?”
她记得她问过楼照影她们以前是不是认识,楼照影的回答是后来才知道她们是一所高中的,在这之前对她没有半分印象。
到头来,她所有的猜测都是真的,如果不是临商场的那场意外,她们将在“MUSE”遇见,而不论见面地点在哪,结果都没有什么区别,她还是会成为楼照影的情人这是一开始就定好的结局,她连挣扎的余地都没有。
如今,她甚至宁愿楼照影不记得她,宁愿楼照影对她只是一时起意,宁愿对她的偏执占有仅仅是单纯地看上她这张还不错的皮囊。
这样她所尝到的苦痛起码不是早有预谋,不是吗?
恍惚间,耳畔倏而响起当年教学楼前香樟树被风吹动的沙沙声,藏着她第一次和喜欢的人产生交集而紧张、不安、快要从胸腔蹦出的心跳。
她记得那天风轻云净,她秉着以后再也不会跟楼照影见到面的想法,向楼照影递出那件校服外套,那时候的她怎么也想不到在多年以后,这件载着她青涩情意的外套会转变成捆住她的枷锁。
而她在这段本就畸形的关系,再次控制不住地喜欢楼照影。
越想越心痛,面对着楼照影的默然,她继续问:“楼照影,你说过的让我继续恨你别停,我现在如你所愿,你满意了?”
肩头的衣料被泪水浸湿,楼照影的脸颊轻轻贴着她的发顶,指尖抚弄着她的头发,依旧不回答相关的问题,转而哑声对外面站着的松柏道:“松柏,收拾好酒柜,回月湖境。”
两分钟后,宾利的车灯划破码头的暗夜,缓缓驶出停车场。
酒柜收了上去,商楹坐在后座中间,脑袋枕在身旁之人的肩上,而楼照影的手臂稳稳环在她身侧,用指腹拭去她往下滑落的泪。
沿江大道的路灯在路面铺开,静悄悄掠过车内,映照着面挥之不去的沉默。
码头和月湖境本就离得不远,这会儿路上车辆稀疏,没等沉默散透,轿车便回到流光溢彩的停车场。
商楹的泪意已然止住,她清楚地知道自己的意识远没有上次那样混沌,她仍然在清醒的地界之内,但情绪一旦破了闸,就很难再收住,心底翻涌的酸涩越来越浓,而她也只能借着这次机会向楼照影发几分。
这会儿,她徐徐睁开眼,目光怔怔地落在楼照影脸上。
楼照影接收到她的视线,习惯性抬手别了别她耳旁的发丝,声音放得极软:“有没有不舒服的地方?”
商楹双唇紧闭,难得任性地没有回答。
她转过头,伸手打开自己那边的车门,一点点地挪过身子,等到双脚终于沾地,人却又晃了晃,没能稳住力道。
楼照影早有预料,先一步绕过去在面前接住她,双臂稳稳环住她的腰,将人牢牢护在怀。
商楹推了推她,但没能推动。
楼照影还顺着这个姿势,拥着她往后退,在门口守着的工作人员为她们拉开房门,松柏没有跟上去。
从挑高敞亮的电梯口经过,踏入华丽的电梯轿厢,再到推开那扇熟悉的玄关大门。
一路下来,商楹都没有出声的打算,楼照影也安静着。
直到商楹在玄关处的沙发坐下,看着楼照影在她面前蹲下身,她下意识地把腿往后收了收:“……你要做什么?”在滑雪场那天,楼照影也蹲下来为她系过滑雪鞋。
楼照影摘下她的短靴,抬眼时目光温和,口吻理所当然:“给你换鞋,怎么了?”
“……我自己来就好。”
她说着就要弯腰去夺过短靴,但楼照影的手按在她的膝盖上,命令着:“乖乖坐着,别乱动。”
商楹:“……”
她的动作一顿,随后慢慢坐正身体,把双手放在膝盖上,视线有些无措地往其它地方飘,却又撞进玄关处的全身镜中。
镜中,楼照影单膝跪地,侧脸绷着一点近乎虔诚地弧度,为她脱下短靴、袜子,再为她穿上她常穿的那双拖鞋。
她还没来得及收回停在上面的目光,楼照影忽而脑袋一转,跟镜子的她四目相对。
她轻抿双唇,没有躲开没有退缩,就静静地跟楼照影对望着,现实之中,她跟楼照影之间何尝不是隔着一面有滤镜的镜子?她们只是看似离得很近而已。
换好鞋,楼照影牵着商楹先去洗过手,再把人安排在客厅的软毯上坐下。
而后她转身进客餐厅给商楹泡了杯蜂蜜水,才折回来挨着商楹坐下:“小瓦,喝点蜂蜜水消消酒劲。”又顿了顿,“或者你还想喝酒吗?我给你开新的,你爱喝的这个果酒我让易管家准备了一箱来着。”
商楹没回答,只是蜷着腿把下巴抵在膝盖上,倾身凑到杯子前,用牙齿轻轻咬住杯子上的吸管,温润清甜的蜂蜜水顺着吸管滑进喉咙,她默默地看着楼照影把之前没拼完的那副拼图从收纳盒取出来摆在茶几上。
楼照影指尖捏着图块,耐心地归置拼图:“之前跟你说拼不完也没什么,是想着等我出差回来可以跟你一起拼。”
说到这,她侧过脸看向商楹,勾了勾唇角:“结果你还真没拼完。”
商楹还咬着吸管,只从喉咙滚出一个字:“……忙。”
“接下来三天假期?”
“嗯。”一个字。
“后面还去夏天出版社吗?”
“不。”一个字。
“东西都收拾好了?”
“嗯。”一个字。
“看来不是很想跟我聊天。”楼照影递给她一片图块,眼神柔软,“没关系,那就拼图吧。”
商楹没有吭声,但牙齿松开吸管。
她伸手接过这片图块,看向茶几上的拼图,这幅拼图是一棵蓝花楹树,已经拼好的部分,深绿的枝叶缠着淡紫的花,还有大概三分之一没拼完。
安静在空气中流动,商楹喝了酒思绪还有些卡顿,她拼到一朵花时没能对上位置,皱着眉调整两次,都没有地方可以嵌进去。
身侧的楼照影倏地倾过身,温热气息拂过她的耳畔,但楼照影只伸出指尖在拼图板上比了个位置,跟她保持着一定的距离:“小瓦,是这。”
下一秒,商楹把拼图卡进缝隙,楼照影重新坐回自己的位置,递给她一片新的图块。
“你说你名字的‘楹’是蓝花楹的‘楹’。”
楼照影再度启唇,嗓音温柔:“我去了解了一下这花,听说澳洲那边有一条蓝花楹步道很漂亮,以后有机会带你去看看,正好你英语说得很好,我们可以在那边从花开待到花谢。”
还是“以后”这个词,商楹垂下眼睫,不作回应。
等到把剩下的图块拼完,她看着眼前的拼图,对楼照影开口:“我想喝酒。”再这样下去,一会儿该彻底清醒了,她不想今晚就这样过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