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刻率先开口的又双是寒权。
只是这一次他的便宜兄长却有了找茬的正当理由。因为此刻位于右侧第一位,外表三十来岁、神色一脸沉郁的男人正是他的父亲,寒枢。
会议厅内的贵族们看到这一幕后,也不免神色各异。
尔后只一瞬,刚才还在和人低声聊天的某个贵族就忽然拔高声音道:“说起来今天我在殿外看到了一只猫。真少见,现在的南王宫已经什么猫猫狗狗都能进来了吗?”
这样的指桑骂槐只会让寒明笑意更盛。他甚至就这么笑着应和道:“是啊,真少见。先前我在东域的时候,确实很少听到野兽的吠叫,这难道是我们南域的特产?那我可真是开了眼界。”
“现在吠叫声听完了,所以可以让一让了吗?”
“别以为我听不出来你在骂我!还有,谁跟你……”是我们?!
没等那位贵族说完,也没等寒枢开口,会议厅的大门便被再次打开。
会在7点将至时进来的,自然只有南王南赫。
不过这一次他身后还跟着一个人,那就是依然一身女装的白雪。
随着南王走向王位,会议厅内顿时一片寂静。
就在南赫落座、一些贵族蠢蠢欲动地准备借题发挥时,南赫的指尖却有一搭没一搭地敲击着王座扶手,似是在走神又似是在思索什么。
下一秒,他终是移开了搭在扶手上的指尖,转而将右手按在了同样冰冷的桌面上。
随着他右手的落下,一个全新的座椅在右侧第一位生成。在一众贵族们反应过来前,右侧所有人的位次就这么依序朝后顺移了一位。
而做出这一切的南王却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一般,他甚至没有对那群人投去分毫视线,只是用他那冰蓝的眼注视寒明道:“坐吧,我的……副手。”
既制作饰品后,又将“天潢贵胄”用在造椅子上是吗?
即便是致力于开发出天赋的若干种使用方式的寒明见状,都忍不住有些神色微妙。
后面南王宫的那些例行汇报他根本没怎么听。
他来南域本来就不是处理事务的。
从他选择寸步不让地坐在第一位,他的立场就已经十分鲜明他是来搅局的。
他会放干这片酒池,烧毁这片肉林,然后将建造酒池肉林的那群人送到他们早该去的地方。只是不知道,这些人里到底有没有他的父亲兄弟。
在寒明思量之际,他的智能上弹出了一则消息。
那是会议结束后离开的寒权所发来的,信息的内容也十分的寒权:“父亲让我叫你今晚回家吃饭,我劝你不要不识好歹!”
有那么一瞬间,寒明真的很想问问他这位兄长,他真觉得这种信息能邀到人吗?
不过念及这两位没有当面邀人,反而选择以发信息的形式邀约,隐约意识到寒枢很可能有什么话要说的他终是没拒绝。
毕竟南赫对他的态度真的有些奇怪。
刚才会议结束,白雪在跟着南赫离开前,竟然小声对他抱歉道:“昨晚是我的疏忽,忘了凌宙是您的保镖,得住在您的周围。刚才王让人在侧殿顶层又收拾出了一间客房,您或者他都可以随便使用。”
要说这是白雪犯下的疏忽,寒明不信。
从昨夜的相处来看,这位主角看着绝不是一个粗心大意的人。甚至寒明觉得这人很可能细心到了连每一个用词都细心斟酌过的程度。
由这一点推测,无论是先前位于下一层的房间,还是刚才新收拾出的客房,大概率都是南赫的吩咐。所以南赫为什么要这么做?
是觉得他这把刀和凌宙太近,会不方便他掌控?
还有那一个照面就高达80的信任值,怎么也不像是南赫这样的王者会给出的信任度。
到底还是他在南域待得时间太短。
或许这些他能从寒枢那边得到点答案。
第30章 南域月胧明(五)
寒家约他约的是晚饭。
初来乍到根本没什么事要做的寒明趁着凌宙去买车, 独自在南王宫转了一圈。毕竟南域主星他真的太久没来,总归得好好熟悉一下环境,方便以后的跑路。
时至午后, 他刚转到南王宫的后花园, 就撞见了正在喂猫的白雪。
有时候寒明都不免怀疑,难道各个王宫后花园是什么固定的主角触发点吗?
白雪显然也看到了他的身影。但他却并未起身, 只是一边将手上已经喂了许久的猫粮继续慢悠悠且小份量地倒在盘中,一边抬眼朝他笑道:“最近南王宫月光花盛开,或许是宫殿里用的花种比较特别?毕竟这是七年前南王登基后特意找来让人种下的。”
“之后每次花期到来, 都有一堆动物流连其中。不仅是我家的猫, 您的鹦鹉今天也一直在这一片盘旋。”
“我先前还担心猫咪会冲撞了它, 没想到鹦鹉和猫竟然也能聊得来。您是来找那只白鹦鹉的吗?它刚才在花园里玩了一会儿后就回去了, 现在应该在您的卧室里。”
扫了眼黑猫的进食速度和猫粮的份量,寒明已然看出这位是特意在这里等他。
察觉到对方言语里的示好之意后,本来就没想针对白雪的他很干脆地答道:“虽然鹦鹉和猫算是天敌, 但我家那只一向无所谓这种东西。只要不攻击它, 它和谁都合得来。”
“你也不必对我一直用敬语, 我脾气比较烂,听不惯这些虚的。”
寒明来这里确实有一部分自家公主的原因。
三分钟前他刚记完主殿的布局, 恰巧在窗前瞥见了花园里神采奕奕的鹦鹉, 才想着先来这里逛一圈。
只是南王宫占地太广,等他转到这里,和自己一样三分钟热度的它早已飞了回去。
不过白雪显然也不是真的想知道他是否为鹦鹉而来, 他只是在一堆话题里找了个最适合的开场而已。稍微聊了几句后,这位主角很自然地聊起了别的事来:“您……你或许听说过我之前的职业?我来南王宫前当过几年医生。”
“今天早上在会议厅看见你时,我发现你眉宇间有些疲倦,好像没怎么休息好。是身体有什么不舒服, 还是侧殿的布置有什么不妥当的地方吗?”
“我的天赋和精神方面有关,三年前出于某些原因,又去考了张南域的心理医生执照。所以无论是物理上的治疗,还是精神的治疗,我都还算有些心得。如果你有需要,随时都可以找我。”
“南王真的很重视你的到来,你一直是他的第一优先级。”
嗯?寒明自然知道白雪所谓的精神天赋是什么是移情。
正是因为清楚,他从昨夜到今天,甚至都没有真真切切地注视过这位主角。
然而白雪这一再意有所指的话却让寒明压下了对其天赋的顾忌,顶着前者那被动开启的精神感染,第一次正眼打量起了他来。
“我以为医生最忌讳的就是对病人使用精神天赋,尤其是心理医生,更是格外如此。”
移情从来是医生的大忌,哪怕到了宇宙时代,对此也一直争论不休。
“一般来说,是这样没错。”白雪也不避讳这个话题,依旧挂着笑道:“请放心,我从来不会主动对患者使用天赋。但若是患者自己要求的话,我也可以百无禁忌。”
“不过这些都是我以前的想法。最近我也在反思了,哪怕是患者要求,我或许还是该有点禁忌?可能我真的不适合当一个医生吧因为我发现遇到疯子,我根本就没什么医者仁心,我只会想逃得越远越好。”
“当然啦,如果只是失眠这样的小问题,我还是可以轻松解决的哦。万一哪天你感到无法安眠了,真的可以联系我,我一点也不觉得麻烦。”
说完这些,白雪就倒出了袋子里的最后一点猫粮,然后起身和寒明道了别。
就仿佛这真的只是一场偶遇后的闲谈。
然而直到寒明开着新车奔赴寒家的晚餐邀约,却依旧在思索白雪这些话的深意。
他的直觉很清楚地告诉他,这些话绝不是无的放矢。
“哼。寒明,你每次就非得卡着点来是吗?”
“今天早上你就卡着点坐到了南域一人之下的位置,今晚的家宴你是不是想直接坐到主位上?”此刻在门口冷着脸等他,然后一边嘲讽一边为他带路的自然是寒权。
见寒明对他的话没半点反应,他反倒越说越气了:“我真不知道父亲到底为什么要喊你吃这顿饭。早上贵族们看在你姓寒的份上,给了你选择的机会,你却蠢到拒绝了他们的示好。既然都已经离开了南域,你为什么又要回来?回来找死吗?!”
“或许是回来看看你。”在寒权被一整个震惊住,猛地转头看向他时,寒明才挑起唇角继续道:“看你还能说出多少傻话。”
那些贵族是给他选择的机会吗?他今天要是真的选择坐在末位,他只会死得更快。
“寒、明!”这一刻,寒权彻底红温了。
当寒明接着说出那句“我知道我的名字挺动听,你不用一再重复”时,这位便宜兄长显然已经气到想要当场与他决一死战的地步。
“这名字是挺好听的,好听到都有点不像我们寒家人了。”
在寒明随口将寒权怼破防时,他们两人已经走到了餐厅门口。
今天的寒家人倒是难得齐全,除了寒枢、寒权以外,他的姑姑寒璇、叔叔寒玑,还有他那两个堂哥寒衡、寒阳都已经入座。而刚才开口的就是他叔叔的儿子寒衡。
“衡衡,说了你多少次,别在这里口无遮拦的。但是寒明,家宴你怎么还把保镖带进来了?我还听说你早上还和你父亲抢位置了?”
而寒衡开口后,他这位叔叔的声音顿时紧跟其后:“你还小,又这么久没回南域,一时冲动做点错事没什么。先前的那些事都算了,可你要知道,我们寒家向来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只要你……”
这晚宴还没开席,寒明已经感觉要被人画大饼画饱了。
但他本来也不是来吃饭的。
于是他先是漫不经心地瞥了一眼凌宙,警告后者别在这里做些多此一举的事。然后他才似笑非笑地摆烂道:“二叔,你儿子刚才不是说了吗?我这名字一听就不像寒家人。我这人就和我的名字一样,我劝你最好别对我期望太高。”
寒家向来是以星辰命名的。
他父亲那一辈分别取了北斗七星的前三星,即天枢、天璇、天玑的一部分为名。而他们的子嗣本应按年纪顺延继承后四星,即天权、玉衡、开阳、摇光的最后一字。
他的三位兄长也的确是这样取名的。只是轮到寒明时,他的母亲却没有依序叫他寒光,反而让他那恋爱脑父亲同意他以“明”为名。
所以其实寒衡说得没错,单从名字来看,他就和寒家不是一路人。
但寒枢是他母亲所爱的人,寒家是他母亲爱着的人的家族。仅凭这一点,就足够他今夜坐在这里。
哪怕这个家族惯出书中配角,没关系。
在东域他可以在寒家旁系自荐时,直接在故事开始前就终结对方进东王宫的可能;在南域乃至其他星域,他也可以同样如此。
爱就是这么可怕的东西。
不过南域的情况还没糟糕到这种地步。
结合他先前的调查,以及今夜这些人被他三两句话搞得噎住的战斗力来看,他们家压根上不了南赫的清洗名单他们是真的没这个脑子。
包括寒枢也是如此。
他这位父亲自母亲死后,一直不问世事,常年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当初查到南域右侧第一位是他后,饶是寒明都有些意外。
他是真的想不到就他父亲这种性格,到底是怎么坐到这个位置的。
不过没脑子和不管事,都没什么不好。
起码活得久。
“如果你们不想吃饭,现在就可以离开。今晚我本来也没邀请你们。”
最后开口终结这场闹剧的,是上首眉头紧皱的寒枢。
令寒明意外的是,他这位向来沉默寡言的父亲乍一开口,不仅没朝着他发作,反而将矛头对准了不请自来的其他几位。
不过无所谓,他也不在意这些人的态度究竟如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