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竟西烬就是有这么的喜怒无常。
这位脾气上来哪管什么天灾不天灾的。即便地面上那堆不断向上蔓延、试图将飞船自空中拽落的枝条在接下来的某一刻真的缠绕住了船身,西烬的火焰也只会先朝着他来。
然而今天西烬嘲讽是嘲讽了,却只讽刺了一半。
等到寒明顺着其停顿的视线朝下看去时,顿时意识到是什么牵扯了西烬的注意力。
原来不知不觉间,飞船已然行驶到了蔷薇科区域。
而这一瞬西烬目光的落点,正是先前在悬浮车里被提及到的火焰玫瑰变种。
即整个宇宙独此一份的荆棘玫瑰。
第68章 西域星星火(十八)
西烬停留在荆棘玫瑰上的目光并不久, 甚至可以说是稍纵即逝。
然而就像西烬总是捕捉他的走神一样,寒明同样察觉到了某个刹那这位西王的失神。
说真的,寒明有些诧异。
从先前西烬那堆不重样的饰品, 还有他寝殿里的摆设以及衣柜里格调特殊的私服等一系列方面, 不难看出这位有着自己的美学。
然而要说西烬有多喜欢玫瑰,不见得。至少寒明没看出多少他对玫瑰偏好来。
所以这一刻西烬的走神十分得不正常。
更何况……
寒明垂眼将视线重新放到了那大片大片的玫瑰丛上。
因为西烬的暴戾火焰暂时还没覆盖到这里, 此刻蔷薇科的区域可谓是一目了然,以至于他能从里到外从上到下将所谓的荆棘玫瑰看得清清楚楚。
然而或许是他艺术细胞有限,寒明左看右看, 只觉得这玫瑰除了外缘泛了点金色, 勉强算是和火焰一词搭边以外, 他实在看不出它与普通的白玫瑰有什么区别。
是的, 这片火焰玫瑰的变种底色竟然是最纯洁的白色。
比起斗兽场挑战胜利后被送出的金红玫瑰,这样的玫瑰似乎更适合佩戴着出席葬礼。
总不能是西烬一看见它们,就已经开始提前为他哀悼了吧?
他倒也不至于没胜算到这种地步。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天生带刺的缘故, 蔷薇区植物的战斗力远超之前所有。
尤其是那片变种玫瑰。
在铺天盖地的带刺枝条伴随着一道道荆棘一同朝飞船处涌来时, 西烬的火焰终于姗姗来迟。在滔天的热气下, 一部分枝条被烈焰焚烧殆尽,可唯独荆棘玫瑰完好无损地划破火焰而来, 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直直抽向了船身。
但那道破空而来的荆棘终究没有落下, 因为西烬直接抬手扼住了荆条本身。
此刻热烈到几欲让人眩晕的火焰不仅焚起了浓重的玫瑰香气,还将自西烬右手掌心处缓缓流落的鲜血一同蒸发到了空气里。
嗅着那连玫瑰都压不住的血气,感受着因分担伤势而微微刺痛的掌心, 寒明微不可见地挑了下眉。
不得不说,刚才荆棘的落势的确很快,可那样的速度西烬不可能躲不开。于是造就此时这一幕的答案有且只有一个他是故意用手接的。
明明是个用弓的远程,然而西烬一旦兴奋起来, 几乎100%的会选择以近战开场,并且还会刻意不躲开一些本该能躲的攻击。
虽然清楚西烬是在以这种方式来增加躯体的活跃度,从而进一步校准对手的实力,以结果论来说西烬选择承受的也都是些无足轻重的伤势,但寒明还是忍不住怀疑这位究竟是习惯如此,还是纯粹的嗜痛。
只能说西烬的矛盾早已自各个细枝末节,狠狠烙在了他自身的骨骼血肉之中。
这样傲慢到自负的脾性,显然是道双刃剑。
就在寒明于脑海里慢慢为西烬的画像上色时,一旁的西烬忽然笑了。
指腹处隐隐约约的刺痛像是唤醒了这位西王的攻击欲。他直接就着刚才握住荆棘枝条的动作,再次收紧了掌心。
当其血液逐渐浸染荆棘的那一刻,一道更深更沉的火焰顿时顺着那上百米的枝条,犹如点燃引信般朝着荆棘玫瑰丛直掠而去。
下一秒,整个蔷薇区便陷落火海。
可西烬却没有像先前那样继续前进,反而选择悬停了飞船。
随后他就这么注视着下方的玫瑰丛,似乎看到了什么既在意料之中,又在意料之外的景象:“原来是这样,农业部的人倒是没搞错,它的确是火焰玫瑰的变种。或者说,这才是更符合人类想象的火焰玫瑰。”
西烬此刻低哑的嗓音似乎在意有所指。
不知道什么时候,这位端详玫瑰的眼神已经从玫瑰处移到了他的身上。
对上前者的晦涩目光,有那么一瞬间,寒明甚至觉得西烬刚才看的并非玫瑰,而是在透过它注视别的什么东西。
但他多少可以理解西烬那似是而非的感叹。
因为此时此刻,下方的荆棘玫瑰在火焰中已经全然变样。
空气里狂暴不息的烈焰似乎成了它们的养料,原本以纯白为底的玫瑰花瓣寸寸染红,最终一如灼烧它们的火焰之色。
哪怕隔着数百米的距离,寒明能都感受到它们那种和火焰融为一体的疯狂与暴烈。
只一眼他就知道,这种揽镜自照似的浓烈色彩、还有这浴火重生般的极致绽放,绝对契合了西烬的审美,甚至比斗兽场里金红的火焰玫瑰还要契合得多。
看来今天他真得带点荆棘玫瑰回去了。
在寒明打算隔空取一些玫瑰时,一道裹挟火焰而来的荆棘却骤然朝他袭来。
寒明见状顿时皱眉看向了身侧的西烬因为正常来说,以这道荆棘的走向,是怎么也不可能绕过西烬,袭击到位于西烬身后的他的。
注意到此时西烬似笑非笑的神色后,寒明顿时明白,这是西烬主动避让所致。
而接下来西烬的话也证明了这一点:“已经快日落了,寒明。作为西域副手,又旁观了这么久,你是不是该为你的王稍微搭把手?”
“在星星升起以前,我希望能看见你的火焰。如果还是像先前那样……那么这片荆棘玫瑰丛,倒也很适合作为你我开战的地点。”
说这么多其实都是借口。
寒明清楚,西烬之所以突然如此说,仅仅是因为先前他用火焰护住植物的举动触怒了这位西王而已。
西烬是真的信了他先前所说的观察他、复刻他的言论,为此他可以一再按捺脾性。
本来随着斗兽场对决之日临近,西烬的忍耐就已经濒临极限,他还以火焰做出了西烬绝无可能所为的一幕。对于西烬而言,会觉得被愚弄也是理所应当的。
即便西烬未曾明言,他周身蠢蠢欲动的杀意已经很好地说完了他的未尽之语。
如今已是1月31日,离既定的2月2日仅剩2天。
从西烬话里的意思来看,如若今天他提前所做的测试卷无法让阅卷者满意,那么今天就会是他们的决战之日。
毕竟这位早已忍无可忍。
念此,寒明很干脆地自飞船上一跃而下。
先前他选择那样使用火焰,就已经想到了现在这一幕。反正在以天赋探测出西烬的情绪之前,西烬对他的杀意他从来都只嫌少不嫌多。
事实上他刚才所举未尝没有拉扯这位怒气的意思。
现在姑且也算是求仁得仁了。
随后寒明打量起了的四周的玫瑰丛。
但凡有眼睛的都知道,对付这变异的火焰玫瑰,单纯用火焰灼烧没什么意义。
越烈的火,只会让它绽放得更盛。
偏偏西烬指明了要他用火焰解决这片花丛,寒明一时间不免有些头疼连先前西烬那种攻击性几近叠满的火焰都只是在促使它们生长,他那50%的火焰又有什么用。
挑衅西烬挑衅到最后,反倒是给他自己出了个难题。
最初寒明想要拈弓搭箭,在火焰箭矢上复刻锋锐等一系列天赋,如先前想好的那般间接性地解决这片玫瑰之灾。
然而在拿出弓箭的那一刹那,他瞥见了不再把玩弓箭,而是手握弓身似欲引弓的西烬。
骤然爆鸣的危机预感吵得他头疼不休。
在寒明抬手按向额头时,疯狂涌来的荆棘丛划过了他腰侧悬挂的匕首,两者碰撞间发出了一道沉闷声响,尔后匕首直直朝着地面坠去。
寒明见状反手握住了即将坠落的匕首。看到匕首的瞬间,先前阿慕兹的话和西烬今日所言一起,就这么不断交替着回放在他的脑海里。
“所以我的朋友,你究竟想要什么?”
“在星星升起以前,我希望能看见你的火焰。”
阿慕兹让他审视内心,西烬让他放纵自我。
这一箭若是真的射出,注定是画虎不成反类犬的拙劣复刻。
于荆棘的捕猎缠绕中,寒明破天荒地陷入了沉思。
西烬纵火天赋的形态与强弱是由他自身来决定的。
因为他想要将整个世界一同燃尽,所以他的火焰是物理上焚尽一切的暴烈之火。只要西烬动念,即使是汲取火焰力量的荆棘玫瑰,在他最高限度的火势下也会被燃得干干净净。
那么他呢?他想要的是什么?
不知为何,这一刻寒明忽然又想到了凌宙。
他曾以为这位宇宙意志一直在将他朝着王座推去,但回想着迄今为止那些说他生而为王的人,他忍不住在想先前到底是凌宙在强人所难,还是在其所计算出的更遥远的未来里,那本就是他所选的路?
无论未来如何,他现在想要自由。
不被天赋、不被血缘、不被任何人束缚、也不被任何事桎梏的绝对自由。
这些年里困住他的从来不是东域南域西域北域这些地理上的位置,而是像那个“岂得自由”的天赋名一样,禁锢住他的一直是那些精神层次上的东西。
如果可以选择,这所谓“一人之下,亿万人之上”的一切他统统都不想要。
在寒明沉思之际,漫无边际的荆棘在他的周身缠绕穿刺着。尔后汹涌的血气混着火焰与玫瑰,逐渐形成了一种危险而独特的香气,若有若无地徘徊在西烬的呼吸里。
此时此刻,这位西王以半握长弓的姿态,以一种他自己都不懂的眼神,就这么遥远而晦涩地注视着被荆棘淹没的寒明。
如果他没有看错,在荆棘即将彻底覆盖住寒明的前一秒,他似乎窥见了一抹璀璨的金色。
那到底是荆棘玫瑰在火焰中倒映出的朦胧金边,还是寒明悄然转金的眼?
下一秒西烬就知晓了答案。
因为下一秒,一道极微弱又极缥缈的金色火焰自虚空无声燃起。
然后是第二道、第三道、第一百道、第千千万万道。
火焰星星点点,又于刹那间悉数勾连,最后铺天盖地地闯入了西烬的视野。
在这一刻,它们和那双比星火更璀璨的金眸一起,无声无息地刺痛了西烬的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