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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还有萦绕在鼻端的浅香,轻拂在颈侧的长发,以及身边那一段近在咫尺,又若即若离的体温——一切都显得温情而旖旎。

  但这可不应该。

  管疏鸿向来有洁癖且很孤僻,打两岁起就没让乳娘嬷嬷这等人陪着睡过觉了,又因身在异国,更是从未曾娶妻纳妾。

  这倒也不能说他多么洁身自好,品德优良,他只是觉得人这种东西怪讨厌的,能离远点,麻烦就少点。

  这么多年,秉持这个原则,日子一直过得很是欣然。

  结果这回不过晕了一阵,再睁开眼,自个床上就多了个人——这合适吗?

  管疏鸿很想立刻从床上跳起来,可试着动了一下,却发现,自己连眼皮都抬不动。

  这才让管疏鸿慢慢想起了之前碰上乱兵的事。

  当时他受伤坠马,内息运岔了经脉,身体麻痹之下难以动弹,左右什么也做不了,眼看没人发现他,索性就躺在地上睡了。

  没想到一恢复意识,人就在了这里。

  也不知道身边之人是敌是友。

  管疏鸿默默运气,想要尽快恢复行动。

  他旁边那人也不知是不是醒着,只是安静地躺在那里没怎么动弹,可虽然两人的身体并未接触,与人同床共枕的感觉还是让管疏鸿浑身不舒服。

  没过多久,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紧接着脚步轻巧,像是个女子走了过来,掀开床帐,往里一看,就发出了惊呼。

  怎么着?叫什么?难道他身边躺的是个妖怪,或者是个丑八怪?

  这样一想,更闹心了。

  管疏鸿想,他恢复行动之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先把这人给踹到床底下去。

  这时,他却感到身边的被褥动了动,接着一个声音带着几分歉意说道:“对不住……”

  短短三个字,就像轻轻打落下来的梨花雨,清润而柔和,拔得人心弦一动——那竟是一把极其动听的好嗓子。

  管疏鸿只听他身边那人接着说道:“……姑娘,吓着你了。我这朋友受了伤浑身发冷,我想给他暖暖,一时着急,有些失礼。”

  这声音……不光好听,甚至有点耳熟,但一时想不起来是谁,让人心直痒痒。

  他哪有这朋友?

  一开始惊呼的人也说话了,听起来是个年纪不大的小姑娘,有点憨:

  “哦,这样啊……可你自己上床脱了衣裳给他暖身子?那、那干什么不生点火盆呢?”

  棠溪珣:“……”

  这不就是你自己在原剧情里干的事吗?!

  他还想问呢!

  眼前的姑娘“玲珑”,应该就是剧情中跟管疏鸿发生关系的女子,可她看起来不过十五六岁的年纪,圆圆的小脸上带着娇憨的神情,嘴边甚至还有点点心渣,半分风情也无,就像个孩子似的。

  棠溪珣对管疏鸿的无耻又加深了一些认识。

  他心中念头百转,脸上却很温和地笑了一下,抬手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服,坐起身来说:

  “因为我喜欢他,所以总是格外担心些,怕火盆的效力不够,又想着借这个机会多和他亲近点,还是自己替他暖身的好。”

  他的语气十分平静,说得好像这是件再寻常不过的事一样,也让管疏鸿听明白了。

  哦,原来他这么着是因为喜欢自己,那就没事了……

  ……等等。

  管疏鸿:“?!”

  谁啊,这人到底谁啊?

  这个刺激来的着实突然,竟让他一瞬间多了些力气,能将眼睛睁开点了,于是,连忙从睫毛的缝隙间扫了一眼旁边的人。

  芙蓉帐里透着红色的昏暗光线下,他只能看见半个侧身的剪影,穿的是件月白色的寝衣,薄薄的那么一片,像是午夜梦回时分恍惚睁眼时,投在窗前的那种朦胧月影儿,说不出的风流雅致。

  管疏鸿咬了咬牙,一时竟不知道该不该生气。

  此人如何这般不知矜持!

  不论他的话是真是假,那都是他自己单方面的事,自己可什么都没有答应,他怎能因此就擅自脱了衣服,又擅自躺在自己的身边?

  居然还是个男的!

  他这人除了怕麻烦,好清静,从没什么不良癖好,也不好男风,二十来年未曾破戒,莫名就与人同床共枕了,岂不是有损清白?

  这、这……好生可恨的狂徒!

  只是管疏鸿看不见,站在棠溪珣面前的玲珑却可以看到,棠溪珣在整理衣服的时候,双手就暴露在了烛光的照耀下,原本白皙的手上,竟然带了不少红痕,像是辛苦地拨开过很多草丛和树枝。

  她不禁问:“你手上的这些伤,都是为了找他弄出来的?”

  管疏鸿一怔。

  然后,他就听见那个温润动听的声音轻轻地回答说:“是啊,我找了他很久。不过没关系,总算找到了,看见他没什么大碍就好。我要多谢你把他带回来才是。”

  听到这个回答,玲珑完全没有意识到棠溪珣替管疏鸿谢自己,其实是在不动声色地宣誓主权,她只是忍不住咬了下自己的手指,傻乎乎地看着面前的男子。

  他可真好看啊。

  刚才她掀开床帐就愣住了,不光是因为被里面多出来的人吓了一跳,也是因为没想到世间竟然有人长得这样好看。

  而且好看的没有丝毫攻击性。

  就像春天里的微风,风里夹着香气和轻盈盈的桃花瓣,无声无息地拂过人的面颊。

  此时,棠溪珣就用这样好看的一张脸,带着喜悦的笑意讲述他的柔情和眷恋,他多么温柔,又多么勇敢,仿佛融化了一颗少女的心。

  玲珑被迷住了,怔怔地说道:“你这么喜欢他……能被你喜欢,可真好。”

  棠溪珣垂了垂眸,带着有些歉疚的微笑,顺势说:“那可以请姑娘再回避一阵吗?我还想跟他再相处一会。”

  他一番作态和表演,终于图穷匕见了。

  抢剧情,还是抢剧情。

  毕竟命运要靠努力才能改变,事实上,棠溪珣甚至觉得整件事情完成的有点太过容易了。

  照系统那说法,书中的原剧情对于这些角色来说,就像是人物意志一样不能违背,要改变剧情就相当于违背了他们生命的信念。

  可眼下他根本没费太多口舌,玲珑就完全对他言听计从、深信不疑了。

  这傻姑娘听说棠溪珣让她离开,非但没生气,反而面颊微红,好像反倒她才是打扰了好事的那个人一样,忙不迭地点点头就要往外走——半点都没有对管疏鸿的留恋不舍。

  别不是认错人了吧?

  棠溪珣想了一下,又起身叫她回来,掏出帕子,给玲珑擦去了唇边的一点点心渣,笑道:“脸上沾了点东西。”

  玲珑不好意思地低下头,觉得棠溪珣简直像她一直盼着有的哥哥一样,那么细心体贴。

  棠溪珣仿佛无意似的问道:“对了,你是怎么把我身边这个哥哥给带回来的呀?”

  玲珑犹豫了一下,有点不好意思:“我扛在肩膀上扛回来的。”

  棠溪珣并没有说她粗鲁,只失笑道:“你这么有劲?真了不起!”

  玲珑一下子高兴起来,四下看看,竟跑到窗前,单手将那张沉甸甸的黄梨木梳妆台给举起来了:“也不知道为什么,我从小就力气很大!”

  她不知道,棠溪珣却知道。

  书中说了,玲珑有巫族血脉,所以天赋异禀,也是因此才能让管疏鸿恢复伤势,这倒是和剧情对照上了,看来没错。

  确定之后,棠溪珣点了点头,摸摸地上自己的外袍里还有张银票,就拿出来给她了。

  “多谢你救了他。”

  棠溪珣道:“这钱你拿着,若想走的话,就去给自己赎身罢。”

  玲珑吓了一跳,连忙摆手:“不,我不能要……再说妈妈她也不会同意——”

  青楼女子与老鸨之间都是妈妈女儿的相称,棠溪珣知道老鸨难缠,笑了笑,却说:“这好办。”

  他随手拿起妆台上的一只口脂膏,在银票上随便划了几个字,塞到玲珑手里:“跟你娘说,银票是棠溪珣给的,她必不会为难你,去吧。”

  棠溪珣——

  这三个字一出,玲珑不禁“啊”了一声,管疏鸿的心里也是猛然间一顿。

  他想起来了,是了,这个声音,果然就是棠溪珣,自己怎么竟一时忘记了呢?

  这人,说句“名满天下”一点也不是夸张。

  他四岁起入东宫伴读,太子爱重之极,十五岁状元及第,成为翰林侍讲,十六岁与天下书生论辩玄理,拔得头筹,从此声名鹊起。

  本就是才子,再加上还生了一副好样貌,更是令见之者莫不倾倒,西昌的词臣说他是“齿如编贝唇激朱,水云随身月为骨”,往往打马街头,皆是掷果盈车,万人空巷。

  管疏鸿怎么想也想不到,方才躺在自己身边的,不是丑八怪也不是狂徒,竟然是他。

  意识到这个,他一时间心中的滋味十分怪异,说不上喜,也说不上怒。

  其实他对棠溪珣并不算陌生,小时候还带着他玩过,后来他们越长越大,见的也少了。

  再加上近两年西昌的太子和皇帝之间关系日益紧张,棠溪珣作为东宫属臣,也低调了很多,惯来深居简出,所以两人虽然都在京城,算来已经快一年都没碰过面。

  疏离至此,他……真会对自己有意?开什么玩笑。

  管疏鸿才不会相信这种鬼话,他想来想去,觉得棠溪珣一定是在骗刚才那个傻乎乎的小丫头吧!可能是……为了找理由给她银票?

  管疏鸿听见玲珑推辞着银票,最后还是没有推掉,不得已拿着走了。

  他知道,棠溪珣小时候便是这幅性子,素来最是心软优柔的一个人,这个他也同情,那个他也怜惜,出门遇上街边的乞丐,都要停下来给几个子儿。

  呵,傻得很。

  玲珑救的是自己,自己自然不会亏待这女子,用他多事么?

  只不过想起这些来,管疏鸿的思绪忽然又有点歪,忍不住想到,棠溪珣小时候就是个极漂亮的孩子,也不知道如今是什么模样了。

  “砰”地一声,玲珑出去的时候把门带上了,房间里只剩下了他们两个。

  管疏鸿听见棠溪珣朝着自己的方向走了两步,又站住了。

  管疏鸿在心里冷淡一笑。

  他刚才果然不过是演给玲珑看的,这不,人一走,他就不会再来床上了。

  呵,当然,他也不是盼着棠溪珣上来,不来正好,只是竟拿心悦于自己这种事当成借口,不管是出于什么目的,都实在……有些轻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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